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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大四上学期 ...

  •   大四上学期过半的时候,系里组织了一次联合模拟演习。

      跟红蓝对抗不同,这次是跨校的。公安大学、警察学院加上他们本校,三方混编,分成了四组,每组十五个人,要在郊外的废弃厂区完成一项综合任务——搜索、排查、抓捕,全程计时,扣分项列了满满两页纸。

      宋时景和陈飞铭被分到了不同组。

      陈飞铭拿到分组名单的时候,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将近一分钟,表情像看着自己点的那碗面被人端到了别人桌上。

      周明朗从后面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分开一下午吗?又不是见不到了。"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你俩天天在一起,分开几个小时还活不了?"

      “整的跟要你们生离死别似的”

      陈飞铭白了他一眼,没回话。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页分组名单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里。周明朗看着他这个动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行吧"。

      演习当天是个阴天。

      郊外的废弃厂区比想象中大,生锈的铁架、堆满杂物和灰尘的车间、长满荒草的硬化路面,风吹过的时候铁皮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什么巨大的动物在喘气。

      宋时景这组从厂区东侧进入,陈飞铭那组从西侧。两个入口隔了大半个厂区,中间遍布各种掩体和障碍物,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灰扑扑的破败厂房和堆积的废料。宋时景带队搜索了一间废弃的机修车间,里面有几台拆了一半的机器,地上散落着零件和油污,墙角的铁柜子里藏着一个"嫌疑人"——扮演者戴着红袖标,缩在铁柜和墙壁的夹角里,被宋时景发现的时候挣扎了两下,被按住了。

      "东区一车间,一个,已控制。"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确认声,宋时景继续带队往深处推进。

      整个下午,对讲机里都在切换频道和汇报位置,几个组的声音此起彼伏。宋时景偶尔能听到陈飞铭的声音从某个波道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语调比平时低,说话的内容就是位置的汇报和战术调整,跟别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但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宋时景总能第一下分辨出哪句是他说的,好像他的声音在别人嘴里说出来是一种频率,在陈飞铭嘴里说出来是另一种东西。

      这个区别很小,但他听得出来。

      下午四点左右,演习进入尾声。宋时景这组完成了所有搜索和排查目标,按流程撤出厂区,在集合点清点装备和人员。他蹲在花坛边上整理背心的搭扣,把对讲机从肩上摘下来放到地上,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余光扫着厂区的西门——那是陈飞铭那组出来的方向。

      门动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陈飞铭那组,是公安大学的几个人,灰头土脸的,其中一个肩膀上的对讲机天线歪了,边走边调整。宋时景收回目光,把整理好的背心放进装备包里。

      又等了几分钟,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陈飞铭走在队伍最后面出来了。他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灰,额角蹭了一道灰黑,右肩的作训服磨了一道口子,左手的拇指关节处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宋时景看到了那道创可贴。

      陈飞铭还没看到宋时景。他在低头看自己的拇指,把创可贴的边缘按了按,按完抬头的时候,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花坛边那个正蹲着收拾装备的人身上。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去,没有管自己小组的集合点在哪边。

      他走到宋时景旁边蹲下来,把左手伸到他面前。

      "你看。"

      宋时景低头看着他拇指上那块创可贴。边缘有点脏了,贴得不太平整,看起来是他自己贴的。

      "怎么弄的?"

      "搬东西的时候划了一下,不深。"

      "贴了就好。"

      "你帮我重新贴一下,我这个没贴好。"

      宋时景看了他一眼,从装备包里抽出一片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把他手上那片旧的揭下来。伤口确实不深,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他把新的贴上去,对齐,抚平边缘,动作不快不慢。做完这些,他把旧创可贴的包装纸捏在手里,站起来去找垃圾桶。

      陈飞铭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块崭新的创可贴。贴得很平整,四个角都服服帖帖地粘在皮肤上,像长在上面一样。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创可贴的表面,嘴角动了动,站起来跟了过去。

      回去的大巴车上,宋时景和陈飞铭并排坐着。车开出郊区的路,颠簸了一阵,上了高速就稳了。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厂房和荒地逐渐变成城市边缘的居民楼和行道树。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闭眼休息,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两句,很快又静下去。

      陈飞铭靠着窗户,脑袋歪向宋时景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宋时景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某个瞬间他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偏头看过去,陈飞铭的脑袋已经滑到他肩膀上了,头发蹭着他的颈侧,有点痒,带着一股灰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不讨厌。

      他没有动,也没有把那个脑袋推回去。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肩膀微微放低了一点,让那颗脑袋靠得更稳一些。

      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按捺在嗓子里的咳嗽,方屿白大概已经把这幅画面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发出了声响,宋时景保持原来的姿势没动。

      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天空染成了浅橘色。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了。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人端着餐盘占了一张长桌。陆辞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讲他今天在演习中"以一敌三"的事迹。沈野坐在他对面吃饭,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完,说一句"那个人是你自己组的",陆辞就说"那也是敌人",沈野就说"你自己组的也算敌人",陆辞说"演习里没有自己人",沈野说"那你被自己人打了也不算输",陆辞张着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江临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不参与也不打断,低头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许宁今天没来,据说是值班,周明朗问了一句"她吃饭了没",陆辞接了一句"她自己会解决",周明朗就继续吃饭了。

      宋时景坐在陈飞铭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陈飞铭的餐盘里也有排骨,但他那块带了一块明显的骨头,宋时景的那块肉多一些。陈飞铭看了一眼宋时景碗里的那块,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那块,没说"我要换",也没用筷子去夹。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

      宋时景夹起了自己碗里那块排骨,放到陈飞铭的碗沿上。

      陈飞铭抬头看了他一眼。宋时景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就是夹了个菜,换了碗,没什么特别的。陈飞铭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肉厚,骨头小,是整盘里最好的一块。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但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弧度,吃完了整块排骨,那点弧度也没消下去。

      陆辞还在说演习的事,已经说到他"在最后一刻扭转战局"的部分了。沈野终于放下了筷子。"那个厂房里一共三个人,你占了掩体,对面两个。你打中一个,另一个打中了你的腿,你被判定阵亡,然后你趴在原地把对方绊倒了,对面两个都被判定出局。"

      "对!"

      "所以你是阵亡之后才绊倒的。"

      "……对。"

      "阵亡的人不能行动。你那个绊倒的动作无效。"

      陆辞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江临,江临正在喝汤,跟他对视了一眼,把汤碗放下来,点了点头:"无效。"

      陆辞把筷子慢慢放下来,看着面前已经快凉了的饭菜,表情像一个刚发现自己拼命打了半天的游戏没有存档的玩家。

      陈飞铭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肩膀在抖,带动了旁边的宋时景,宋时景的筷子停在碗沿上,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周明朗在旁边把他自己碗里所有带骨头的肉都夹到了陈飞铭碗里。"吃,多吃点。明天体能考核你要是跑不动,我替你跑。"

      陈飞铭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三块排骨和两块鸡翅,又看了看周明朗。周明朗的表情很真诚,眼神亮晶晶的。

      "你有这么好心?"

      "我哪次没有好心?"

      "上次你借我充电器没还。"

      "那不是忘了——"

      "上上次你让我帮你带饭,结果你吃过了。"

      "那是误会——"

      "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不给了。"周明朗伸手要把排骨夹回去,陈飞铭用筷子挡住了他的筷子,两个人就在餐盘上方进行了一场短暂的交锋。最后排骨还是留在了陈飞铭的碗里,周明朗悻悻地收回筷子,嘀咕了一句"养了个白眼狼"。

      陈飞铭没理他,低头把排骨啃完了。啃完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转过头,宋时景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他不太确定的东西,不像是笑,但也不是严肃,就是注视着他,看了两秒,又移开了。

      陈飞铭把那两秒收进了心里某个位置,用勺子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吃完晚饭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的落叶照得发亮。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陆辞还在跟沈野争论那个绊倒动作的有效性,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周明朗走在前面,方屿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加入争论。江临走在更前面一点,步伐平稳,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局外人。

      陈飞铭和宋时景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陈飞铭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宋时景没有拉外套拉链,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摆动了动,但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走着。

      "老宋。"

      "嗯。"

      "你觉得明天体能考核,我能跑进十九分吗?"

      "能。"

      "你这么肯定?"

      "你上次跑的时候最后两圈提速了,说明还有余量。明天控制好前面三圈的节奏,最后两圈再加,十九分没问题。"

      陈飞铭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宋时景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说话的时候目视前方,语气沉稳,但他说出来的内容,是把陈飞铭上一次跑步的全程都记住了。

      "你记得我上次跑步的节奏?"

      "嗯。"

      "我自己都不记得。"

      "你记得你跑完之后说了什么。"

      陈飞铭想了想,想不起来,"我说什么了?"

      "你说'明天打死也不跑了'。"

      陈飞铭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那句话,那天跑完累得瘫在草坪上,对着天空喊了一句"明天打死也不跑了"。他以为宋时景没听见,因为他当时闭着眼睛,声音也是对着天的。

      但宋时景听见了。

      "你那时候不是在看手机吗?"

      "看手机也能听见。"

      陈飞铭不说话了。他走快了一步,走到宋时景前面,然后转过身来倒退着走,面对宋时景。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色的边,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嘴角的方向是朝上的。

      "宋时景。"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宋时景。一般都是"老宋"或者"时景"这两个称呼混着来,偶尔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会叫"景景",每次叫完宋时景都要沉默几秒。直接叫全名的情况很少,那种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随便。

      "你明天陪我跑。"

      "我跟你不在一组。"

      "我知道,但起跑的时候是在一起的,你跑你的节奏,我跑我的节奏,前两圈你在我旁边就行。"

      宋时景看着他倒退着走的样子,背影被路灯的光勾勒得一晃一晃的。

      "你好好走路。"

      "你答应了我再好好走。"

      "你不好好走路我就不答应。"

      陈飞铭立刻转过身,正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好了,好好走了。"

      宋时景看着他的后脑勺,被路灯照得毛茸茸的,几根头发在风里翘起来,他走路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宋时景反悔,故意走在前面让他追不上。

      但宋时景没有追,他只是按照自己的速度走着,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前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但还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陆辞他们已经上去了。方屿白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等他们进去了才松手关上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把外面的风声隔绝了。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比路灯亮,但不如路灯暖。两个人的影子从地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楼梯的拐角,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三楼,推开门,进了宿舍。

      周明朗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椅子上脱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骂了一句"这鞋带怎么系的"。方屿白走过去把自己的拖鞋换上,动作从容。

      宋时景进门之后坐到自己床沿上,弯下腰解鞋带。陈飞铭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弯下腰解鞋带。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弯腰的角度、手伸向鞋带的速度、解开之后把鞋放到床底的顺序,像排练过很多次。

      周明朗终于解开了鞋带,抬头看到这一幕,把那双解开的鞋放到地上,看了他们几秒,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漱了。

      方屿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书,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他翻书的动作很轻,纸张之间的摩擦声细碎而绵长,在宿舍里慢慢地填充着所有的空白。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随着风的方向轻轻晃动,晃过来又晃过去,像钟摆,又不像。

      宋时景把鞋放好,坐直身体。陈飞铭也把鞋放好了,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偏着头,看着宋时景。宋时景被他看得偏过头回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

      "看你。"陈飞铭直起身,站起来走到自己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明天跑完步,晚上去北门那家烤鱼。"

      "谁请?"

      "我请。"

      "你上次说请客也没请。"

      "那是忘了,这次绝对不忘。"

      宋时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毛巾和洗漱用品,从陈飞铭身边走过去,走进了洗手间。门关上前,他偏了一下头,朝门缝里露出的那双正盯着他看的眼睛说了一句:"记着。"

      门关上了。

      陈飞铭站在桌边,手里握着空水杯,看着那扇关上的洗手间的门。杯底残留的一点凉意从他掌心渗进去,不冰,就是凉凉的。

      他放下杯子,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向窗户的方向,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了几秒,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从食堂出来之后就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不大。

      方屿白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空气中移动。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人正在笑。

      他也没问为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就知道,答案就写在周围的光线里,写在楼下那扇门关上又打开的声响里,写在明天跑道旁边的看台上。

      方屿白翻到下一页。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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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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