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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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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东山时,凌霄宗山门钟声长鸣,九响连天,宣告百年一度的仙门大比正式开幕。
七峰之间悬浮起九座巨大的白玉擂台,流光溢彩。各派飞舟如云而至,旌旗蔽空,剑光如雨。天枢峰广场上,三千弟子列阵肃立,七大仙门的长老、真传依次入座观礼台,放眼望去尽是筑基以上修士,金丹如雨,元婴如云。
夜玄站在清霜峰队列最末,一袭白衣衬得脸色格外苍白。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扫过自己——探究的,好奇的,还有几道隐晦而锐利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肌肤。
“那就是霜雪仙尊新收的弟子?”
“听说才炼气二层,竟能杀进正式赛?”
“嘘……据说他身上有古怪,今日问心镜要照他神魂……”
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作响。
夜玄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枚冰蓝玉符。符身温润,仿佛还带着云疏月指尖的温度。昨夜临别前,仙尊最后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记住,十息。多一息少一息都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敛魂诀在体内悄然运转,将神魂波动压至最低。丹田深处,那团混沌的灵力缓缓旋转,与魔种散发的阴寒气息形成微妙的平衡——这是这七日苦修的成果,也是他今日唯一的依仗。
高台之上,掌门凌霄子缓缓起身。渡劫期的威压如潮水般铺开,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各派齐聚,共襄盛举。”凌霄子声音洪亮,传遍全场,“然魔道猖獗,近日屡有恶行。为保大比公正,也为查清魔族线索,我凌霄宗今日将开启镇宗法宝——问心镜。”
他抬手一挥,一面古朴铜镜自天枢殿深处飞出,悬于广场上空。镜面如水,映照天光云影,镜缘刻满繁复符文,散发出浩瀚沧桑的气息。
“所有参赛弟子,依次从镜下走过。”凌霄子目光扫过全场,“神魂无垢者,镜面澄澈。若心怀鬼胎,或与魔道有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镜现血光,神魂俱灭。”
最后四字如冰锥刺入耳膜,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当场腿软。
夜玄心脏狂跳。
问心镜的威压远超他的想象。那种仿佛能照彻灵魂本源的力量,让他体内的魔种都开始不安地躁动。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敛魂诀运转到极致。
“开始。”凌霄子坐回主位。
第一队弟子走上广场中央的白玉通道。问心镜垂下清辉,笼罩众人。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每个人的身影——有人身影清晰,有人略微模糊,但无一例外都是纯净的白色。
“过关。”
“过关。”
“下一个。”
队伍缓缓前进。夜玄排在第三十七位,能清晰看见前面每个人的反应。大多数人都顺利通过,只有两个外门弟子镜中身影泛黄——那是心有杂念、道心不纯的表现,虽不算罪过,但也引得一阵低声议论。
很快轮到了清霜峰。
云疏月站在队伍前方,一袭白衣在晨光中如雪砌玉雕。他没有回头,但夜玄能感觉到,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悄然缠上自己的手腕——是云疏月在确认他的状态。
“清霜峰,上前。”执事长老高喊。
夜玄迈出第一步。
就在左脚踏上白玉通道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催动敛魂诀!
秘法运转,神魂气息开始微妙变化。原本因魔种而略显阴冷的气息被强行扭转,染上一层纯净的冰寒——那是模仿云疏月剑意的气息。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混沌灵力悄然包裹住魔种,形成一层隔绝屏障。
一息,两息,三息……
问心镜的清辉落下。
夜玄仰起头,任由那光芒笼罩全身。镜面中,他的身影开始显现——起初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很快变得清晰。
白衣,黑发,面容清秀,眼神澄澈。
最重要的是,身影是纯净的白色,没有一丝杂色。
四息,五息,六息……
夜玄维持着敛魂诀,额头渗出细汗。秘法消耗极大,他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更可怕的是,问心镜的光芒似乎在往灵魂深处钻,想要窥探那些被隐藏的秘密。
七息,八息,九息……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镜面忽然荡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夜玄心头一紧。
他看见,镜中自己的身影边缘,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晕开。
观礼台上,几位长老同时皱眉。陆青阳眼神一厉,就要开口——
“凝神。”
一道清冷的声音直接在夜玄识海中响起。
是云疏月。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的冰寒灵力顺着那道缠在手腕上的灵力丝涌入体内,瞬间补足了夜玄的消耗。更神奇的是,那股灵力中还带着一丝奇特的印记——霜月印被激发了!
夜玄只觉得眉心一热,镜中那道暗红痕迹瞬间被冰蓝光芒覆盖、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息。
夜玄踏出最后一步,走出问心镜的范围。
镜面恢复澄澈,映照出下一个弟子的身影。
“清霜峰夜玄,过关。”执事长老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夜玄腿一软,险些摔倒,被旁边的师兄扶住。
“没事吧?”那师兄关切地问。
“没……没事。”夜玄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观礼台。
云疏月依旧站在清霜峰主位,侧脸在晨光中清冷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夜玄看见,仙尊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极细微的颤抖。
为了帮他遮掩,仙尊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夜玄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份恩情……他记住了。
问心镜的探查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所有弟子全部通过——至少明面上如此。凌霄子宣布结果时,夜玄能感觉到陆青阳投来的视线,冰冷而阴鸷,像毒蛇的信子。
“大比正式开始!”钟声再鸣。
九座擂台上同时亮起结界光芒,第一轮比试的弟子名单在空中浮现。夜玄的名字出现在第三擂台,对手是“玄天宗”的弟子,筑基初期修为。
越级挑战,又是越级。
场下响起窃窃私语。夜玄却面色平静,握紧流霜剑,走向擂台。
他知道,从问心镜下走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一路赢下去,用实力证明自己配得上云疏月弟子的身份。
要么……死在擂台上。
没有第三条路。
第三擂台的裁判是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修士,见夜玄上台,眉头微蹙:“炼气二层对筑基初期,你可要认输?”
“弟子想试试。”夜玄执剑礼。
对面玄天宗的弟子是个魁梧青年,闻言咧嘴一笑:“凌霄宗是没人了吗?派个炼气二层来送死?”
夜玄没接话,只是缓缓拔剑。
流霜剑出鞘的瞬间,剑鸣清越,冰蓝剑光流转。台下顿时响起惊呼——这剑意,分明已摸到了剑气凝形的门槛!
那玄天宗弟子收起轻视,也拔出自己的重刀:“既如此,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裁判宣布开始。
魁梧青年率先发难,重刀带着土黄色灵光劈下,势大力沉,是标准的玄天宗“□□法”。夜玄没有硬接,身形如飘雪般侧滑,流霜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刺对方手腕。
剑速极快,角度刁钻。
“好快!”台下有人惊呼。
魁梧青年急退,刀势一转,横扫而出。夜玄足尖轻点,整个人如柳絮般飘起,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剑尖下压——
踏雪寻梅第三式,“寒梅点雪”。
一点冰蓝剑光在刀身上炸开,寒意顺着刀身蔓延,魁梧青年的手顿时一僵。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夜玄剑势再变,流霜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咽喉!
“住手!”裁判大喝。
剑尖在咽喉前三寸停住。
魁梧青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刚才那一剑,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清霜峰夜玄,胜。”裁判深深看了夜玄一眼。
台下死寂片刻,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又是一剑!
越级挑战,又是一剑制胜!
这一次,再没人敢小看这个炼气二层的少年。所有人都意识到——云疏月的徒弟,恐怕真的不简单。
夜玄收剑下台,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影随形。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回清霜峰席位,在云疏月面前站定。
“仙尊,弟子赢了。”
云疏月看着他,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不错。”
只两个字,夜玄却觉得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接下来的比试,夜玄一路过关斩将。第二场对上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苦战百招后以一招“雪落无声”险胜。第三场对上凌霄宗内门的一个筑基初期师兄,三十招内取胜。
三战全胜,晋级三十二强。
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一个炼气二层弟子,杀入仙门大比三十二强,这是凌霄宗建宗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迹。
夜玄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各派。
“那个夜玄……到底是什么来头?”
“剑法精妙得不正常,真的是炼气二层?”
“云疏月到底教了他什么……”
议论纷纷中,第一日比试结束。
夜色降临,各派弟子回到安排的客舍休息。夜玄跟着云疏月回到清霜峰,一路上师徒二人俱是沉默。
踏入寒月殿,云疏月忽然一个踉跄。
“仙尊!”夜玄连忙扶住他。
入手冰凉,云疏月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透明。夜玄这才想起,白日问心镜前,仙尊为了帮他遮掩,定是消耗极大。
“无妨。”云疏月推开他,走到冰案前坐下,闭目调息。
夜玄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能静静守着。殿内烛火摇曳,将云疏月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夜玄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仙尊的鬓角,似乎多了一根白发。
很细微,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仙尊……”他低声开口,“今日之事,弟子……连累您了。”
云疏月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烛光:“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夜玄声音有些急,“若不是为了弟子,您何必……”
“夜玄。”云疏月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收你为徒时说过,会护你周全。今日之事,不过是履行诺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夜玄知道不是。
问心镜是仙器,在掌门和众长老眼皮底下做手脚,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废除修为,重则……逐出师门,甚至以叛宗论处。
仙尊为了他,赌上了一切。
“为什么……”夜玄声音颤抖,“弟子不值得您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云疏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肩膀,“夜玄,你记住——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是任何人的容器。你就是你。”
他的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罕见的温度:
“所以,别再说‘不值得’这种话。”
夜玄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他狠狠咬住嘴唇,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云疏月收回手,转身走向内殿:“明日还有比试,去休息吧。”
“仙尊……”夜玄叫住他,“您的伤……”
“调息一夜便好。”云疏月没有回头,“管好你自己。”
殿门关闭。
夜玄站在原地许久,才转身回到东厢。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一幕幕。
问心镜下的生死一线。
擂台上的一剑制胜。
还有云疏月鬓角那根刺眼的白发。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因为今日过度运转敛魂诀和混沌灵力,经脉已有多处暗伤。但比起仙尊的付出,这点伤又算什么?
“变强……”他低声自语,“必须……更快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强到……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那部无名残卷的功法。混沌灵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暗伤,同时也缓慢滋养着那颗被封印的魔种。
夜玄能感觉到,魔种在缓慢苏醒。
每一次运转功法,封印就松动一分。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也越来越清晰。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发现,这部无名功法似乎能压制魔种的侵蚀。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延缓。
这就够了。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找到彻底解决魔种的办法。
一定。
不知修炼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夜玄瞬间睁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隐入阴影。
一道黑影从窗外飘入,落地无声。来人蒙着面,但夜玄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陆青阳。
“胆子不小。”夜玄从阴影中走出,流霜剑在手,“敢夜闯清霜峰。”
陆青阳摘下蒙面,露出冷笑:“你倒是警觉。”
“陆师伯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来提醒你一件事。”陆青阳盯着他,“今日问心镜,你蒙混过关了。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夜玄握剑的手紧了紧。
“掌门师兄已经起疑。”陆青阳缓缓道,“明日第二轮比试,他会亲自观战。若你再展露什么异常……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了。
夜玄沉默片刻:“陆师伯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你活着。”陆青阳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魔种尚未完全觉醒,你现在还有价值。所以,明日无论如何,不要暴露魔气。否则……”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
“否则,第一个杀你的,可能就是你的好师尊。”
夜玄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云疏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陆青阳嗤笑,“他修无情道三百年,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你那些小把戏,能瞒他多久?”
夜玄手指发凉。
“我告诉你,云疏月留着你,不过是为了渡情劫。”陆青阳的声音如毒蛇般钻进耳朵,“待劫过,你就没用了。到时候,他是会亲手杀你证道,还是将你交给宗门处置……你觉得呢?”
夜玄浑身僵硬。
他知道陆青阳在挑拨离间。
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生根发芽。
仙尊……真的只是为了渡劫吗?
今日的维护,昨夜的坦白,那些罕见的温柔……都是假的吗?
“好好想想吧。”陆青阳后退一步,身影开始消散,“记住,明日不要暴露。否则……谁都保不住你。”
黑影彻底消失。
夜玄站在原地,流霜剑垂在身侧,剑尖微微颤抖。
许久,他缓缓走到窗边,望向主殿方向。
那里,烛火还亮着。
仙尊……还没睡吗?
在做什么?调息疗伤?还是……在想明日该如何处置他这个“麻烦”?
夜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不管陆青阳说的是真是假。
不管仙尊到底怎么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强到……即使被抛弃,也能活下去。
他回到床上,盘膝坐好,重新开始修炼。这一次,他不再压制魔种,反而主动引导混沌灵力去冲击封印。
很痛。
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灵魂。
但夜玄咬着牙,一声不吭。
封印又松动了一丝。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出——
黑暗的大殿,猩红的王座。
还有……一道白衣染血的身影。
“云……疏……月……”
他听见自己(或者说,前世的自己)在低语,声音里充满刻骨的恨,和……某种扭曲的执念。
“下次……下次一定……”
画面破碎。
夜玄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又迅速消散。
魔种……又苏醒了一分。
但他没有停下。
继续。
只要不死,就往死里练。
窗外月色渐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等待夜玄的,是更残酷的比试,更危险的局面,和……更多未知的变数。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如何,走下去。
直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或者,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