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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晨钟荡过七峰,雪雾漫卷千阶。

      卯时三刻,夜玄已经站在寒月殿外的雪地里。依旧是赤脚——那双云纹白靴被他仔细收在床下,舍不得穿。

      殿门未开。

      他安静等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昨日运转心法留下的暖流还在经脉里缓慢游走,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力量”的存在。

      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求生的蛮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从丹田升起,顺着特定的路线,在四肢百骸间循环,最后回归丹田,壮大一丝。

      一个周天,便壮大一丝。

      原来这就是修仙。

      “进来。”

      殿门无声开启,云疏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夜玄抬步踏入。今日的仙尊依旧白衣胜雪,站在殿中央的冰案前,案上摊开一卷玉简。

      “昨日心法运转几何?”云疏月没回头,指尖在玉简上划过,银光流转。

      “回仙尊,弟子运转了三十六小周天。”夜玄垂首答,“最后三次……灵气运行至膻中穴时有滞涩感。”

      云疏月指尖微顿。

      “过来。”

      夜玄走到冰案前,隔着三步距离停下——这是昨日云疏月划定的界限,未经允许,不得近身三尺。

      “手。”

      夜玄伸出手腕。

      云疏月并未触碰他,只凌空一指,一道极细的灵丝探入夜玄手腕经脉。灵丝冰凉,在体内游走时带来奇异的触感,夜玄下意识绷紧肌肉。

      “放松。”

      灵丝行至膻中穴,果然遇到阻碍。云疏月微微蹙眉,指尖灵光一转,那滞涩处被强行冲开。

      “唔……”夜玄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你体内有旧伤。”云疏月收回灵丝,语气平淡,“膻中穴曾遭重击,经脉有损,故灵气运行至此不畅。”

      夜玄怔了怔。

      旧伤……是了。他记起这具身体的一些零碎记忆:幼时被村中顽童推下山坡,胸口撞在石头上,昏死过一天一夜。

      原来伤及经脉了么?

      “此伤不治,筑基无望。”云疏月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瓶,“每日一粒,连服七日。服药后需静坐三个时辰,以药力温养经脉。”

      夜玄接过玉瓶。瓶身冰凉,里面有三颗碧绿色的丹药,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谢仙尊赐药。”他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玉瓶。

      云疏月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玉简:“今日传你《凌霄基础剑诀》第一式——‘踏雪寻梅’。”

      他抬手,霜月剑并未出鞘,只以指为剑,凌空一划。

      殿内温度骤降。

      夜玄瞳孔微缩——他看到,随着云疏月指尖划过,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那些冰晶又迅速组合、延展,在半空中凝成一枝梅花的形状。

      从含苞到盛放,只在眨眼间。

      然后云疏月指尖轻点,那冰梅炸开,化作万千冰刺,如暴雨般射向殿柱——

      却在触及柱身的前一瞬,齐齐停住,悬在半空。

      “踏雪寻梅,重意不重形。”云疏月收手,冰刺簌簌落地,化作清水,“雪是虚,梅是实;踏是动,寻是静。动静虚实之间,剑意自成。”

      夜玄看得入神。

      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场微型的雪落梅开,又见证了冰梅化作杀机的转变。美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

      就像……眼前这个人。

      “看懂几分?”云疏月问。

      夜玄回过神,犹豫片刻:“三……三分?”

      其实他看懂了七分。那冰梅凝成的轨迹,冰刺射出的角度,甚至灵力运转的微妙变化,他都隐隐感知到了。

      但藏拙是本能。

      云疏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从冰案下取出一柄木剑。

      “今日起,每日挥剑三千次。”他将木剑递给夜玄,“待你膻中穴旧伤痊愈,我再教你行气运剑之法。”

      木剑入手沉甸甸的,剑身刻着简单的云纹。夜玄握紧剑柄,剑柄上还残留着云疏月指尖的凉意。

      “是,仙尊。”

      戌时,月出东山。

      夜玄服下第一颗碧灵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丹田,随即散向四肢百骸。

      起初是温暖,很快变成灼热。像有人在他经脉里点了一把火,顺着经络一路烧下去。

      尤其膻中穴,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

      夜玄咬牙忍住,盘膝坐在床榻上,按照云疏月教的吐纳法,引导药力温养经脉。汗水浸湿了单薄的寝衣,额发黏在脸上,呼吸渐渐粗重。

      三个时辰,漫长得像三年。

      待药力终于平息,已是子夜。夜玄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夜玄。”

      是云疏月的声音。

      夜玄想应声,却发不出声音。门被推开,白衣仙尊踏月而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第一次服药,反应剧烈是常事。”云疏月说着,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夜玄手腕。

      这一次,他直接触碰了皮肤。

      夜玄浑身一颤。

      那只手太凉了,凉得像冰,按在他滚烫的手腕上,激得他差点跳起来。

      “别动。”云疏月按住他,灵力探入,“药力吸收七成,尚可。”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随我来。”

      夜玄强撑着起身,摇摇晃晃跟着云疏月走出西厢,穿过回廊,来到寒月殿后的一处偏殿。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殿中央是一个白玉砌成的浴池,池中水雾氤氲,水呈碧色,散发浓郁的药香。池边已备好干净的寝衣。

      “褪衣,入池。”云疏月背过身,“药浴可助你吸收剩余药力,缓解经脉灼痛。”

      夜玄看着那池碧水,又看看云疏月的背影。

      “仙尊……”

      “嗯?”

      “您……不出去吗?”

      云疏月顿了顿:“你行动不便,需有人在旁看护,以防药力过猛出现意外。”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师徒照料。

      夜玄咬了咬唇,开始解衣带。

      单薄的寝衣滑落,露出少年瘦削的身体。肋骨分明,腰细得一手可握,皮肤在烛光下泛着病态的白,只有胸口一处深色的疤痕——那是膻中穴旧伤留下的痕迹。

      他赤脚踏入池中。

      水温烫得他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暖意渗入四肢百骸,经脉里的灼痛果然缓解了许多。碧色的药液包裹住身体,像一层柔软的茧。

      云疏月始终背对着他,站在池边三尺外,如一尊玉雕。

      殿内只有水声,和夜玄压抑的喘息。

      许久,云疏月忽然开口:

      “你胸口的伤,怎么来的?”

      夜玄动作一滞。

      “……小时候,摔的。”

      “摔伤不会伤及膻中穴经脉。”云疏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那道伤痕,边缘整齐,深及胸骨,是利器所伤。”

      夜玄沉默了。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映着烛光,也映出他微微苍白的脸。

      “仙尊果然明察秋毫。”他低声说,声音浸在水汽里,有些模糊,“是……是被追杀的。”

      “谁追杀你?”

      “不知道。”夜玄闭上眼睛,“从我记事起,就有人在追杀我。爹娘……就是为了护我而死。村里的爷爷说,我是灾星,会带来厄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许他们说得对。整个村子,只有我活下来了。”

      云疏月没说话。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水声潺潺。

      不知过了多久,夜玄听见云疏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修仙之人,不信天命,只信己身。”

      夜玄睁开眼,透过氤氲水雾,看着那道白衣背影。

      “仙尊信我吗?”他问。

      云疏月没有回答。

      但夜玄看见,仙尊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药浴持续了一个时辰。

      夜玄从池中出来时,浑身发软,是云疏月用灵力将他托起,裹上寝衣,送回西厢床榻的。

      “明日辰时,若无力起身,可多歇半个时辰。”云疏月站在床边,语气依旧平淡,“但挥剑三千次不可少。”

      “是……”夜玄意识已经模糊,只本能地应声。

      云疏月看着他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少年睫毛湿漉漉的,脸颊还泛着药浴后的红晕,看起来……很脆弱。

      脆弱得不像能活过屠村的样子。

      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别走。”

      夜玄闭着眼,喃喃呓语,手指攥紧了他的袖角。

      云疏月脚步顿住。

      他垂眸看着那只手——很小,很瘦,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仙尊……别丢下我……”

      声音带着哭腔,是梦话。

      云疏月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抽回衣袖。夜玄的手无力地滑落,落在被褥上,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

      云疏月走到窗边,并未离开,只是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床榻上熟睡的少年。

      夜玄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紧蹙,睫毛颤动,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忽然,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像是陷入极深的梦魇。

      “……不要……不要杀他们……”

      “……娘……爹……”

      “……黑色的……都是黑色的……”

      云疏月指尖微动,一道安神咒悄然落在夜玄眉心。少年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平缓下来,但眼角落下一滴泪,顺着脸颊滑入鬓发。

      云疏月看着那滴泪。

      三百年来,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眼泪这种东西,在他看来不过是软弱的表现。

      可此刻,看着这滴从少年眼角滑落的泪,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走到床边,伸手拭去那滴泪。

      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润时,道心深处,又是一声轻微的“咔”。

      裂痕又扩大了。

      云疏月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仿佛想擦掉什么,又仿佛想留住什么。

      窗外月色如霜,雪落无声。

      他在床边站了一整夜。

      天未亮,夜玄就醒了。

      经脉的灼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充实感。他内视己身,发现膻中穴的滞涩果然缓解了许多,灵气运行顺畅了不少。

      他起身穿衣,推开窗。

      雪停了,晨光熹微,清霜峰笼罩在淡金色的薄雾里。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主峰晨课开始的信号。

      夜玄走到殿外空地,拿起那柄木剑。

      “踏雪寻梅……”

      他回忆着昨日云疏月那一剑的轨迹,缓缓举起木剑。

      第一剑,很笨拙。木剑沉重,他手腕力量不足,剑尖颤抖,划出的轨迹歪歪扭扭。

      第十剑,稍微稳了些。

      第一百剑,手臂开始酸麻。

      第五百剑,汗水浸透衣背,呼吸粗重如牛。

      第一千剑,虎口磨破,鲜血染红了剑柄。

      夜玄没停。

      他咬着牙,一剑一剑挥下去。每挥一剑,脑海里就闪过一幅画面:

      屠村的红雪。

      爹娘模糊的面容。

      地窖里无尽的黑暗。

      还有……那袭白衣,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想活下去……”

      他喃喃自语,手腕翻转,木剑划破晨雾。

      第两千剑,手臂已经失去知觉,全凭本能挥动。

      第两千五百剑,眼前开始发黑,脚步虚浮。

      第二千九百九十九剑——

      “手腕抬高三分,腰身下沉一寸。”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夜玄浑身一颤,木剑险些脱手。他回过头,看见云疏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三尺外,正静静看着他。

      “仙尊……”

      “继续。”云疏月说,“最后一剑,按我说的做。”

      夜玄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手腕抬高三分,腰身下沉一寸——

      挥剑!

      木剑破空,带起一道微弱的劲风。剑尖划过之处,几片飘落的雪花被整齐地切开,切口平滑如镜。

      夜玄愣住了。

      他看看木剑,又看看那些被切开的雪花,黑眸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这……这是……”

      “剑气雏形。”云疏月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木剑,“虽微弱如萤火,但确实是剑气。”

      他指尖抚过木剑剑身,那上面的云纹忽然亮起微光。

      “这柄剑是‘沉心木’所制,对初学者有凝神静气之效。”云疏月将剑递还给他,“但你今日挥剑,心中杂念太多。愤怒、恐惧、不甘……这些情绪,会让剑失去纯粹。”

      夜玄接过剑,低下头:“弟子……知错。”

      “情绪不是错。”云疏月转身,望向远山云海,“错的是被情绪驾驭,而不是驾驭情绪。”

      他侧过脸,晨光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明日挥剑时,试着什么都不想。只看雪,只听风,只感受剑在手中的重量。”

      夜玄怔怔看着他。

      “仙尊当年……也是这样练剑的吗?”

      云疏月沉默片刻。

      “我当年挥剑时,想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变强。”云疏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强到没有人能左右我的命运,强到可以斩断一切因果。”

      他说完,拂袖离去。

      夜玄站在原地,握着那柄沉心木剑,看着云疏月消失在殿门后的背影。

      变强……

      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虎口,鲜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我也想变强。”他低声说,黑眸深处,一丝幽光闪过,“强到……可以抓住想要的东西。”

      七日后,碧灵丹服尽。

      夜玄的膻中穴旧伤好了七成,灵气运转再无滞涩。挥剑也从每日三千次增加到五千次,剑气从萤火之光变成烛火之明。

      这日傍晚,云疏月将他叫到寒月殿顶的观月台。

      台高百丈,悬于云海之上。圆月如盘,清辉洒落,将云海染成银白色。远处七峰灯火点点,如星河倒悬。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

      “坐。”云疏月示意。

      夜玄有些局促地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和云疏月平起平坐——虽然石凳比云疏月矮了一截。

      云疏月斟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

      酒液碧绿,香气清冽,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这是‘雪魄酿’,采雪峰寒露所制,有温养经脉之效。”云疏月端起自己那杯,“你旧伤初愈,可饮少许。”

      夜玄小心翼翼端起玉杯,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冰凉沁骨,随即化作暖流散开,浑身经脉都舒展开来。

      “好酒……”他忍不住赞叹。

      云疏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云海月色。夜玄也安静下来,小口啜饮,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云疏月身上。

      月光下的仙尊,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寂寥。

      是的,寂寥。

      那种独自站在云端三百年,看尽红尘变迁、生死轮回的寂寥。

      “仙尊。”夜玄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要修仙?”

      云疏月转眸看他:“为何问这个?”

      “弟子只是觉得……”夜玄斟酌着措辞,“仙尊看起来,并不快乐。”

      云疏月持杯的手微微一顿。

      “修仙之人,不求快乐,只求大道。”

      “那大道……又是什么呢?”夜玄追问,“长生不老?移山填海?还是……超脱三界之外?”

      云疏月沉默了。

      许久,他饮尽杯中酒,看着空杯,声音很轻:

      “我师尊曾告诉我,大道是‘无’。无情,无欲,无我,无执。”

      “那仙尊做到了吗?”

      云疏月抬眸,冰蓝色的瞳孔映着月光,也映出夜玄认真的脸。

      “若做到了,我便不会坐在这里,与你饮酒。”

      夜玄怔住了。

      这是云疏月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霜雪仙尊,而是一个有困惑、有迷茫的“人”。

      “弟子……不明白。”夜玄低声说。

      “不明白才好。”云疏月又斟了一杯酒,“太明白了,反而痛苦。”

      他顿了顿,忽然问:

      “夜玄,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追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会如何?”

      夜玄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弟子不知。”他诚实地说,“但弟子想,若那是自己选择的路,错了……也要走下去。走到尽头,看看尽头到底是什么。”

      云疏月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落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夜玄看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云疏月笑。

      “你很像我。”云疏月说,“当年我也这样想。”

      他举杯,与夜玄的杯子轻轻一碰:

      “敬这条不知对错的路。”

      夜玄连忙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微辣,呛得他咳嗽起来,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云疏月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慢些喝。”

      “是……是。”夜玄擦擦眼角,脸有些红。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对坐,看月看云。夜风吹起云疏月的白发,几缕发丝拂过夜玄的脸颊,带来清冷的雪松香。

      夜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偷偷看云疏月,仙尊正望着远山出神,侧脸在月光下如精雕玉琢,完美得不真实。

      “仙尊。”他忽然鼓起勇气,“弟子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这个问题,夜玄憋了很久。

      云疏月修无情道,从不收徒,这是整个凌霄宗都知道的事。可他却为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破例,这不合常理。

      云疏月转眸看他,冰蓝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因为你需要活下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夜玄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杯。

      他不信。

      如果只是为了救人,云疏月大可将他送到山下城镇安置,或者交给其他峰主。没必要亲自收徒,亲自教导,甚至……亲自为他疗伤护法。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只是云疏月不肯说。

      “夜深了。”云疏月起身,“回去休息。明日开始,教你《凌霄基础剑诀》第二式。”

      “是。”夜玄连忙起身,看着云疏月走向殿内的背影,忽然开口:

      “仙尊!”

      云疏月顿步,未回头。

      “谢谢您。”夜玄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您……给我这条路。”

      云疏月沉默片刻。

      “路是你自己走的。”

      说完,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夜玄站在原地,许久,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膻中穴的旧伤已经不再疼痛,只有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

      他抬头看月,圆月当空,清辉万里。

      “云疏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黑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不管你为什么收我为徒。”

      “这条路,我走定了。”

      又过半月。

      夜玄的进步快得惊人。《凌霄基础心法》已修至第二层,灵气在体内运转如小溪潺潺。剑诀也学到了第五式,虽还稚嫩,但已初具雏形。

      这日清晨,他正在殿外练剑,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说话声。

      是几个外门弟子,奉命来清霜峰送这个月的物资。

      “……那就是霜雪仙尊新收的徒弟?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嘘——小声点。听说仙尊护短得很,上次有位长老说这徒弟资质平庸,被仙尊冷脸怼了回去。”

      “资质是不怎么样吧?入门一个多月了,才炼气二层,我当年半个月就……”

      声音渐行渐远。

      夜玄握着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炼气二层。

      确实很慢。按凌霄宗的标准,资质最差的弟子,一个月也该到炼气三层了。

      但他不急。

      因为他根本不是炼气二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缓缓运功。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掌心溢出,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魔气。

      虽然微弱,但确实是魔气。

      这一个月,他白天修凌霄宗的正道功法,晚上却偷偷运转前世记忆里的魔族心法。两套功法在体内并行不悖,甚至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势。

      他的真实修为,早已是炼气五层。

      只是用魔族秘法伪装成了炼气二层。

      “资质平庸么……”夜玄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也好。

      越不起眼,越安全。

      他收剑回鞘,正要继续练剑,忽然神识一动——有人来了,而且修为不低。

      果然,片刻后,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寒月殿前。

      来人是个中年修士,面容儒雅,身着凌霄宗长老服,腰间佩剑剑穗是金色的——这是内门长老的标志。

      “晚辈夜玄,见过长老。”夜玄连忙行礼。

      那长老打量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透。

      “你就是云师弟新收的徒弟?”长老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我姓陆,号‘青阳’,是你师尊的师兄。”

      “夜玄拜见陆师伯。”夜玄垂首。

      陆青阳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

      夜玄浑身一僵,但强行忍住没动。一股精纯的灵力探入他体内,四处游走,像是在检查什么。

      许久,陆青阳收回手,眉头微蹙。

      “奇怪……”

      “师伯?”夜玄故作疑惑。

      “你的经脉……”陆青阳沉吟,“比寻常炼气二层坚韧许多,灵气也浑厚……可修为确实只有二层。”

      他盯着夜玄的眼睛:“你修炼时,可有什么异常感觉?”

      夜玄摇头:“弟子愚钝,只觉得修炼缓慢,并无异常。”

      陆青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不必紧张。你师尊眼光向来高,能被他看中,定有过人之处。修炼慢些也无妨,根基扎实最重要。”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

      “这是‘培元丹’,对你现阶段修炼有益。收下吧。”

      “谢师伯赐药。”夜玄双手接过。

      陆青阳又嘱咐了几句修炼注意事项,这才御剑离去。

      夜玄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天际,脸上的恭敬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个陆青阳……不简单。

      刚才那股灵力探查,几乎要触及他隐藏在经脉深处的魔气。若非他用秘法层层遮掩,恐怕已经暴露了。

      “得加快进度了。”夜玄低声自语。

      他转身走回寒月殿,却在殿门口停下。

      云疏月不知何时站在门内,正静静看着他。

      “仙尊……”夜玄心里一紧。

      刚才陆青阳来的事,仙尊知道了吗?听到了多少?

      云疏月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头顶——就像第一次传功时那样。

      夜玄屏住呼吸。

      许久,云疏月收回手。

      “陆师兄给你的培元丹,不要吃。”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夜玄一愣:“为什么?”

      “你的经脉特殊,培元丹药性过猛,反而有害。”云疏月说着,从自己储物戒中取出一瓶丹药,“用这个,‘温脉丹’,更适合你。”

      夜玄接过药瓶,心里却掀起波澜。

      仙尊……是在护着他吗?

      因为看出陆青阳的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关心他的经脉?

      “仙尊。”他抬头,看着云疏月冰蓝色的眼睛,“弟子……是不是让您为难了?”

      云疏月垂眸看他。

      少年眼里有不安,有愧疚,还有一丝……依赖。

      那种依赖,像藤蔓一样,不知不觉缠上了他。

      “没有。”云疏月转身,声音随风传来,“你既是我徒弟,我自会护你周全。”

      夜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殿内深处。

      手里握着的药瓶还带着云疏月的体温。

      他忽然想起月下对酌那晚,云疏月说的那句话:

      “路是你自己走的。”

      可是仙尊……

      夜玄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缕极淡的黑气悄然浮现,又迅速隐去。

      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走的路,和您期望的完全不同。

      您还会……护着我吗?

      他握紧药瓶,指甲掐进掌心。

      无论如何。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

      也为了……弄清楚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是魔尊转世。

      为什么云疏月会收他为徒。

      为什么道心裂痕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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