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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归乡 当百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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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百京的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牵动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兜兜转转下来,毫发无损甚至还能从中霍利的人,竟然是艾熙那个向来闲云野鹤的师傅。
可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现在需要考虑的,只有滇南这一片土地。
可谁都没想到,在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日子里,高望舒的母亲竟然悄无声息的去世了。
她走的很安详,前一日还情绪很稳定的同护士闲聊,她问了护士一个从未问过的问题,
“我儿子是不是回来了?”
护士早就习惯了病人不定时的精神错乱,柔声安抚着她,
“快回来了。”
她很满意的点点头,重复着这句话,
“快回来了。”
第二天她就很平静的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的呼吸,是什么时候停止的,静夜之中她的离开没有半点声响。
她就像是在等着什么,等到了就可以走了。
她的任务结束了,她也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了。
高望舒接到母亲死讯的时候,也是异常的冷静,他很平静的说了句知道了,就订好了最近的航班回国。
除了他以外,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去送她最后一程了,他的出生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天,就是为了送她离开。
高望舒本以为自己会哭,可是眼睛干涨的发痛,还是落不下一滴泪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泪就像是流尽了。
于是他开始变得很平静,平静的接受老天对他一场又一场的痛击。
他还有一天就满20岁了,可老天却偏偏等不及了...
是的,他的母亲死在他出生的前一天。
命运的齿轮一环扣着一环,可是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又断了一块。
飞机落地平城时,竟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云层薄薄的像是一捧白纱,映在湛蓝的背景上煞是好看。
他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天空了,灰蒙蒙的天入侵了他全部的记忆,就好像平城所有的天都是这样。
他凭借着机械记忆操控着双腿,尽管到了他从小生活的家乡,他依旧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随着人群往出口走。
接机口熙熙攘攘的,嘈杂的声音灌进脑子里,刺得高望舒阵阵头疼。
欢聚的喜悦从来都不属于他,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
可他却还是略带期盼的四处打量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由着自己四处张望着。
隐约中,高望舒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混沌得像是一口无底的洞穴,引诱着好奇的人们走进去,跌进去,再被吞噬殆尽。
不可能是她。
高望舒的理智占了上风,先一步下了判断,那双眼睛的主人远在滇南呢。
而且那个女人,也做好了不再见面的打算。
如果不是打算彻底放弃他,那为什么会这么久不联系他。
那间房子,不过是一笔昂贵的分手费。
真没想到自己在艾熙眼中竟值这么多钱,那是不是艾熙对自己的感情,真的有些不同呢?
这是高望舒迟迟不敢去深究的问题。
“你在找谁?”
这声音太熟悉了,一定是幻听。
高望舒加快了脚步,想把这场幻听远远甩在身后。
“你跑什么?”
衣服的下摆被拉住,高望舒错愕的回过头,就看见那张日日萦绕在脑海中的脸,清晰的出现在他眼前。
“不跑了?”
艾熙歪着头看着他,滇南强烈的紫外线,并没对她的白皙的肌肤造成什么影响。
可她整个人都要比在百京时,更加鲜活了。
硬邦邦的假笑不再挂在脸上,脸颊还泛着微微的红晕,那双死寂的瞳孔也生出了点点光彩,就像是花瓣上晶莹的露水,带着晨起清新的潮气。
“头发...怎么剪了?”
高望舒就像是被蛊惑了,伸出手在艾熙刚刚超过下巴的短发上,虚虚的摸了一下。
“长头发不好打理,不好看?”
“好看。”
好看到高望舒根本找不到语言去形容!
短发配上艾熙微微婴儿肥的小脸,再加上那双小鹿般忽闪忽闪的圆眼睛,简直像个女高中生。
“真的好看?”
“好看,像花园里的小精灵。”
高望舒很认真的夸出一句异常离谱的话,艾熙恶毒的词汇在舌尖打了好几个圈,还是压下回去。
这毕竟是他母亲的忌日,一开始的打趣也只是为了缓解他的情绪。
“节哀顺变,我送你回村子,那边基本都处理好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是去滇南工作,又不是被关在滇南了,我想来就来呗。”
高望舒攥着艾熙的手,却还是觉得不够亲密,又改成十指相扣,他一边做着这些小动作,一边偷偷打量着艾熙的神色。
见艾熙由着他牵手,才稍稍歇下些力道。
“你知不知道,跟你十指相扣很痛,你骨节好宽撑得我手掌痛。”
“对不起,我松开。”
高望舒手忙脚乱的想把手掌抽出来,却被艾熙紧紧地握住。
“不用,走吧。”
艾熙的手很软,纤细到用些力气就会被折断,现在这双手正在握着他。
艾熙对他到底是什么情感呢?
这样的问题总是一次次浮现,在马上就要找到答案的时候,飞快的模糊在眼前。
所以至今为止,高望舒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殡仪馆里,正如艾熙所说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的母亲就那样安静的躺着,她比她活着的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唯有在这一刻,她才安静的像是个人。
常年的暴力生活之下,她的精神早就崩溃了,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渐渐衰退,而作为母兽呵护幼崽的那一部分本能仍在。
只是最后,那一部分也不在了,他的母亲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
现在好了,她来人间的一切苦都受过了,她终于可以轻松的离开了。
高望舒看着如安睡般的母亲很久很久,直到手指被轻轻的拽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我要去给阿姨磕头,你要一起么?”
“你鞠个躬就好,别跪着,膝盖会疼。”
“就跪一下,没关系的。”
高望舒打量了一下软垫,又思量了下自己绝不可能改变她已经做好的决定,只好跟着她一起跪下。
两人沉默且郑重的跪在一起,若不是四周唯有寂静的白,高望舒真的会产生其他错愕的想法。
他们现在跪在这里,真的很像是在拜堂。
命运真的很会捉弄他,是不是老天知道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为了补偿他,将这些都以另一种形式还给他。
今天在这里拜别母亲的三次磕头,就算是他们的三拜高堂了。
他们之间该做的事都做尽了,缘分应该也就断了吧。
高望舒先艾熙一步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搀着她起来,灵堂里空荡荡的,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撩起了艾熙额间的一缕头发,
就像是最后一步揭开了她的盖头。
艾熙也愣住了,呆愣的看着灵桌上抖动的烛火,可当高望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时,那烛火却不动了。
沉寂的就像是从未抖动过。
“几点火化?”
艾熙往高望舒的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半小时后,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回去?”
艾熙摇摇头,沉默了半晌突然抬起头,很坚定的问道,
“高望舒,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鬼么?”
高望舒看着她严肃的小脸,强忍着没有笑出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有也不可怕,鬼哪有人可怕。”
“你说阿姨是不是讨厌我?”
“你说我妈么?不会讨厌你,她只是不喜欢我。”
高望舒一下下顺着艾熙的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高望舒清楚地看见了,灵堂上的烛火发狂似得抖动着。
他举起手指在嘴唇上贴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颤抖的烛火渐渐地恢复了平息。
火化炉正在火化的提示语亮起,高望舒知道里面燃烧着的,是那个孕育了自己的母体。
很多年前他们被一根脐带连接着,之后的很多年他们又被一种看不见的,名为骨血的线连接着。
如今,所有的联系都断了。
他的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亡了,连带着他的某一部分,也彻底消失了。
若人真的有灵魂徘徊于世间,高望舒希望他的母亲可以走的远一点。
活着的时候被困在这具疯癫的身体里,那么死后大约会轻松一点吧。
走远一点吧,别回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她去留恋的。
一只冰冷的手塞进他的掌心,是艾熙。
艾熙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也许她离开百京是正确的,滇南的那片土地滋养着她,催生出很多她从未有过的感情。
“你在担心我么?”
高望舒很想用一个笑去安抚她,可转念一想,现在自己笑起来一定很丑,还是不要笑了。
“你在哭。”
艾熙伸出手想替他擦擦眼泪,可眼泪却先她一步,砸在他们相握的手背上。
那眼泪真的很冷,像是融化了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