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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鱼饵 九月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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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暑气未退,雨就淅淅沥沥的落下来,这时的雨总是不如秋天的清爽,沾着粘稠的热气,落在身上也是黏糊糊的。
可是一切又好像安顿下来了,高望舒的不安好像只来源于他自己,当误会解开之后,竟然一切都柳暗花明的明朗起来。
他们好像更亲昵了。
学校那边打点妥当,处分被撤销了,又不知道艾熙用了什么手段,再也没人对他议论纷纷,经常使绊子的老三主动换了宿舍。
一切都趋于风平浪静了。
可惜,高望舒终归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若是他从小在海边长大就会明白,
平静之下往往暗涌着更加险恶的波澜,平静毫无起伏的浪下面,往往隐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
可惜他向来迟钝,当觉察到危机的时候,危机往往已经直逼面门了。
艾熙的忙碌依旧持续着,直到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不过最近倒是应酬少了,身上只带着深夜湿润的凉气。
今天她却难得的给高望舒打了个电话,
“我想吃城东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艾熙的声音很平静,完全听不出对那甜品应有的渴望,也没有平日里撒娇打泼的调笑。
她只是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任务。
“你想吃哪种?”
“你看着买吧,开车过去,好像要下雨。”
“好。”
高望舒像往常一样,等着艾熙挂断电话再出发,可今天艾熙却迟迟没有挂断。
听筒之间只传递着两个人规律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想要的么?”高望舒试探性的问道。
“没有了,你...注意安全。”
这句话也来得蹊跷,去城东的路高望舒很熟悉,可哪一次也不见艾熙这样的叮嘱。
“你晚上回来吃饭么?”
“再说吧。”
艾熙挂断了电话,果断迅速,一瞬间抽离出去,仿佛晚一秒手机就会爆炸似的。
高望舒并没有多想,只是看着窗外阴沉的云,应该很快就有雨落下来。
城东的甜品店是开在郊区的,四周都是空荡荡的平房,半颓的房屋许久没有修葺,唯有鲜红的“拆”字彰显着它的价值。
这家店的生意也冷冷清清,店家困倦的耷拉着脑袋,难得进来个客人也顾不上招待,反而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店内甜品种类也不齐全,廉价的奶油白得暗沉,劣质的果酱又红得刺眼。
真不知道艾熙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找到这样一家店的,
她大概率是被网上的虚假宣传给欺骗了。
高望舒顾不上给她科普网络知识,只能艰难的在看起来,就很难和艾熙口味的蛋糕里,挑了个艾熙勉强能接受的,心里想着等一下还是绕绕路,去她喜欢的店重新买吧。
高望舒重新回到车上,还贴心的替小蛋糕系好安全带,就在发动车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胸前空落落的,他茫然的摸了一下胸口,竟发现自己的项链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他顿时焦躁起来,那毕竟是艾熙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怎么说他都得找回来。
心里想着他便不由自主的下了车,正当他跨出车门,还未来得及关上车门时,突然听到耳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
发动机的轰鸣夹杂着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声怒吼,咆哮着从身后压过来,
高望舒下意识的回头看,就见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恶狠狠的撞过来。
危机来临时,人体处于本能往往会变得异常敏捷,高望舒的身体快过大脑,猛地像路旁扑去。
可那辆面包车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挺挺的撞在他的车的尾部,巨大的冲力将他的车撞出去很远一段。
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归于过分安静的空白。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了,高望舒的满头满脑还回荡着嗡鸣声,面包车的半截车身都被撞瘪了,牢牢地嵌入他的车里,无情的碾压着车里的一切。
车里的蛋糕应该也被撞得粉碎,白白红红的落了一地,而面包车里大概也是一样的场景,只是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味道。
甜腻与甜腥,是截然不同的。
青黑色的沥青路上,满是不知哪辆车的残片,满地的碎玻璃,看起来亮亮的。
远远地一处,高望舒看见了更亮的一抹光彩,
那是他的项链。
四处开始喧闹起来,围观的人群不知从何处涌出,嘈杂的声音聒噪得高望舒额角很痛,有温热的汗顺着下巴落在地上。
高望舒随手一擦才发现,那是血。
粘稠滚烫的血。
可他已经分不清是手掌上的血,还是额头上的了。
他很痛,很痛。
他分不清身体上更痛,还是心里更痛,总之他太痛了,痛得没办法思考了。
所以他放弃了思考。
有冰凉的雨落下来,高望舒却很确定那是雨,因为那是冷的,他突然又开始冷得发抖了。
半开的车门摇摇欲坠,高望舒默然的看着残损的车厢,他知道,如果他在车里,现在他应该也像这雨一样冰冷了。
他突然就明白了艾熙的用意。
艾熙,这就是我的用处么?
抱歉,我好像并没做好。
雨落得急了,像是汹涌的泪海,波涛汹涌。
他很想哭,可是却落不下一滴泪了。
高望舒坐在警车里久久回不过神,警车的副驾驶位坐着一位身着白色警服的男人,衣服边角熨烫的整齐,衣领内侧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红。
他的模样与师傅足有六七分相像,恍惚时高望舒险些将他错认。
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师傅的哥哥,高望舒在那张合影上见过。
那男人借着后视镜打量了他许久,才开口道,
“吓坏了吧。”
高望舒木然的摇摇头,他其实并不怎么害怕,起初他也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乱了阵脚。
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反而更无所畏惧了。
“这事怪我们,没想到他们派了三批人,我们千防万防还是有疏漏。”
“艾熙呢?”
高望舒侧过脸看着窗外的雨,声音苦涩涩的,他突然很像笑一笑,笑一笑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她。
“她在医院,她知道你出事后急坏了,刚才晕倒了,直接送进急诊了。”
“对不起,我给她添麻烦了。”
高望舒勾了勾手指,他的心脏已经痛得过载了,完全生不出任何悸动了。
可是当他一想到艾熙,就像是飞蛾痴恋火光一样,哪怕燃尽自己也要去靠近。
他还是想陪着她。
这样的念头已经是滋生出的习惯了,这是他的本能。
他自我安慰着,他对艾熙只是一种本能。
艾熙赶来的时候,高望舒已经包扎好伤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落雨了,雨滴声与输液管里药水的滴落声,几乎是相同的频率,附和着他慌乱的心。
可艾熙进来的时候,他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睛,继续保持沉默。
艾熙的脸上湿漉漉的,像是淋过雨,那雨水里会不会掺杂着几滴,为他而落的泪呢?
大概不会吧,艾熙怎么会哭呢?
他不想艾熙落泪。
“你没事吧?”
艾熙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些发抖,像是窗外被雨敲打的叶子,颤巍巍的。
“艾熙。”
高望舒直视着她的眼睛,他习惯了在她面前装怯懦,可今天他突然厌倦了。
他不想要她可怜他了。
“你心太软了,你不应该派人来救我。”
天意弄人,一道白光打在艾熙憔悴苍白的脸上,一道轰隆的雷声落下来,惊得艾熙浑身一抖。
高望舒看着她,还是软下心撑起没有输液的手,将艾熙拥进怀里。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艾熙的身上冷透了,几乎和他的心一样的冷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艾熙浑身都抖了起来,巨大的惊恐使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隐隐有再次晕倒的征兆。
高望舒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她抱得又紧了几分,那是熟悉的力道,就像往常一样。
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变数也没有发生。
“你总说我笨,其实我不是很笨,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高望舒轻轻顺着艾熙的背,缓和着她呼吸的频率,
“只是我没想到,你要做的事风险这么大,我以为最多也就是学校那种风言风语。”
高望舒捧起她的手,将温热的吻印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而后又紧贴着自己爱意汹涌的心口,
“我不怪你,下次做这么危险的事提前告诉我,好不好?”
“我可以为你去死。”
艾熙身上一顿,一把推开了高望舒,她别扭的侧过头去,强硬的冷下声音道,
“你疯了,你为什么这样做?”
“你总问我想要什么,其实你知道我什么都不想要。”
高望舒的眼神太过热烈了,灼得艾熙根本没办法给他回应,
“你总是告诉我,不要爱上你,可是我没办法,我只能爱上你,你知道么?每次承认我不爱你,我的心都好痛好痛,痛得没办法呼吸。”
“我已经找到比死更痛苦的事情了,那就是承认不爱你。”
“你爱的不是我。”
艾熙声嘶力竭的反驳着,本就颓然的神色更加凄然,她眼里的绝望几乎将整个人都吞没了,那是接近于死的无望,
高望舒突然觉得,也许艾熙要比他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