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谢大街》Rsela

16、以为然（一） “这回是真

　　第二天一早，瞿琼就提着行李箱和桃桃临门。李锦迟还在争分夺秒地在卫生间里涂涂抹抹，如果用李烈明的话来形容，那大概就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李官迟奉命去厨房的冰箱里给瞿琼找点心，在他再三地劝阻下，还是用微波炉热好，再奉上一杯热牛奶。

　　“谢谢谢谢，谢谢，非常感谢！”瞿琼就和他烤出来的舒芙蕾一样又 duang 又软，长相更是人畜无害，一眼望过去，就能和全然土匪做派的李锦迟，形成一道浑然天成的对比。

　　李官迟也对他又躬腰又说‘谢谢’的，还说：“麻烦了。多多担待李锦迟。”

　　一点也不怕人的桃桃正在‘喵唔喵唔’地从航空箱中迈着猫步出来，尾巴也分外妖娆地卷出半颗爱心。

　　“哪里哪里。”它的主人还在进行虚伪地相互客套。

　　“我都多大了！”才从卫生间出来，已经全身香喷喷的李锦迟走过来翻了一个白眼，接着才躬下身捋了好几把的桃桃，等桃桃的脊骨也跟着上拱以后，李锦迟心满意足地收手，也就大手一挥地朝瞿琼一挑眉，说：“走？”

　　瞿琼又说：“走走走走走。”

　　他俩站一起简直就是活灵活现的‘没头脑’和‘不高兴’，就胜在兴趣爱好实在臭味相投，李锦迟不干老本行以后就跑去烘焙学院烤蛋糕去了，在那遇见了同来消磨时间的瞿琼，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作之合’。

　　李官迟面带微笑地和天天都上蹿下跳，不知道在兴奋什么的李锦迟告别。一回头，桃桃猫又过来，拿自己的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上班啊？”李官迟在桃桃的头上低声轻吟道。

　　“喵！”桃桃刹那间撕心裂肺地拒绝了。尾巴一瞬间蓬成松鼠尾巴。

　　。一连着好几天，李官迟都醉心于工作，也就在空闲时间才想一想杨元白，再想一想 1123。

　　要是这几天邱早再来问他，究竟想干什么时，他就觉得自己有话可说了：其实，其实他只是相当一个好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是吗？

　　如果邱早这只千里马真想一展自己在疾驰时的雄风，那李官迟自然也可以当这个伯乐。只是现在的状况分明是伯乐到位了，而千里马还在尥蹶子，不仅尥蹶子，他还想照着伯乐一通狂踢啊！

　　但是，等 1123 又公演那天。被千里马狂踢一顿的老板还是背着包前去了。

　　李锦迟隔着手机朝他投递溯游演唱会现场预热，李官迟就在手机上扒拉了两下 1123 今晚的歌单，抬手又叫了一杯冰啤酒。这回换了个口味。可惜换不换都那样，等新的 1 号啤酒喝进嘴里的刹那，李官迟又被激得全脸一皱。

　　怪味。

　　连李官迟自己都费解，心想自己这究竟是来做什么孽呢。回家躺着不行么？

　　但等邱早一开口，他就原谅了全世界，啤酒也放下了，李锦迟也不回了，专心致志地听邱早的声音一下子冲出话筒，或激烈，或抒情地变换着。

　　这一次他已经放弃了前几次还想招揽邱早的念头，开发组的工作他本来也就做不来，何苦又自己为难自己。李官迟坐在角落里听歌，没一会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等他一回头，又看见林湫，连他自己都惊了，眼睛也不禁睁大，说：“这么有缘的么？”

　　就算淘金做不到满员的地步，可 1123 一上台就下面卡座旁边就会熄顶灯，能见度也就身前身后的两三米。他都不知道林湫怎么能看见他的。

　　“这回是真的巧合。”林湫也震惊道，“我去后面帮邱早拿眼药水去了，他美瞳碎在眼睛里了。”

　　李官迟被吓了一跳：“啊？”

　　碎眼睛里了？

　　邱早还在台上走来走去的，单看表演甚至还有点‘忘我’，表情虽然看不太清，但看看手势，应该也是蛮陶醉的。

　　从艺术的造化上，李官迟能理解他，但稍微一结合现状，还是忍不住扶额感慨一句：神人。

　　“走吧，我给你换个位置？”林湫抬着下巴说，手朝着 1123 正热火朝天的舞台一指，“坐那边更近点。相机一放大就是邱早的脸！”

　　李官迟却纠结了几秒，挣扎道：“算了吧。上回……”他本来想跟林湫解释说自己感觉邱早好像因为上次送自己，有点太不耐烦。但转念一想就觉得算了，我天，别闹了，这跟告黑状有什么区别？

　　可林湫瞄他两眼，也就大概知道他如此困苦究竟何为何事了，霎时间也有点想笑。

　　“不走那就算了。我走了。”他故意转个身，说。

　　“哎！别！”李官迟果然屈服了。尽管他多少也能看出来林湫在逗他，可能往前排坐对他来说，还是太具有吸引力了。他对想要的东西一点忍耐性都没有，想要的瞬间就得得到。如果得不到，就会急得抓心挠肺。

　　林湫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看他这么轻易就妥协，当即又嘿嘿笑了两声，扶着额朝李官迟说了两声：“你啊你。”

　　“我真佩服你。一天天的，什么都捞不着，结果还成天朝这里跑。这里究竟是有谁在啊？”他一边带路一边揶揄道。

　　“没谁。没谁。”李官迟睁眼说瞎话道，“我就是喜欢这种氛围！追逐梦想呢，多热烈多绚烂啊。”

　　他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说服了，心想对啊，多绚烂啊。他一下班就飞奔来这听乐队唱摇滚，台上又弹又唱还会喷火的，多热烈啊！人喜欢热血一点的东西有错吗？

　　一点都没有！

　　。他跟着林湫来到了一个离小舞台更近一点的卡座，一扭头就看见了前几天给自己点单的那个服务生。除了林湫之外，淘金还有两三个前台。在 1123 表演的时候，前台的工作就变得轻松了，现在都躲在吧台那闲聊，一个个的，手上毫不意外地都夹着一枚还在点燃中的烟屁股。

　　他们语速飞快地在讲着一些或有趣或低俗的笑话，动辄就出现‘操啊’‘真/骚’‘你丫才喜欢黑丝’这种话术，无一例外的都离李官迟很远。

　　他就算是想加入话题，也实在有心无力。从小到大，他一次也没成功参与进这种专属于‘成年男性’的友好会晤，每当他试图参与进去，场子就一定会被他故作幽默的串词搞得冷下来。

　　李官迟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偶尔他也想谈论一下烟酒和女人，大概在高中时，有次他在聚会中朝着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皮衣女孩，表情忐忑地喊了一声“哇，大美妞儿！”

　　皮衣女孩听见了，那个由五六个人组成的小团体的成员们也都听见了，但没人有反应。皮衣女孩甚至在经由李官迟时，刻意把步履放慢了少许，勾起唇边直接朝他哼笑了一声。

　　她一点都不像是被雄性‘骚扰’过，反而是李官迟呆在原地，手脚更是无措。

　　好在林湫给他找了个空置的卡座，李官迟只要坐进去就好，也不必和其他人一样坐在前台，加入聊天。

　　说来也巧，杜明和杜千羽刚好就在邻桌。1123 的表演已经渐入佳境，场子也慢慢躁了起来。

　　但杜明和杜千羽却还只是端端坐着，一前一后就像两个人偶一样抬头观赏着表演，彼此之间也不聊天，更不评论。舞台上的闪光打在他俩的脸上和身上时，好像也只是加剧了他俩的孤独，显得与环境更加的格格不入。

　　淘金很喜欢在 1123 表演时给他们加上一层迷幻的彩光，尤其是到了抒情慢歌时，蓝绿红三色的灯光更是明显，徐徐飘落在淘金的每一处墙面之上，和上面张牙舞爪的涂鸦环环相衬着。

　　李官迟想，自己有一点肯定没有猜错。这个‘淘金’就是专门为了 1123 演出打造的。

　　灯光、墙面、音响乃至效果器，这些东西想要弄出来，势必都得花心思。这个世界上肯为 1123 这种不入流的小乐队花心思的人不多，邱早恰巧是其中一个，可惜他和杜明观念不合，于是淘金的装修也虎头蛇尾。

　　这么一看，淘金竟然也变得有点‘不同寻常’起来。起码这里曾经还埋藏着两颗充满热血和梦想的‘心脏’。

　　据开发组组长表示，当年 1123 其实还是走到了要签合约那一步的，起初队长还想奋力地争取满员合同，当时组长甚至还放了他们一小马，说是如果能在半个月内表演出和音源版的《忧郁怪物》有六成像的舞台，那他就回去向上级争取。

　　不过，等半个月以后，1123 却已经连满员的舞台都凑不齐了。表演当天，就只有带着伤手的队长和邱早来了。

　　邱早一直还想争取队长的个人约，单是队长这个手以后究竟还能不能支持长时间的表演这一问题，就和组长起码又争论了小半个月。

　　可等组长千辛万苦地周旋完一通，真要准备回来和队长和邱早签个人约时，这俩人又跑了。队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进了医院，他一住院，连带着邱早也放弃了。

　　这可能也就是搞艺术的人，注定生来就是要搞艺术的缘故吧。哪怕时至今日，组长都无法理解邱早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药，就非要生死都和他们那些队友们休戚与共。而且，还是在他的队友们一看都非常之不可靠的前提之下。

　　1123 原定的那个四人组里，除去队长和主唱，另外两个：一个心比天高，一个寡淡如水。事没来时小嘴都会叭叭地说，可临到要上战场时，一个两个也都不战而逃了。

　　有些艺术家的决定实在令人费解。但总有人得为艺术家的一时冲动买单。

　　李官迟望着杜明的背影稍稍有点出神。

　　不一会，杜千羽忽然回过头，和他笑着对视了一眼。那一刹那，李官迟竟然诡异地生出了一丝心虚，当即狼狈地撇开了视线，再用手佯作无事发生般地蹭了蹭鼻子。

　　一瞬间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