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谢大街》Rsela

10、进路 他懂他眼里

　　今晚算是有惊无险。

　　1123的成员出错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对于一场‘即兴’表演来说，更是难得可贵。

　　杜明却不甘心就此作罢，两眼一直上下审视着邱早，在朝他管理方面上的无能狂喷了一气以后，骤然间又冷笑一声。

　　几乎怜悯般问他：“你这样以后可要怎么办啊？邱早，你真是做什么都差点恒心，做什么都吊儿郎当，做什么都不成功啊！”

　　他和邱早一起开了淘金，之前也一起创办1123这支乐队。可在那次意外之后，杜明再也没法弹琴了，邱早却还敢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窝在淘金写歌排练乐队。杜明当然没法忍受，即使是1123不得不借住在淘金，那邱早也起码得对他再客气一点。可是凭什么呢？

　　邱早凭什么胆敢像没事人一样，还胆敢忤逆他？

　　邱早还没来得及张嘴，杜千羽急匆匆地又冲过来，喊了一声：“哥！你就少说两句吧！这种情况也不是邱早能预料到的啊，谁能想到这么多？”

　　今晚1123已经乱得人有眼皆知，说实话，连他都有点受不了杜明，邱早实在是能忍。隔三岔五地被杜明挑事，竟然还能和杜明和平对话。

　　“你俩早就分了！”杜明却更加烦躁，猛地一挥手，便也朝着杜千羽讥讽一句，“你那胳膊肘就算拐到天上去，人家也不领情啊！”

　　杜千羽的脸瞬间青红交加，很有种自己的裤衩子被人硬是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耻。毕竟他和邱早压根既没什么，当年也就只能算是他单方面追邱早未果。不过这些年为了脸面，他也就一直保持沉默。

　　1123的贝斯和吉他手都还在后台，在这种狂风暴雨中一同支支吾吾，无人敢作答。

　　邱早终于忍不住，气笑道：“你也知道我们老早就‘没有’关系了？现在还总抓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你有完没完？”

　　杜明双手抱胸冲他乱撒火，他就也毫不退让地咬牙回望过去。

　　论体格他俩根本差不了多少，杜明平时能别人轻易带来种‘泰山压顶’的压迫，但对他来说，也统统无效。

　　但走到今天这样，实在令人唏嘘。

　　1123当年就是他和杜明主创的，淘金也是他俩一起入股，要说交情那怎么可能会没有？但交情总不能当饭吃，每当邱早想要朝后退一步时，杜明必将连进三米。咄咄逼人。

　　每当邱早试图用以前那些善的回忆来感化自己时，杜明现在那张可恶的嘴脸，又总会频频地跳出来。它们都在逼迫邱早去当那个恶人，为了名誉不择手段，连过去交情之深的老友竟然也会有一天感觉到厌烦吗？

　　“你说这个干什么啊！”杜千羽屏住呼吸，又骤然得到新生。一下子就从原地蹦起来，连忙对着杜明道，“我都给你说了，这事和你没关系啊哥！你赶紧算了吧，你听我的话呀！我俩不是在家里说好了吗？”

　　杜明下一秒就咆哮道：“他自己做了亏心事，他凭什么不担责？”

　　人在认为自己得势时总会放大声音。

　　杜明一声怒吼硬是让后台余音绕梁了几秒。杜千羽主动伸手求饶了，一边举手，一边来到邱早，干脆去求他：“行行行，行行，邱哥你今天先走吧。我给你道歉。你知道我哥……”

　　‘生病了’。

　　他朝邱早呲牙咧嘴地比划了一番。

　　杜明因为手伤心理失衡一直魔怔得厉害，放医院都因为应激接连自/残了好几次，现在实在不得已，才改成了家人全天候陪伴，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杜千羽都不敢把这茬光明正大地讲出来，只敢朝着邱早虚虚地比划一口型，便想让他再退一步。

　　杜明以前并不是这样的，现在却变得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以前有多么的阳光仗义，现在就有多狂躁蛮横。

　　他今天来也就是为了挑事。好不容易又逮住了一个邱早失利的好时候，杜千羽拦都拦不住他。

　　邱早拧着眉又朝杜明看了几眼，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准备算了。

　　两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想要吵架，那争吵本身就是永无宁日的。他走了两步，主动朝后避开了杜明，去一边拿起了自己的吉他，打算让今天的闹剧姑且也就先停在这里。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都疯了么？”杜明却一下子抓狂起来，更暴躁地怒吼一声，“他犯错了啊。怎么能因为何畔不想上场了，你就让他走呢？你他妈就应该去找他说清楚啊！邱早你他妈在干什么呢！还有你们，你们就算这么包容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就是做错了啊！”

　　后台的一张椅子‘轰’地一声便被他猝然踹飞，椅脚撞在墙上时更是轰然一声，木头椅脚硬是有一只直接发出了‘啪’的一声，硬生生碎在了所有人眼前。

　　杨秋阳和李仁遥同时间呼吸一滞，一同僵在墙角。

　　“你别发疯！”邱早当即道了一声。

　　但一回头对上粗喘着的杜明，他也只得再猛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咬紧牙关还是选择忍了。他尽可能直视着杜明已经泛起红血丝的眼睛，服软道：“好了。杜明。我错了。我意识到我错了。今晚我做得太冲动了。你别生气。”

　　真激怒了杜明今晚对这里的谁都没有好处。他要万一真动起手，这里的人今晚还活么？

　　“别他妈弄得一副是我对不起你的样子！”杜明却冷笑一声。但到底也稳在了原地，没再继续搞其他的什么破坏。“你本来就太冲动。而且毫不负责任，做事想得一出是一出，除了你自己以外，你谁也不在乎。”

　　杜明盯着后台一处已经起了裂缝的冷白墙纸道，宛若下咒一样，虽然背对着邱早，却仍朝他语气诡异地道：“邱早，这都是你的错。这都是你的错。你就得付出代价！明白么？”

　　李官迟一进门就愣住。门内争吵的声音一瞬间把他的脑袋聒得蒙蒙的，只有脚动地比脑子快，脑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人已经进去。

　　只是没来得及走进后台，就被身后的林湫又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回来。“回来回来！”林湫眼疾手快地叫住他。

　　接着，才朝佟周腼腆地解释道：“先在这稍微等一下吧。他们可能稍微起了点冲突……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那听上去可不是只有一点冲突。

　　李官迟在肚子里腹诽，稍微一挣动就又被林湫给一把拽了回来。他俩只是一对眼，林湫就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边。

　　他懂他眼里的意思。

　　李官迟顺从地朝后退了回去。林湫这才安抚状地又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再听声音时，门里的情况就好像已经被邱早给稳住，李官迟接连听见了好几声‘对，对，是我错了’，一瞬间竟然也不禁心潮澎湃。

　　错什么？他想，哪错了！

　　门内的邱早已经称得上是温顺，杜明却依旧得理不让人，怒火甚至有顺着邱早认错而蔓延之势。

　　李官迟很熟悉这个场景，用不了多久邱早就会因为持续认错而节节败退，杜明只会越来越觉得自己占理，下一次只会比这一次更加咄咄逼人。也许有一天，邱早就会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那个时候他可能就意识到自己也差不多该站起来反抗了，可是，朝谁反抗呢？

　　门内还在热火朝天地劝和劝分，门外也陷入死了一般的寂静。

　　林湫隐隐感觉这样还是有点不妥，毕竟邱早的亲妈难得过来看一次现场，结果演出演出迟到了，过来后台，里头又是一片狼藉。

　　这算什么破事啊！

　　淘金从小舞台通往后台的这一条路，简陋得就像一条样板‘房’，大概是因为资金修到这里已经不怎么充裕的缘故，这一带的墙上连卷边起的墙纸都没有，清一色僵白僵白的白漆墙。头上的塑料灯也一闪一闪地时不时全黑几秒。

　　李官迟瞄了看上去有点烦躁的林湫一眼，又慢慢看向佟周。

　　作为那个本该被‘隆重请出场’的贵宾来说，佟周现在所受的礼遇也未免有点太糟，她脚上还穿着做工精致的手工皮鞋，现在却也得站在这条通体阴冷的地下小道里，听她的儿子在后台给莫须有的罪责赔不是。

　　李官迟在马上就要窒息的环境中忽然捻起了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珍珠项链，说：“阿姨，你脖子上的珍珠好漂亮，品相这么好，是从哪挑的？”

　　佟周被他吸引了注意，也就转头过来，笑着和他解释道：“啊，这个啊，我是从水贝市场自己挑的，在蓟京也有几个水贝市场……”

　　李官迟轻车熟路地和她热聊起水贝市场和二手古着。和他聊天不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李官迟不是那种非常活跃的社达，但起码胜在句句有回声。别人想听什么，他就有样学样地反馈回去，想谈出什么压箱底的机要不可能，但打发时间却绰绰有余。

　　他一边和佟周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一边在心里猜谁是第一个走出后台的人？

　　这种情况再去见主唱，是不是也许并不太好？

　　李官迟试图在自己的脑子里勾勒出‘邱早’的形象，之前的标签只有一条‘声音独特且边界清晰’，如今又加一条‘但脾气竟然还挺好’。要是真是脾气不好，早就动手了！这在乐队‘圈’里难道还少见么？

　　万众瞩目之下，杜明‘砰’地一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杜千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踢踢踏踏地也走了。后台中的光在唰的一声照亮了这一段简陋的样板路，屋内外俱是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

　　李官迟已经来不及让自己临时变卦，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门口。邱早朝他们望了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便叉着腰揉着头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李官迟望了他一眼，又呆了一瞬，霎时间就盘算起此时此刻自己究竟说点什么才比较好。不过，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多余担心。

　　邱早压根没注意到他，走过来只对着佟周说了句‘快进来’，又朝着林湫说了句‘辛苦了’。

　　门口明明一共站着三个人。但却有一个完全被无视了啊！

　　李官迟明明已经和邱早对视了，结果竟然也被忽略。邱早就彷佛没看见他似的，直接轻轻地略过他，去找了林湫和那位女士。

　　李官迟在原地愣了七八秒中，直到杨秋阳和李仁遥都出来和林湫打招呼，也喊‘林哥’时，才堪堪回过神，震惊地指了指自己。

　　“好了。请你进来。”说起来诡异，林湫明明和他只见过两面，但那一刻却彷佛共脑，一瞬间就顿悟了李官迟将会说什么，登时‘啪’的一声就把他推进们，手疾眼快地将一切都扼杀在摇篮中。

　　“他怎么没和我打招呼？”李官迟在意地问。

　　林湫的脸皮抽搐了一会，过了好一会，才把‘你是谁啊就非得过来和你打招呼！’从嘴边生咽下去，勉强改成：“可能没注意吧。唉。他刚挨完骂呢！无妄之灾啊！你多担待一下吧。”

　　李官迟脸上的表情骤然失落了一瞬，不过倒也不太明显，具体只体现为两眼神光骤然一落。但紧接着他又满血复活，真的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崭新的本子和笔，等着让邱早完事之后，再给自己签名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