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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人才托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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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声彻底停了的那一刻,卧室内的空气好像都跟着静了半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是入秋后的深晚,梧桐叶被夜风卷着,擦过磨砂的玻璃窗,落下细碎又轻柔的声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被柔化了,落在木质的地板上,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品上,落在床中央那道安静蜷缩的身影上,晕开一层温温软软的光晕。
邵铭炎洗完澡出来,额前的黑发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下来,没入脖颈间松垮系着的白色浴巾里。浴巾堪堪裹住腰腹,露出线条流畅又紧实的肩背和小臂,肌肤是被热水熨烫后的暖调,带着淡淡的雪松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本就清冽的气息,在小小的卧室里漫开,清清爽爽的,不浓不烈,却足够让人觉得心安。
他抬手,用搭在颈后的纯棉毛巾随意擦了擦湿发,水珠被揉得更碎,沾在发梢,也沾在毛巾的纹路里。脚步放得很轻,赤着的脚掌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目光落在床上的那一刻,眼底的冷硬和散漫,悄无声息的软了几分。
林堇就躺在床上。
不是规规矩矩的平躺,是侧着身,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脑袋枕在柔软的羽绒枕上,胳膊微微蜷着,手搭在身侧的床单上,指尖无意识的抠着床单的纹路。他身上穿着邵铭炎的纯棉长袖睡衣,衣摆有些长,堪堪盖住脚踝,袖口卷了两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褥里,看起来清瘦又单薄,像只收拢了羽翼的雀鸟,安安静静的,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似乎是在等邵铭炎出来,又似乎只是单纯的放空,连浴室水声停了都没立刻回头,直到邵铭炎走到床边,抬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床尾的靠背椅上,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林堇才缓缓的、慢悠悠的转过了身。
他的脸朝着邵铭炎的方向,眉眼还带着几分刚放空后的茫然,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深褐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温水,柔软又干净。只是那眼底深处,却凝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郁色,一点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解不开,也拂不去。
邵铭炎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还停留在毛巾的边角,没说话,只是微微挑眉,等着他开口。他太了解林堇了,林堇这个样子,要么是心里憋着事,要么是有话想说,而这两种情况,最终的落点,永远都是对着自己倾诉。
果然,林堇转过来之后,先是定定的看了邵铭炎几秒,目光掠过他还带着水汽的发梢,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掠过他裸露在外的肩颈,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里,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无奈的开口,声音温温的,像羽毛似的,轻轻的飘过来:“邵铭炎,我昨天晚上,好像又梦到那个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两人之间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邵铭炎太清楚林堇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了。
那是林堇挂在嘴边好几年的一个执念。林堇总说,梦里总有一个人在等他,在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站着,朝着他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光都磨平了轮廓。可每次林堇想走近一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等自己,梦里的画面就会变得模糊,变得扭曲,那个人的脸永远都是一片氤氲的白雾,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这个梦,林堇做了一次又一次,从年少时到现在,断断续续,从未停过。每一次梦到,林堇都会心里空落落的,会忍不住的胡思乱想,会对着邵铭炎念叨,一遍又一遍的问,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总在梦里等自己。
邵铭炎听过太多次了,从一开始的耐心安抚,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心里憋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别扭,还有点被这无厘头的执念磨出来的、带着点刻薄的直白。
此刻,听着林堇又一次提起这个梦,邵铭炎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凉薄的漫不经心,还有点故意的、扎心的直白。他走到床边,伸手捞过床脚的干净睡衣,慢条斯理的套上,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却冷硬又刻薄,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直直的扎进林堇的心里:“死人才托梦。”
没有铺垫,没有安抚,没有半点委婉,就这么直白的、不留情面的,将林堇心里那点柔软的执念,狠狠的戳破。
林堇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邵铭炎说话向来直,向来不懂得什么叫温柔的安抚,可每一次,当邵铭炎用这种轻飘飘的、毫不在意的语气,将自己的执念贬得一文不值,将那个梦里的人说成是死人的时候,林堇的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的发酸,忍不住的生气。
他撑着胳膊,微微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的软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看着邵铭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愤和回怼,声音也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执拗:“那他就是为我殉情了。”
这么多年,他做过无数次这个梦,梦里的那个人永远都在等他,永远都站在那里,不靠近,不远离,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从未在梦里感受到过半点恐惧,半点恶意,反而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心里都是安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护着,连带着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变得好过了许多。
他总觉得,是那个梦里的人,在默默的陪着自己,在替自己挡着那些说不清的晦暗和不安,是给自己撑着一口气。
这句话,带着林堇骨子里的执拗和柔软,也带着他对那个梦里人的全部信任。
可邵铭炎听完,脸上没有半点动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已经穿好了睡衣,纯棉的黑色长袖,衬得他的肌肤愈发冷白,身形愈发挺拔。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床上的林堇,眼底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还有点故意的、步步紧逼的刻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更扎心:“厉鬼才缠身。”
在邵铭炎的认知里,这世间哪有什么温柔的执念,哪有什么默默的守护。
他的刻薄,他的直白,他的不近人情,说到底,不过是心里憋着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只是这份在意,被他用最笨拙、最冰冷的方式,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看清分毫。
林堇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
他的脸颊因为生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眉峰蹙得更厉害,眼底的怒意翻涌着,却又夹杂着几分委屈的酸涩。他看着邵铭炎,看着这个自己最亲近的人,看着这个明明知道自己所有心事,却偏偏要一次次用最伤人的话戳自己的人,心里又气又闷,还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火气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句带着哽咽却依旧倔强的反驳,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变成厉鬼,也没有伤我一分一毫。”
林堇的声音本就温软,就算是生气,就算是嘶吼,也没有半点戾气,反而带着几分软糯的委屈,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堇的眼底,此刻盛着的是执拗,是坚定,是那份无人能撼动的信任。他看着邵铭炎,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辩解,更像是在守护自己心里那点仅存的柔软和执念。
邵铭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嘲弄和凉薄,微微敛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看着林堇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唇瓣,心里那点刻薄的快意,瞬间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取代,却依旧嘴硬,依旧步步紧逼,语气冷硬,带着几分危言耸听的狠戾:“准备夺舍你呢。”
这是最恶毒的揣测,也是最冰冷的警告。邵铭炎知道,林堇胆小,心思细腻,最害怕的就是这些神神叨叨的、关乎生死的东西。他说这句话,不过是想让林堇害怕,想让林堇彻底放下那个梦,想让林堇不要再对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念念不忘。
林堇听完这句话,眼底的怒意和委屈,竟然慢慢的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温柔的、带着点恍惚的平静。他的唇瓣慢慢的松开,眉峰也缓缓的舒展,目光落在邵铭炎的脸上,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梦里的那个人,眼底盛着的,是邵铭炎从未见过的柔软和缱绻,还有点细碎的、亮晶晶的光。
他的声音,也慢慢的放软了,不再有火气,不再有委屈,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笃定的、温柔的语气,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邵铭炎诉说一个秘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但他好像和我对视了。”
那是林堇第一次在梦里,感受到如此清晰的触碰。不是身体的触碰,是目光的触碰。以往的梦里,那个人永远都是模糊的。
他依旧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依旧被一层白雾笼罩着,可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轻轻的、温柔的、稳稳的,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的刺破了邵铭炎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
他看着林堇眼底那点柔软的、恍惚的光,看着他嘴角那点不自觉扬起的、淡淡的笑意,看着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份温柔的回忆里,心里的烦躁和刻薄,瞬间被一股汹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占有欲取代。那酸涩,是因为林堇的温柔和执念,从来都不是给自己的。
那占有欲,是因为他见不得林堇对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人,露出如此缱绻的模样。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翳,语气也变得愈发狠戾,愈发刻薄,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用最锋利的獠牙,狠狠的撕咬着那点柔软的执念:“猪抬头是会吃人的。”
这是一句老话,也是一句最恶毒的诅咒。意思是,那些平日里温顺的、无害的、对你百般温柔的存在,一旦真正的抬起头,露出真面目,等待你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吞噬。邵铭炎用这句话,来形容那个梦里的人,来警告林堇,那份温柔的对视,不过是假象,不过是诱饵,一旦沉溺其中,最终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的话,已经刻薄到了极致,已经不留半点情面。
这一次,林堇没有再生气,没有再反驳,没有再嘶吼。
他只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
良久,林堇才缓缓的、轻轻的开口,声音里没有火气,没有委屈,没有怒意,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像是对牛弹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泡影:“你根本就没有好好回答我的话。”
可邵铭炎给的,只有刻薄,只有嘲讽,只有冰冷的警告。
他想要的是一颗糖,邵铭炎却塞给他一把碎玻璃。
他不再看邵铭炎,不再和他争辩,不再和他反驳。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怒意,都被他狠狠的压在了心底,化作了一种无声的、执拗的沉默。
他缓缓的转过身,背对着邵铭炎,重新躺回床上,动作慢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侧的被子,狠狠的扯过来,将被子拉高,从头顶到脚尖,严严实实的裹住了自己。
一瞬间,那个清瘦的身影,就化作了床上鼓起的一小团。
被子很厚,很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隔绝了外面的空气,也隔绝了邵铭炎的目光。他躲在厚厚的被窝里,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鼻尖萦绕着的,是被子上淡淡的阳光和邵铭炎的味道,可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闷,酸涩的情绪翻涌着,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热,有温热的水汽,悄悄的浸湿了枕巾。
他没有哭,只是在被窝里,默默的生着闷气。
是气邵铭炎的刻薄,气邵铭炎的不理解,气邵铭炎的冰冷。也是气自己,气自己的执念,气自己的软弱,气自己偏偏要对着邵铭炎倾诉这些心事,最后落得个满心委屈的下场。
他就这么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默默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不肯出来,不肯说话,不肯再看邵铭炎一眼。
卧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夜风,依旧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暖黄色的壁灯,依旧亮着,光线落在那团鼓起的被子上,落在邵铭炎的身上,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暖意。
邵铭炎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小小的、鼓鼓的被子,看着那个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身影。
他的唇瓣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些刻薄的话,那些冰冷的警告,那些伤人的反驳,此刻像是一根根针,狠狠的扎在他的心上。他看着林堇蜷缩在被窝里的模样,看着那团小小的、孤零零的被子,心里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悔意填满。
他忘了,林堇是柔软的,是细腻的,是敏感的。他的保护,变成了伤害;他的在意,变成了刻薄;他的警告,变成了刺心的利刃。
他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闷,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良久,邵铭炎才轻轻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沉,带着浓浓的悔意和无措,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的响起。
他缓缓的抬起手,指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那团鼓起的被子。被子很软,隔着厚厚的布料,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还在微微的僵硬着,还在默默生闷气。
然后,他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柔,像是被温水泡过,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和刻薄,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的、带着几分讨好的哄劝,轻轻的落在被窝边:“好了,别气了。不就梦到他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放下了所有的刻薄,放下了所有的冰冷,只是想哄一哄这个被自己伤了心的人,只是想让他不要再生气,不要再委屈,不要再躲在被窝里独自难过。
可是,被窝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那团小小的被子,依旧鼓鼓的,依旧僵硬着,依旧安静的蜷缩在那里,没有动一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像是彻底不想再搭理他。
林堇还在生气,还在委屈,还在失望。
邵铭炎的指尖,还停留在被子上,感受到被窝里的人没有半点回应,心里的悔意和无措,又浓了几分。他知道,林堇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是真的被自己伤到了。
他没有再说话,缓缓的转过身,走到门口,抬手,轻轻的按下了壁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消失,卧室里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磨砂的玻璃窗,悄悄的渗进来,在地板上,在床沿上,落下一层淡淡的、清冷的银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黑暗,总能让人放下所有的伪装,也总能让人的情绪,变得更加柔软。
邵铭炎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缓缓的走到床边。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后,伸出手,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掀起了那团被子的一角。
被子很厚,他掀起的动作很慢,很温柔,生怕惊扰了被窝里的人。然后,他抬腿,轻轻的躺到了床上,床垫微微的下陷了一点,带着熟悉的柔软和安稳。
他躺在林堇的身后,隔着厚厚的被子,能清晰的感受到林堇的体温,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呼吸,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依旧僵硬的身体。
然后,邵铭炎没有犹豫,伸出手臂,穿过被子的缝隙,绕过林堇的腰腹,一把将那团蜷缩的、小小的身影,狠狠的、稳稳的、不容拒绝的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一瞬间,林堇的后背,就紧紧的贴在了邵铭炎的胸膛上。邵铭炎的胸膛很宽,很暖,很结实,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还有温热的体温,将林堇整个人都包裹在怀里,像是被一个坚固的港湾,稳稳的护住。
邵铭炎的下巴,轻轻的抵在林堇的发顶,发丝柔软的蹭着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他的手臂,紧紧的环着林堇的腰,掌心贴着林堇的小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能感受到他微微起伏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正在一点点的褪去。
林堇被他拉进怀里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的想挣扎,想推开他,想重新躲回自己的小世界里。可邵铭炎的手臂,环得太紧,太稳,他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也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他只能僵在邵铭炎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的委屈和火气,像是被这股温热的气息,一点点的融化,一点点的消散。
然后,邵铭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是哄劝,不是道歉,不是温柔的低语。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带着点无奈的、却又无比温柔的话,贴着他的耳廓,轻轻的落下,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丝,也拂过他心底最后一点冰冷的委屈:“行了,赶紧睡觉,生什么气。”
林堇的身体,彻底放松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火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邵铭炎的心跳,在他的耳边,沉稳而有力的跳动着;能清晰的感受到,邵铭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熨烫着他的后背;能清晰的感受到,邵铭炎的手臂,紧紧的环着他的腰,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安稳。
他不再挣扎,不再抗拒,不再沉默。只是微微的侧了侧身,往邵铭炎的怀里又钻了钻,将脸埋在邵铭炎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的,是邵铭炎独有的气息,是让他无比心安的气息。他的手臂,也缓缓的抬起来,环住了邵铭炎的腰,指尖轻轻的抓着邵铭炎的睡衣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像是抓住了这辈子最安稳的依靠。
邵铭炎感受到怀里的人彻底放松下来,感受到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感受到他的身体贴着自己的胸膛,心里那点悔意和无措,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温柔的满足感取代。
他的下巴,轻轻的蹭了蹭林堇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将他护得更稳了一点。
邵铭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林堇是在晨光里醒过来的。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窗外的声响吵醒,而是被身边人温热的体温,还有沉稳的心跳声,慢慢的唤醒。他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点点的回笼,朦胧而柔软,眼皮重得像是粘了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的掀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邵铭炎的胸膛。
纯棉的黑色睡衣,被揉得有些褶皱,布料柔软的贴在邵铭炎的肌肤上,能清晰的看到他胸膛上淡淡的肌理,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一点点的熨烫着自己的脸颊。鼻尖萦绕着的,依旧是邵铭炎独有的雪松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他还被邵铭炎紧紧的抱在怀里。
邵铭炎的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力道依旧沉稳,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生怕他会醒来,生怕他会离开。邵铭炎的下巴,依旧抵在他的发顶,发丝柔软的蹭着他的下颌,呼吸均匀而轻柔,拂过他的发顶,带着温热的气息。
林堇就这么安静的躺在邵铭炎的怀里,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怔怔的看着邵铭炎的胸膛,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这份独有的温柔和安稳。
他知道,自己昨晚闹脾气的样子,一定很幼稚,很执拗。邵铭炎的身体,微微的颤了一下,却没有醒,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将他抱得更稳了一点,像是下意识的,想要留住怀里的温暖。
晨光里的邵铭炎,褪去了平日里的冰冷和刻薄,褪去了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眉眼柔和,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瓣薄而柔软,脸色是健康的冷白,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和慵懒。
原来,这个总是嘴上不饶人的人,睡着的时候,竟然是这般模样。
林堇的心跳,悄悄的加快了几分,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被晨光晒得发烫,又像是被这份温柔的画面不知道过了多久,邵铭炎的睫毛,轻轻的颤了颤,然后,缓缓的掀开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林堇,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眼底温柔的光,心里的满足感,像是潮水一样,慢慢的涌上来,将整颗心都填满了。
良久,邵铭炎才轻轻的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还有几分温柔的笑意,贴着林堇的耳廓,轻轻的落下:“醒了?”
“嗯。”
“还生气吗?”邵铭炎又问,指尖轻轻的,拂过林堇的发丝,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温柔的捋到耳后。
林堇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和宠溺,看着他指尖的小心翼翼,心里的那点小别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鼓起腮帮子,对着邵铭炎,轻轻的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嗔怪:“你昨天说话太过分了。”
“是,我错了。”邵铭炎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毫不犹豫的认了错,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和妥协,“以后不这么说了。”
这是邵铭炎这辈子,少有的坦诚的道歉。
林堇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一点点的扩大,眉眼弯弯的,像是盛着一汪浅浅的春水,温柔又明亮:“那你以后要好好听我说话。”
“好,好好听你说话。”邵铭炎点头,指尖轻轻的,捏了捏林堇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让他的心头,也跟着柔软起来,“你想梦到谁,就梦到谁,想念叨什么,就念叨什么,我都听着。”
林堇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邵铭炎的胸膛,手臂紧紧的环着他的腰,将自己彻底的依偎在他的怀里。邵铭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温顺的小猫,动作温柔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