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自救指南》解忧愁

3、“亡灵好像尝不出味道”

　　外国语学校的高三，是连富家少爷都逃不掉的忙碌。

　　邵铭炎依旧是那个标准的豪门少爷作息：清晨六点准时起床，佣人备好精致的早餐，七点准时坐上车去学校，早读、上课、刷题、午休、晚自习，晚上十点回家，还要再做一套竞赛题，日复一日，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而林堇，就像邵铭炎的影子，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飘在他的课桌旁，飘在他的身边，飘在他的身后，陪着他上学，陪着他放学，陪着他上课，陪着他刷题。

　　他是亡灵，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学习，却乐得跟着邵铭炎，看他的日常，听他的声音，甚至忍不住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话——哪怕邵铭炎大多时候都不搭理他。

　　林堇的话是真的多。

　　早读课上，邵铭炎轻声朗读英语课文，林堇就飘在旁边，跟着小声念，念错了还会自己纠正，嘴里嘟囔着“这个单词我以前总记错”“邵铭炎你发音比老师还好听”；数学课上，邵铭炎低头解函数题，眉头微蹙，林堇就飘在一旁，看着他笔下工整的字迹，忍不住碎碎念“这道题我以前也不会”“邵铭炎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难的题都能解出来”；体育课上，邵铭炎在操场上跑步，挥洒着汗水，林堇就飘在他身边，跟着他跑，嘴里喊着“加油啊邵铭炎”“慢点跑，别累着”“你体力也太好了吧”。

　　邵铭炎对他的碎碎念，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的……无可奈何。

　　他依旧喊他「喂」，语气永远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喂，别在我耳边叨叨，吵死了。”

　　“喂，离我远点，挡着我看书了。”

　　“喂，你能不能安静点，烦不烦？”

　　可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林堇飘在他课桌旁，他会特意把书本往旁边挪一点，怕「撞到」他，虽然邵铭炎知道他只是亡灵；林堇说想吃校门口的焦糖布丁，他会让司机绕路去买，虽然知道林堇碰不到，却还是会把布丁放在桌上，丢下一句“看一眼就行，别烦我”；林堇因为自己是亡灵，碰不到任何东西而沮丧时，他会沉默着拿出一张印着三色堇的书签，放在桌上，冷冷地说“这花和你名字一样，看着吧。”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邵铭炎。

　　林堇心里清楚，嘴上却从不戳破，依旧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边，分享着自己生前的小事，吐槽着学校的老师，念叨着好吃的甜品，把邵铭炎当成了唯一的倾诉对象。

　　他们是同班同学，可林堇生前，对邵铭炎的了解少得可怜，绑定之后，朝夕相处，他才慢慢看清这个少爷的样子。

　　邵铭炎的冷，是骨子里的疏离，却不是冷漠。他会在同桌忘带笔时，默默把自己的笔推过去，嘴上说着“别弄丢了，麻烦”；他会在班级里的贫困生被欺负时，不动声色地站出来，冷冷地扫一眼那些闹事的人，就让对方偃旗息鼓；他会在老师布置完繁重的作业后，悄悄帮学习差的同学整理知识点，却从不承认是自己做的。

　　他的好，从来都藏在冰冷的外表下，藏在刻薄的话语里，不轻易示人，却真实而滚烫。

　　林堇的话多，像是一缕暖阳，一点点融进邵铭炎冰冷的生活里。邵铭炎独来独往惯了，身边从没有人像林堇这样，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分享着喜怒哀乐，哪怕林堇是个亡灵，哪怕他的话大多时候都很聒噪，却让邵铭炎沉寂的生活，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他们的寻找，就融进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常里，平淡，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烟火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没有跌宕起伏的波折，只有最朴素的，一起走过的时光。

　　他们会在放学的路上，沿着街边慢慢走，邵铭炎走在人行道上，林堇飘在他身边，林堇指着路边的甜品店叽叽喳喳：“邵铭炎邵铭炎，那家的提拉米苏超好吃！我生前经常去！”邵铭炎会冷冷地瞥一眼，丢下一句“甜腻腻的，难吃”，却会让司机下次路过时，买一份放在车里。

　　他们会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去邵铭炎家的书房，邵铭炎坐在书桌前刷题，林堇就飘在旁边，看着他写字，嘴里念叨着“这道题我会做！我教你啊！”邵铭炎会头也不抬地怼回去“你都死了，还会做题？别瞎指挥。”

　　他们会去林堇生前去过的地方：林家的别墅，甜品店，篮球场，图书馆。林堇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方，会忍不住絮叨自己生前的趣事，邵铭炎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冷冷地吐槽两句。

　　林堇从来没有告诉邵铭炎，自己的真名是林堇，也从来没有告诉邵铭炎，自己生前就是他的同班同学。他只是以「三色堇」的身份，以一个陌生亡灵的身份，陪在邵铭炎身边。

　　阎王的警告像一道枷锁，牢牢刻在他的心底，他不敢赌，也赌不起。他怕说出真名的那一刻，邵铭炎会认出他，会觉得他一直在欺骗，会转身离开，再也不帮他。

　　他只能做三色堇，只能做那个被邵铭炎喊作「喂」的亡灵。

　　而邵铭炎，也从来没有追问过他的真名，没有追问过他生前的事，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帮他寻找，帮他分担，帮他化解那些莫名的情绪。

　　他的温柔，是润物细无声的，是口是心非的，是让林堇无法抗拒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夏的燥热渐渐褪去，秋意悄无声息地漫上来，路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片飘落，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林堇和邵铭炎的关系，在这样的朝夕相处里，一点点变得亲密，一点点变得默契，一点点，生出了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

　　林堇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邵铭炎了。他会在邵铭炎和别的同学说话时，不自觉地吃醋，会在邵铭炎被老师表扬时，发自内心地开心，会在邵铭炎熬夜刷题时，心疼地念叨着“别熬了，会累的”，会在邵铭炎生病时，急得团团转，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知道，这份情愫是不对的。他是亡灵，邵铭炎是活人，他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阴阳两界的鸿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他的任务是找到那个等他的人，然后投胎转世，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个活人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都由不得理智控制。

　　就像秋天的叶落，冬天的雪飘，自然而然，不受约束。

　　林堇只能把这份悸动，深深埋在心底，依旧叽叽喳喳地跟在邵铭炎身边，做他的「喂」，做他的影子，珍惜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而邵铭炎，也在悄然改变。

　　他看林堇的眼神，越来越柔和，越来越专注，越来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他会在林堇看着别的同学嬉笑打闹而失神时，冷冷地说“别羡慕，你以前也这样”；他会在林堇看着路边的三色堇发呆时，停下脚步，默默地看一会儿，然后丢下一句“这花不好看”，却会在第二天，让佣人在花园里种上一片三色堇；他会在林堇因为找不到人而沮丧时，沉默着递上一杯温牛奶，哪怕林堇碰不到，却还是会说“喝点暖暖身子，别耷拉着一张脸，难看”

　　“亡灵好像尝不出味道。”

　　“……”

　　他的冰冷外壳，正在被林堇的叽叽喳喳，一点点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