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桉已遇释怀鸟》解忧愁

14、圣诞

　　日子踩着细碎的雪沫往前走，日历一页页撕到了十二月下旬，窗沿上的冰棱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空气里渐渐飘起了圣诞节的甜香。

　　邵铭炎发现林堇不对劲，是在冬至过后的第三天。

　　以往他放学推开门，迎接他的总是扑到跟前的半透明身影，带着点雀跃的嚷嚷声，要么是“邵铭炎你看白雪又偷喝了我的牛奶”，要么是“今天楼下的桂花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可这几天，门后的玄关安安静静，只有白雪迈着小短腿，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着他的裤腿喵喵叫。

　　客厅里没有飘来飘去的魂体，阳台的毛线团消失了，就连邵铭炎放在抽屉里的那盒缝衣针，也不见了踪影。

　　邵铭炎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卧室门。

　　那是他的卧室，也是林堇最近几天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毛线在布料上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针脚穿过织物的细微响动。他微微蹙眉，推开门一条缝。

　　门内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窄缝，漏进几缕冬日的微光。林堇背对着门，蹲在地毯上，身前摊着一块淡蓝色的毛线织物，他的半透明手指捏着一根银色的缝衣针，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

　　他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得不像话，连邵铭炎推门的动静都没察觉到。

　　邵铭炎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他记得林堇以前从不碰这些东西。这个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魂体，连捡张纸巾都要费半天劲，指尖穿过实物的瞬间总是带着点茫然的失落，怎么会突然拿起缝衣针？

　　邵铭炎的目光落在林堇的脖颈上，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了往日晃来晃去的柔软布料。他想起前几天林堇缠着他，让他放学带点淡蓝色的毛线回来，还要最细的那种，当时他只当是林堇又想逗白雪玩，随手在文具店买了两团塞进口袋，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邵铭炎？”

　　林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手里的缝衣针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把身前的毛线织物往身后藏了藏，半透明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里带着点慌乱，“你……你回来啦？”

　　邵铭炎挑了挑眉，推开门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躲什么？”

　　“没……没躲啊。”林堇支支吾吾的，手往身后缩得更紧了，“就是……就是在玩毛线。”

　　“玩毛线需要关窗帘？”邵铭炎走到他面前，弯腰，视线与他平齐。他能清晰地看到林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还有他指尖捏着的那根缝衣针，针尖上还缠着一小截淡蓝色的毛线。

　　林堇别过脸，嘟囔着：“就是……就是怕光线太亮，晃眼睛。”

　　邵铭炎没拆穿他。

　　他知道林堇的魂体不怕强光，也不怕晃眼。这个理由蹩脚得可笑，可看着林堇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邵铭炎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半透明的发丝时，依旧是熟悉的虚无感，却奇异地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饿了，煮面。”邵铭炎直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蹲太久，地上凉。”

　　林堇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低头看了看藏在身后的淡蓝色织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还没完工的雪花图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林堇依旧窝在卧室里，很少出来。

　　邵铭炎早上出门上学时，他在卧室里；晚上放学回家时，他还在卧室里。偶尔出来倒杯水，也是脚步匆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生怕被邵铭炎看见。白雪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忙碌，不再缠着他玩毛线球，只是每天蹲在卧室门口，喵喵叫着扒拉门，被林堇哄几句，就乖乖地趴在地毯上，等着他出来。

　　邵铭炎没问。

　　他只是每天放学时，绕路去文具店，买些林堇可能需要的东西——细一点的缝衣针，彩色的线团，还有一小块用来做装饰的白色绒布。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卧室门口的台阶上，敲敲门，然后转身去厨房煮面。

　　等他煮好面出来，那些东西就不见了。

　　卧室里的窸窣声，会持续到深夜。

　　邵铭炎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细微响动，像是林堇在小声哼着歌，又像是毛线球滚落在地上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高三的日子依旧忙碌，试卷堆在桌角，像一座小山。

　　他知道林堇在瞒着他做什么，却不点破。

　　就像林堇知道他每天悄悄放东西在门口，却也不说破一样。

　　这样的默契，像冬日里悄悄融化的雪，温柔得不像话。

　　平安夜前一天的晚上，邵铭炎刚放下笔，就听见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堇飘了出来，头发有点乱，眼底带着点熬夜的疲惫，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他飘到邵铭炎面前，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邵铭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的期待，“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邵铭炎抬眸，看着他：“嗯。”

　　“那……那我们去买圣诞树吧！”林堇的眼睛更亮了，像被点亮的小灯泡，“要真的那种！就是那种带着松香味的，绿油油的树！”

　　邵铭炎愣了愣。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过过圣诞节。以前的冬天，他总是一个人刷题到深夜，窗外的雪落了又融，屋子里只有台灯的光，冷清得不像话。

　　“买那个干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好看啊！”林堇飘到他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平安夜就要有圣诞树啊！还要挂彩灯，挂铃铛，挂雪花！对了，还要给白雪买圣诞装！就是那种红红的，带着小绒球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半透明的身影在台灯的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兴奋的小蝴蝶。

　　邵铭炎看着他眼里的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放下笔，站起身：“好。”

　　林堇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扑上来想抱邵铭炎，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笑了起来：“太好了！那我们明天放学就去！”

　　邵铭炎看着他那副开心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想揉揉林堇的头发，却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先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嗯嗯！”林堇用力点头，飘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这一晚，卧室里的窸窣声停了。

　　邵铭炎躺在床上，能听见林堇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白雪趴在床边的呼噜声。窗外的风刮得有点大，卷起雪花，敲打着窗户，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原来，期待一个节日，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放学，邵铭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他牵着林堇——虽然指尖依旧是虚无的触感，却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往市中心的园林走去。林堇像个好奇的孩子，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指着路边的圣诞树彩灯，兴奋地喊着“邵铭炎你看那个！好漂亮！”

　　路过一家宠物店时，林堇突然停住脚步，指着橱窗里的一件红色小衣服：“就是这个！白雪穿这个肯定好看！”

　　邵铭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件小小的圣诞装，红色的布料上绣着绿色的圣诞树，领口还有一圈白色的绒边。他失笑，推门走进店里，买下了那件衣服。

　　林堇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小衣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园林里的圣诞树很多，都是从郊外运来的松树，带着浓郁的松香味，枝叶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林堇飘在树与树之间，踮着脚摸了摸这棵，又摸了摸那棵，最后停在一棵不算太高，却长得格外茂盛的松树前，回头看向邵铭炎：“就这个！这个好看！”

　　邵铭炎走过去，看着那棵树。

　　松针翠绿，枝干挺拔，确实很适合放在客厅里。他付了钱，让老板帮忙把树搬上车，然后牵着林堇的“手”，回了家。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邵铭炎把圣诞树放在客厅的角落，林堇立刻飘了过去，围着树转了好几圈。邵铭炎把买好的装饰品拿出来——彩灯、铃铛、雪花挂件，还有一串红色的小绒球。

　　“我来挂！我来挂！”林堇兴奋地喊着，飘到树顶，试图把那颗最大的星星挂上去。可他的指尖穿过了星星，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沮丧。

　　邵铭炎看着他那副样子，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拿起那颗星星，轻轻挂在了树顶。“我来挂，你指挥。”他说。

　　林堇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那个铃铛挂在左边！对，就是那里！还有那个雪花，挂在中间！”

　　他站在邵铭炎身边，指挥着他挂装饰品，声音清脆得像风铃。邵铭炎按照他的话，把彩灯一圈圈绕在树枝上，把铃铛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把雪花挂件点缀在枝叶间。

　　白雪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们，时不时伸出小爪子，想去扒拉掉下来的绒球，被邵铭炎轻轻拍了拍脑袋，才委屈地缩回爪子，乖乖地趴着。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整个客厅都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彩灯缠绕着翠绿的松枝，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雪花挂件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林堇看着眼前的圣诞树，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却笑得格外灿烂。

　　“好漂亮啊。”他轻声说。

　　邵铭炎看着他，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他拿起那件红色的圣诞装，走到白雪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它穿上。白雪不太习惯地晃了晃身子，却没有挣扎，只是用小脑袋蹭了蹭邵铭炎的手。

　　“太可爱了！”林堇飘过来，看着穿着圣诞装的白雪，兴奋地喊着，“白雪你今天真好看！”

　　白雪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骄傲地昂起头，迈着小短腿，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尾巴翘得老高。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客厅里的圣诞树亮着暖黄的光，映照着邵铭炎的侧脸，映照着林堇的笑容，也映照着穿着圣诞装的白雪。

　　邵铭炎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

　　晚上，邵铭炎煮了热腾腾的火锅。

　　汤底是浓郁的番茄味，锅里翻滚着肥牛卷、金针菇、娃娃菜，还有林堇念叨了好几天的虾滑。白雪蹲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猫粮，吃得津津有味。

　　林堇飘在餐桌旁，看着锅里的食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虽然他尝不到味道，却还是凑在邵铭炎身边，看着他夹起一块肥牛卷，好奇地问：“这个好吃吗？”

　　“好吃。”邵铭炎夹起一块肥牛卷，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林堇面前，“尝尝？”

　　林堇凑上去，轻轻吸了一口。虽然没有真实的触感，却能闻到浓郁的香味，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

　　邵铭炎看着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吃完饭，邵铭炎收拾好碗筷，抱着白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圣诞晚会。林堇飘在他身边，靠得很近，近得邵铭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像雪花一样干净的味道。

　　白雪窝在邵铭炎的怀里，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靠在他的胸口，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夜深了，窗外的雪还在下。

　　邵铭炎把白雪轻轻放进猫窝里，然后回到卧室，躺到床上。他累了一天，很快就有了睡意，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轻的摇晃惊醒了。

　　“邵铭炎……邵铭炎……”

　　耳边传来林堇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邵铭炎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手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00:00。

　　正好是圣诞节的凌晨。

　　林堇飘在他的床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是用淡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的，上面还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邵铭炎，声音里带着点紧张：“邵铭炎，圣诞节快乐。”

　　邵铭炎愣了愣，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林堇手里的盒子：“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林堇把盒子递到他面前，眼底的期待快要溢出来了。

　　邵铭炎伸手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包装纸的瞬间，能感受到一丝微凉的触感——这是真实的触感。他微微蹙眉，低头，小心翼翼地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条淡蓝色的围巾。

　　围巾的毛线织得很细密，摸起来柔软得不像话，边缘处缝着一圈白色的绒边，而在围巾的一角，缝着一朵小巧的白色雪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缝的人很用心。

　　邵铭炎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堇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闪过一丝羞涩。他飘到邵铭炎面前，轻声说：“上次你送我冬天的第一条围巾，我没有送你礼物，所以……所以打算在圣诞节这天补给你。”

　　邵铭炎的喉咙有点发紧，他看着手里的围巾，又看着林堇，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知道，这几天林堇为什么总是窝在卧室里，为什么要让他买淡蓝色的毛线。

　　一个连捡张纸巾都费劲的魂体，一个指尖穿过实物就会茫然的魂体，到底是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心思，才织出了这样一条围巾？

　　“我……我织了好久。”林堇看着他，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点不安，“可能……可能织得不好看，你别嫌弃。还有那个雪花，我缝了好多次才缝好，针脚有点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邵铭炎打断了。

　　邵铭炎拿起围巾，轻轻绕在脖子上。淡蓝色的毛线贴着脖颈，柔软得不像话，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像是林堇身上的味道。他抬起手，轻轻拉住林堇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真实的温度。

　　林堇愣了愣，低头看着邵铭炎的手，眼底满是震惊。

　　“邵铭炎……”

　　“很好看。”邵铭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很喜欢。”

　　林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烟花。他看着邵铭炎脖子上的围巾，又看着邵铭炎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真的吗？”

　　“真的。”邵铭炎点头，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谢谢你，林堇。”

　　林堇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不用谢！这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邵铭炎看着他哭哭笑笑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把林堇轻轻抱进怀里——这一次，他抱住了真实的、温暖的身体。

　　林堇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邵铭炎，”林堇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我好像……好像能触碰到你了。”

　　邵铭炎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白色的绒毯。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邵铭炎抱着林堇，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一片安宁。

　　“林堇。”邵铭炎轻声说。

　　“嗯？”林堇抬起头，看着他。

　　“明年的圣诞节，我们还要一起过。”

　　林堇的眼睛亮了，他用力点头，脸颊蹭了蹭邵铭炎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好！明年我们还要买圣诞树，还要给白雪买圣诞装，还要……还要织好多好多围巾！”

　　邵铭炎笑着点头，收紧了怀里的手臂。

　　怀里的人很温暖，脖子上的围巾很柔软，窗外的雪很温柔。

　　这个圣诞节，真好。

　　白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迈着小短腿，走进卧室，蹲在床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发出了软软的喵喵声。

　　林堇低头看着它，笑着说：“白雪，圣诞节快乐呀。”

　　白雪像是听懂了，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蹭了蹭邵铭炎的裤腿，然后蜷缩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轻轻柔柔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