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桉已遇释怀鸟》解忧愁

11、“有两只”

　　亭子里的风渐渐带上了几分凛冽，邵铭炎垂眸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时针已经悄然滑过下午三点。他伸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碎雪，声音被风吹得轻了些：“走了，该回去了。”

　　林堇正蹲在地上，用指尖一下下描摹着两朵挨在一起的雪花纹路，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邵铭炎时，眼底还带着点恋恋不舍的软糯。他慢吞吞地站起身，魂体轻飘飘地晃了晃，藏蓝色的围巾顺着脖颈滑落了一截，露出线条纤细的锁骨。“再待一会儿嘛，”他拉了拉邵铭炎的袖子，“你看雪下得这么好看，回去就看不到了。”

　　邵铭炎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放在石凳旁的伞，撑开时，伞面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将漫天飞雪隔绝在外。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林堇微微撅起的嘴角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语气却没什么波澜：“晚了会更冷。”

　　林堇知道邵铭炎的脾气，说一不二，纵然心里还有些不情愿，也只能耷拉着脑袋应了声“哦”。他跟在邵铭炎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雪地里，却连半个脚印都留不下。这是成为魂体之后，林堇最耿耿于怀的事——他连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都做不到。

　　风裹挟着雪沫子，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邵铭炎将伞往林堇那边偏了偏，大半的伞面都罩住了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外面，没一会儿就落满了细碎的雪花。林堇看着那片迅速被染白的肩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他往前凑了凑，试图用自己的魂体挡住那缕寒风，却只是穿过了邵铭炎的手臂，什么都做不了。

　　“邵铭炎，”他小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的肩膀都湿了。”

　　邵铭炎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肩头的积雪，淡淡道：“没事。”

　　林堇撇撇嘴，不再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游荡。小区里的路灯早就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雪雾里晕开，像一圈圈温暖的涟漪。路边的矮灌木丛上积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白色绒球。偶尔有几片雪花落在林堇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睫毛颤动间，雪沫子便簌簌落下。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已经厚了不少，邵铭炎的皮鞋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和着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林堇看着邵铭炎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微弱的“喵呜”声打断了。

　　声音很轻，细弱蚊蝇，若不是周围太过安静，恐怕根本听不见。林堇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星。他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邵铭炎！你听！有小猫叫！”

　　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魂体飘得飞快，藏蓝色的围巾在风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邵铭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伞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雪沫子簌簌地落在地上。

　　声音是从路边的一个废旧纸箱里传出来的。纸箱被人用石头压着一角，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铺着几片破旧的报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林堇蹲在纸箱旁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眼睛弯得像月牙。

　　邵铭炎走到他身边时，正好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好小一只啊……”

　　他顺着林堇的目光看去，纸箱里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浑身的毛都被雪水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小猫的毛色是黑白相间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条纹，像戴了个小帽子。它大概是冻坏了，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纸箱角落，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看着外面的两人。

　　“喵呜……”小猫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根快要断了的弦。

　　林堇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小猫的脑袋，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小猫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他愣了一下，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他试了好几次，指尖一次次穿过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子，却始终无法触碰到分毫。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鼻尖微微发酸。他忘了，他是个魂体，是个连触碰都做不到的魂体。别说摸一摸小猫了，他甚至连靠近一点，都不会被这个世界的生灵察觉。

　　就在林堇兀自沮丧的时候，那只小猫却忽然动了。它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林堇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光芒。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小爪子踩在报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它抬起头，对着林堇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喵呜？”

　　林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它……它看得见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小猫，看着它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小尾巴还轻轻摇了摇。他试探着伸出手，悬在小猫的头顶上方，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触碰，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猫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踮着脚尖，凑到他的指尖下方，用湿漉漉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一股微弱的、毛茸茸的触感，透过魂体的缝隙，传递到了林堇的心里。

　　那触感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烫红了他的眼眶。

　　“邵铭炎！”他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喜悦，眼眶红红的，却亮得惊人，“它看得见我！它真的看得见我！”

　　邵铭炎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林堇脸上那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狂喜的表情，看着他透明的脸颊上滚落的泪珠，看着那只小猫围着他的指尖打转，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直到林堇转过头，朝他用力挥手，语气里满是雀跃：“邵铭炎，你快过来！你看它多可爱啊！”

　　邵铭炎迈开脚步走过去，伞面依旧罩在林堇的头顶，挡住了飘落的雪花。他低头看向那只小猫，又抬眼看向林堇，看着林堇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猫的脑袋——虽然指尖依旧穿过了毛发，可他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很可爱，”邵铭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林堇和小猫身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有两只。”

　　林堇正沉浸在被小猫认可的喜悦里，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四处张望起来。他转着圈，目光扫过周围的雪地、灌木丛、废旧纸箱，甚至连路灯后面都看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他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看向邵铭炎：“哪有两只啊？不就一只小猫吗？你看错了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解，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像个找不到答案的孩子。

　　邵铭炎垂眸，看着那只依旧围着林堇打转的小猫，又看了看林堇透明的、带着笑意的脸颊，低声道：“算了，说也不懂。”

　　“你什么意思啊？”林堇不乐意了，他撅着嘴，伸手去拉邵铭炎的袖子，“你是不是故意逗我呢？明明就一只，哪里来的两只？”

　　他鼓着腮帮子，像只气鼓鼓的小仓鼠，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生气，只有满满的好奇和委屈。他知道邵铭炎不会骗他，可他真的只看到了一只小猫啊。

　　邵铭炎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猫的脑袋。小猫被他摸得舒服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脑袋蹭着他的掌心，一副惬意的模样。邵铭炎的指尖触碰到小猫湿漉漉的毛发，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林堇身上。

　　林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和小猫，眼睛里满是羡慕。他也想摸摸小猫的毛，想感受一下那种毛茸茸的触感，可是他做不到。

　　邵铭炎看着他眼底的羡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只在纸箱里，一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堇藏蓝色的围巾上，“在我身边。”

　　林堇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看着邵铭炎，又看了看纸箱里的小猫，一脸茫然：“啊？什么意思？”

　　邵铭炎没再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看了眼天色，雪下得更大了，远处的楼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淡淡的影子。“该走了，”他说，“再晚，雪就要封路了。”

　　林堇还在琢磨邵铭炎那句话的意思，闻言只好恋恋不舍地看了小猫一眼。他蹲下身，对着小猫挥了挥手，声音软乎乎的：“小猫小猫，我要走啦，你要好好的哦。”

　　小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对着他叫了两声，小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堇站起身，跟在邵铭炎身后，脚步却放得很慢。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废旧纸箱，直到它被雪雾彻底淹没，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邵铭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你刚刚说的两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邵铭炎撑着伞，脚步平稳地走在前面，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什么，”他说，“走了。”

　　林堇撇撇嘴，知道他是不想说了，只好作罢。他跟在邵铭炎身后，心里却像是揣了个小秘密，暖暖的。他总觉得，邵铭炎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他还没弄懂的温柔。

　　风依旧在吹，雪依旧在下。伞面沙沙作响，邵铭炎的肩膀又落满了雪花，林堇看着那片白色，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

　　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像一串长长的省略号。林堇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说那只小猫的眼睛真好看，像琥珀；一会儿说要是能把它抱回家就好了，他可以天天陪着它。邵铭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却没有半点不耐烦。

　　“邵铭炎，”林堇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你说，它为什么能看得见我啊？”

　　邵铭炎也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他。雪花落在林堇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冰晶，他的脸颊透明，却透着一股鲜活的气息。邵铭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概是……因为你和它一样，都很干净吧。”

　　干净得像这片雪，干净得像这个冬天。

　　林堇没听懂，却觉得这句话很好听。他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是吗？”他说，“那真好。”

　　邵铭炎看着他的笑容，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伞面依旧往林堇那边偏着，半边肩膀露在风雪里。

　　林堇快步跟上他，脚步轻飘飘的，藏蓝色的围巾在风里飞舞。他看着邵铭炎的背影，看着那片落满雪花的肩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雪还在慢悠悠地飘着，落在他们的伞上，落在他们的脚下，落在这个安静的小区里。路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邵铭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定格的画。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听着雪花飘落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邵铭炎收了伞，抖落了伞面上的积雪。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林堇，看着他冻得微红的脸颊，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替他拢一拢围巾。

　　指尖穿过了透明的魂体，落了个空。

　　邵铭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进去吧，”他说，“里面暖和。”

　　林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邵铭炎推开门，侧过身，对着林堇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堇笑了笑，飘了进去。

　　家里面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邵铭炎换了鞋，将伞放在玄关的伞桶里，转身走进了客厅。林堇跟着他，看着客厅里熟悉的摆设，看着沙发上搭着的毛毯，看着茶几上放着的茶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归属感。

　　邵铭炎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温暖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暖气味道。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林堇，看着他身上那条藏蓝色的围巾，忽然开口：“围巾湿了，去换一条。”

　　林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果然沾了不少雪沫子，已经有些湿润了。他点了点头，飘进了卧室。

　　邵铭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转身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倒进奶锅里，放在燃气灶上加热。奶锅很快就冒出了热气，淡淡的奶香弥漫在厨房里。

　　林堇换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走出来的时候，正好闻到了这股奶香。他循着味道飘进厨房，看见邵铭炎正站在灶台前，搅动着奶锅里的牛奶，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邵铭炎，你在煮牛奶吗？”他凑过去，好奇地看着奶锅里翻滚的液体。

　　邵铭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我也要喝！”林堇立刻说道，眼睛亮晶晶的。

　　邵铭炎没说话，只是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在一边。

　　牛奶很快就煮好了，邵铭炎关了火，将牛奶倒进杯子里。温热的牛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对着林堇说：“过来喝。”

　　林堇飘过去，看着茶几上的牛奶，却有些沮丧。他伸出手，想要端起杯子，指尖却径直穿过了杯壁。

　　又是这样……这种bug有时候能触碰得到，有时候又碰不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心里有些难过。

　　邵铭炎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端起了那杯牛奶。他将杯子递到林堇的面前，声音很轻：“我喂你。”

　　林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邵铭炎没说话，只是微微倾斜了杯子，温热的牛奶散发出的香气，萦绕在林堇的鼻尖。他看着邵铭炎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却盛着温柔的光。

　　林堇的鼻尖微微发酸，他凑过去，轻轻吸了一口牛奶的香气。

　　虽然他喝不到，可是那股温热的气息，却像是真的流进了他的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他抬起头，对着邵铭炎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邵铭炎。”

　　邵铭炎看着他的笑容，喉结动了动，缓缓放下了杯子。他转过身，看着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林堇靠在沙发上，看着邵铭炎的背影，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喧嚣，没有烦恼。

　　窗外的雪，依旧慢悠悠地飘着，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