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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月楼高休独倚 铜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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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一张被胭脂重塑的脸,薛云几乎认不出镜中人。
老嬷嬷枯树般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用细线绞去她额前的碎发。绞绳勒进皮肉的疼痛里,掺着陈年发蜡的桂花香。
薛云盯着铜镜,看着铅粉一点点覆盖她眼下的青黑,口脂掩去唇上咬破的伤痕。
"新娘子总要体面些。"老嬷嬷往她鬓角贴金箔花钿。铜镜映出她身后两个持刀侍卫的影子,像两具铁铸的傀儡。
妆台上放着一把崭新的檀木梳,刻着徐氏家徽,握在手里,珍珠镶嵌处正好能盖住她腕间铁链磨出的红痕。
"梳头要百下,夫妻才能百年好合。"老嬷嬷抓起檀木梳,却在碰到她发丝的瞬间被攥住手腕。
"不必了,"薛云声音轻得像雪落 ,“我活不到百年的。”
老嬷嬷的手抖得厉害,梳齿刮过头皮时带落几缕断发。
"夫人..."一婢女突然跪倒,打翻的茶汤在嫁衣前襟洇开,那片陈年血迹顿时活了过来,像朵新绽的红梅。
门外铁甲声骤近,薛云抬手扶正歪斜的珠钗。
"老奴帮您戴冠。"
鎏金凤冠压下来的瞬间,珍珠帘晃得厉害。薛云在碎光摇曳的珠串间看见自己猩红的眼角,指甲深深抠进梳妆台的檀木边缘,刮出五道惨白的刻痕。
铜镜右下角映着窗外那株老梅,虬枝忽在寒风里断裂,积雪混着系枝的红绸轰然砸地——那抹刺目的红,正与灵堂内翻飞的素白丧幡遥相对峙。
当送嫁喜乐穿透祠堂诵经声时,薛云拖着嫁衣迈过门槛。
金线密绣的裙裾扫过青砖,风卷着穿堂而过的纸钱,将喜幡的朱红与丧幡的素白绞缠成幡绳,生生撕裂厅堂的阴阳界限。
嫁衣层叠的褶皱间,暗纹遮掩的血迹凝块簌簌剥落。乌砖地上绽开的暗红梅痕,从新房绵延至徐氏族祠前。
"一拜天地!"
薛云的膝盖重重砸在阴阳鱼纹砖上。红盖头晃动的缝隙里,她看见薛衍被铁链锁在廊柱的阴影处。少年左腿断肢处的麻布渗着脓血,右眼流下的血泪在地上淌出一片红痕。
是警告……
"二拜高堂!"
徐薄生的手像铁钳般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叩首。
"夫妻——"
号角声如厉鬼尖啸般刺入喜乐。浑身是血的传令兵撞开朱漆大门:"临洮关失守!薛家旧部已破外城!"
徐薄生一把扯落盖头,薛云的发簪在挣扎中划破脸颊,血珠溅在徐薄生的脸上。
徐薄生拽着她的长发转向南窗。
远处狼烟与朝霞交融成诡异的紫红色,像极了当年薛府大火时的天色。他咬住她后颈胎记,力度大得几乎要撕下皮肉:"你说那些忠军如果看见吊在城门上的薛衍,还会不会继续进军?"
一滴泪从薛云眼角滑落,在脂粉上犁出一道透明的沟壑。
泪珠途经颧骨时沾染了胭脂,坠至下颌时已成了淡红色,像融化的珊瑚,最终碎在嫁衣前襟那片洗不掉的血迹上。
月影西沉,残烛将尽。
夜光杯中的酒液晃动着,倒映出薛云被珠帘割裂的面容。老婢女阿檀斟酒时,枯瘦的小指在鎏金杯座轻叩三下,酒液便在烛光下泛起琥珀色涟漪,杯底沉淀的青灰若隐若现。
薛云的指尖抚过杯沿,母亲生前的话在耳边响起:"朱颜碎——入喉无味,遇血则显形......"
"阿云。"徐薄生握住她的手腕,玄铁护甲硌得她生疼,"这杯酒,还是你先饮罢。"
薛云抬眼,正看见阿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婢女佝偻的身躯突然挺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一挥——
"啪!"
酒杯坠地,酒液泼溅在青砖上,竟嘶嘶作响地蚀出七个小孔。
徐薄生的剑比惊叫声更快,寒光闪过时,阿檀的心口已绽开血花便踉跄倒地。
"好个忠仆。"徐薄生剑尖挑起阿檀的下巴。
窗外忽有冷风卷入,吹熄了最后一支喜烛,黑暗中只剩地上幽幽发光的酒蚀孔洞。
"你以为这些把戏能瞒过我?"徐薄生讥笑着,一脸的怜悯。
薛云静立阴影中,嫁衣上的金线鸳鸯在残月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