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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暮春的傍晚,天光将尽未尽,一丝残阳挣扎着漫过安王府高耸的飞檐,投在沈知意窗外的芭蕉叶上,滚着暗沉的金边。

      书房内,青玉狻猊香炉口吐出最后一缕细细的烟,龙涎香昂贵的暖甜气息,丝丝缕缕地沉淀下来,几乎要凝滞在这一室的静谧里。萧玦斜倚在铺了锦缎的紫檀木圈椅中,长腿微伸,玄色绣金的蟒袍下摆垂落在地,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光滑的扶手。他目光落在书案后那个身影上,像打量一件终于落入掌中的稀世瓷器,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尽在掌握的笃定。

      沈知意正对着一局残棋。莹白的指尖拈着一枚墨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她穿着家常的杏子黄绫衫,外罩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薄罗比甲,鸦青的鬓发松松挽着,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侧脸线条是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柔和,鼻尖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粉,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显得荏弱无害,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她吹折了去。

      “意儿,”萧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嗓音是惯常的醇厚低沉,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上月送来的那匣子南珠,怎么不见你戴?”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顿,棋子落下,敲在檀木棋盘上,“嗒”的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眸光如水,清澈见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安王妃的柔顺:“那些珠子太亮了,妾身压不住,收在库里了。王爷若是喜欢,明日取出来便是。”

      萧玦低笑一声,似是满意她的回答。他起身,踱步到她身后,手臂自然而然地从后面环过去,虚虚拢住她单薄的肩,下巴几乎要抵上她的发顶。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男性气息包裹下来,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

      “本王就喜欢你这不争不抢的性子。”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热气拂过她耳畔,“那些俗物,不配也罢。改日,本王再替你寻些更衬你的。”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力度。沈知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将一点重量倚在他臂弯里,像一株柔软的藤蔓,寻到了依靠。

      “王爷厚爱,妾身受之有愧。”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特有的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掌灯,一盏盏琉璃罩子的烛台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宛若一对璧人。

      萧玦看着墙上那交叠的影子,心头掠过一丝膨胀的满足。他曾是宫中最不起眼的皇子,生母位卑早逝,在波谲云诡的宫廷里,他是靠着隐忍、算计,甚至卑劣的手段,才一步步爬到如今摄政王的高位。而沈知意,礼部侍郎的嫡女,知书达理,温婉娴静,是他亲手挑选的王妃,是他血腥权路上,一抹最干净、最熨帖的亮色。她需要他的庇护,她的世界只有他给予的方寸天地,这认知让他无比安心,甚至生出一种近乎暴烈的爱怜——他要护着她,永远把她圈在这华美的樊笼里,只为他一人盛开。

      “王爷,晚膳已备好了。”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嗯。”萧玦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沈知意一缕滑落的发丝,“意儿今日这曲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晚膳前,她照例为他抚了琴,是一曲《凤求凰》。琴音淙淙,技巧无可挑剔,只是少了些往日的缠绵情意。

      沈知意垂眸:“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扰了王爷雅兴。”

      “无妨。”萧玦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走吧,用了膳,早些歇息。”

      晚膳精致,席间萧玦说起朝中几件无关痛痒的趣事,沈知意安静听着,偶尔抿唇浅笑,为他布菜添汤,动作流畅自然。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两弯乖巧的阴影。

      用过晚膳,萧玦照例要去前院书房处理些公文。临出门前,他回身替沈知意拢了拢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温声道:“夜里凉,别看书太晚。”

      “妾身省得。”沈知意送他到门口,立在廊下,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消失在渐起的夜色与灯火交织的朦胧里。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始终盛着温顺水光的眸子,在无人窥见的瞬间,深不见底,掠过一丝极冷、极淡的、与这安王府锦绣堆砌的温柔乡格格不入的幽芒。

      她转身回到内室,并未如往常般去书案前,而是走到那架名为“绿绮”的古琴旁。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琴身侧面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划痕,触感微涩。她目光落在上面,停了片刻,才移开。

      萧玦去了前院书房,却并未立刻翻阅那些堆积的奏报。他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镇纸光滑的边缘。沈知意琴声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凝滞,晚膳时她过于完美的安静,甚至方才廊下转身时,那骤然挺直的、一瞬间显得过分孤清的背影……像细微的芒刺,扎在他心头那名为“掌控”的锦缎上。

      他忽然想起,大婚次日,沈知意曾怯生生地问,能否将母亲留下的一架旧琴放入书房,她说睹物思人,练琴时心里安稳。他当时只觉得她孩子气,一口应允。那架“绿绮”,此刻就放在她内室。

      鬼使神差地,萧玦站起身,挥退了想来伺候笔墨的随从,独自一人,沿着寂静的回廊,又折返了回去。内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却听不到丝毫声响。他抬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扉,停顿了一息,然后无声地推开。

      室内空无一人。沈知意不在。只有烛火静静燃烧,空气里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茉莉头油香气。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架“绿绮”古琴。它安静地置于琴桌之上,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萧玦走过去。他并非风雅之士,对琴艺也只略知皮毛。他伸出手,依稀有记忆,抚向琴身侧面。指尖触及木质纹理,细细摩挲。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划痕。不是自然木质纹理,是人为的、极其巧妙的机簧接缝。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随即擂鼓般沉重起来。一种混杂着惊疑、冰冷、甚至一丝被愚弄的愤怒的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沿着那道缝隙,用指甲试探着抠撬。起初纹丝不动,直到某个角度,施加一个巧劲——“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响,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清晰得令人心惊。

      琴身侧面,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卷帛书,材质特殊,非绢非纸,触手微凉柔韧。萧玦将它取出,展开。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那是一幅地图。笔触精绝,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丝不苟。不是普通的疆域图,而是……北境十三州的布防详图!何处屯兵,何处储粮,何处是驿道枢纽,何处为险要关塞,甚至一些隐秘的、连他这个摄政王都未必全然清楚的军事调动路线,都用极细的朱砂小字,清晰地写在一旁!

      北境!国之屏障,边陲重地!这图若流出去半分……

      帛书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猛地伸手,抓向暗格里的其他东西。

      几封书信。封口的火漆早已剥落,信纸边缘微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他抽出信纸,目光急扫。

      熟悉的字迹——清丽婉约,却力透纸背,正是沈知意的手笔!而收信人的称谓,落款……他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停滞。

      “北梁太子殿下亲启”……

      “南疆巫首座前”……

      “东海十三岛盟主钧鉴”……

      言辞或恭谨,或商讨,或机锋暗藏,涉及商事、漕运、乃至……边境榷场秘闻、军械流转隐约的踪迹!

      还有一枚玄铁令牌,触手生寒,正面阴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心一个古朴的篆字——“掌”。

      令牌之下,压着一份薄薄的名录。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缀着官职、地点、代号。其中几个名字,萧玦认得!那是朝中几个位置不高不低、却身处关键衙门的官员,甚至有一个,是他前不久才暗自考察过,觉得堪用,准备提拔的心腹人选!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他的眼珠上,烫进他的脑海里!

      这哪里是什么娇弱闺秀的书房暗格?这分明是一个触角伸向朝堂、边境、乃至异国,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权谋中枢!

      他以为的菟丝花,他精心圈养在锦绣窝里的金丝雀,竟然……竟然一直在暗处,织就了这样一张恐怖的大网!

      “嗬……嗬……”粗重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胸膛剧烈起伏,攥着信纸和令牌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和被彻底背叛、愚弄的狂怒与羞辱!

      就在这时,内室通往暖阁的珠帘,发出极轻的碰撞声,泠泠如玉。

      萧玦霍然抬头,赤红的双目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盯向声音来处。

      沈知意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挑帘走了进来。她换了身藕荷色的寝衣,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披风,未施粉黛,长发如瀑垂下,整个人在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暖晕,依旧是他看了千百遍的、我见犹怜的模样。

      可此刻,这模样落在萧玦眼里,只剩下无尽的讽刺和冰冷。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信纸和令牌,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沈、知、意!这是什么?!你告诉本王,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内室里回荡,带着雷霆将至的暴烈,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沈知意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恐惧、哀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那双总是盛着柔顺水光的眸子,此刻清澈依旧,却深不见底,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映出他此刻因暴怒而扭曲的、狼狈不堪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甚至没有去看他手中那些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罪证”。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脚下,那幅摊开的北境布防帛图上。

      接着,她端着那盏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缓步走了过来。步履轻盈,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只是走向春日庭院里一株寻常的花树。

      她走到他面前,略一弯腰,将那盏茶轻轻放在旁边的琴桌上。茶盏底座接触桌面,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掠过他狰狞的脸,落在地上那幅帛图上,再移向旁边鎏金铜盆里,白日侍女留下、尚未泼掉的些许清水。

      她伸出那双莹白如玉、惯于抚琴拈花的手,从容地,捡起了地上那张绘制着北境十三州命脉的帛图。

      萧玦瞪着她,一时竟忘了反应,只眼睁睁看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沈知意拿着帛图,走到铜盆边。另一只手,取下了旁边灯台上燃烧的蜡烛。

      烛泪滚烫,滴落在她指尖,她眉眼都未动一下。

      她将烛火,凑近了帛图的一角。

      火苗“嗤”地一声轻响,迅速舔舐上去,贪婪地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在她平静无波的瞳孔里,映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的美感。

      昂贵的、特殊的帛料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片片灰烬,无声飘落,没入铜盆的清水里,沉底,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

      布防图……北境十三州的军事机密……就这样,在她手中,一点点化为乌有。

      “你……!”萧玦终于从巨大的震骇中找回一丝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他想冲上去夺下,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焰吞噬掉最后一点图案,看着最后一片灰烬落下。

      沈知意松开了手,任由烧剩的一小截焦边也落入盆中。她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她才缓缓抬眼,重新看向萧玦。

      烛光在她身后,将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而她的面容,却隐在偏暗的光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紧攥的、几乎要捏碎的信件和令牌,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暴怒、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菱唇,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再是萧玦熟悉的、温婉的、带着怯意的浅笑。那笑意很淡,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划破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冰冷坚硬的实质。

      “王爷,”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他听惯了的清泠柔软,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江南烟雨般的怅惘。可那语调,那字句间透出的意味,却让萧玦浑身血液彻底凉透。

      “你以为,”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向他手中的玄铁令牌,那枚刻着“掌”字的令牌,然后,重新迎上他难以置信的眼睛。

      那眸底深处,再无半分温顺水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的幽邃,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淡然。

      她轻轻慢慢地,说出了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萧玦早已崩塌的世界废墟上:

      “是谁把你扶上这摄政之位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遥远的夜空,恰好传来一声沉闷的惊雷,滚过安王府沉寂的屋脊。

      要变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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