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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篝火、舞步与消失的岸线 ...

  •   海岛的最后一夜,沙滩管理员(现在我知道,他们应该叫“业主服务专员”)说,按惯例有场小小的篝火聚会。
      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燃起来了。
      橙红色的火焰在细腻的白沙上跳跃,像一颗巨大、温暖、不安分的心脏。
      当地乐队的鼓点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是几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用真家伙敲出来的,声音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混着棕榈叶被海风吹动的沙沙声,和潮汐永恒不变的呼吸,织成一张让人头晕目眩的快乐罗网。
      莎莎几乎立刻就被这气氛捕获了。
      她甩开我的手,像条终于回到水里的鱼,几下就钻进了人群——那里已经有好几个被父母带来的国际小孩,语言不通,但笑容和舞蹈是通用的货币。
      他们赤着脚,在浪花刚刚能舔到的边缘尖叫着追逐,清脆的笑声被海风撕碎,又弥散在带着烤鱼香味的夜色里。
      火光在她兴奋的小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种许久未见的、属于孩童的、纯粹到毫无杂质的快乐光芒。
      那光芒,比地上燃烧的篝火更灼目。
      我站在人群外围,抱臂看着,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这景象熨帖得妥妥当当。
      值了。
      就为这个笑容,之前所有的兵荒马乱、提心吊胆,都值了。
      “不去跳一支?”江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混在鼓点里,有种海浪般的磁性。
      他递过来一杯东西。不是椰子了,是点缀着新鲜薄荷叶和青柠角的莫吉托,杯壁沁着冰凉的水珠,在火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我转头看他。
      篝火的光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金边,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阴影在眼窝和下颌处投下深邃的轮廓。
      他脱去了白天那层商业精英的克制外衣,只穿了件简单的亚麻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此刻的他,少了几分“江总”的距离感,多了点……活生生的、甚至带着怂恿意味的人气儿。
      眼神里有邀请,有期待,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也想,别装了”的同谋者般的笑意。
      鼓点正敲在最撩人的节奏上,咚—哒—咚咚—哒—,简单,却直击心脏。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烤虾蟹的焦香、柠檬汁的酸爽、酒精淡淡的微醺,和无数陌生人身上散发出的、抛开一切社会身份的、无拘无束的快乐荷尔蒙。
      我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这混合的气息,被他眼中跳动的火光,轻轻撬动了。
      是二十年前,在大学那场简陋的露天舞会上,被他笨拙却坚定地牵起手时,瞬间失控的心跳。更是离婚后,无数个深夜里,被我硬生生按下去、锁进骨头缝里的、对鲜活生命和肆意快乐的渴望。
      它们原来没死,只是睡着了。
      现在,被这鼓点、这海风、这火焰,粗暴地摇醒了。
      我接过酒杯。
      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让我指尖微微一颤。
      然后,在他略微讶异的目光中,我仰头,将杯中清冽微甜、带着薄荷强烈冲劲和青柠酸爽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精像一小簇蓝色的火焰,从喉咙一路滚烫地烧到胃里,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点燃了每一根沉睡的神经。
      “走!”我把空杯往旁边矮木桩上一顿,玻璃与木头碰撞出清脆决绝的声响。
      没等他反应,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触感温热,腕骨清晰——力道大得自己都吃惊。
      然后,拽着他,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了篝火旁那群随着鼓点肆意扭动的人群。
      没有章法,没有顾忌。
      去他的舞步,去他的姿态。鼓点就是唯一的律令,海风就是摇摆的方向,脚下微陷的温热沙粒就是全部的舞台。
      我闭上眼,甩开头发,任由身体被这最原始、最直接的节奏接管。
      手臂想举就高举,腰肢想扭就尽情摆动,脚尖在沙粒上旋转、踩踏、甚至胡乱蹦跳。
      那些多年来积压在胸口、肩膀、后颈的硬块——那些名叫“委屈”、名叫“妥协”、名叫“疲惫”、名叫“你必须温柔贤惠”、名叫“你是个妈妈要稳重”、名叫“你不行”的顽石——仿佛在这毫无章法却用尽全力的舞动中,被震松、被剥离、被碾碎成最细的沙,然后被咸湿的海风一卷,彻底消散在无边夜色里。
      江屿起初显然有些错愕,身体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便跟上我的节奏。
      他没有炫技,没有试图引导,只是用他的身体为我隔出一个相对自在的空间,他的手臂在我身侧自然挥动,步伐随着我的动作调整呼应,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带着惊讶,逐渐化为笑意,最后变成一种纯粹的、被感染的快乐。
      火光在我们交织舞动的身影上投下变幻莫测、时长时短的影子,像一群沉默而狂热的伴舞者,为我们这场无声的狂欢打着最斑驳热烈的节拍。
      某一刻,我睁开眼,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世界在旋转的光影中有些模糊,但对上他的视线。
      他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火焰炽盛,清晰地映着疯狂舞动的、头发凌乱、笑得可能有点傻的我,也映着他自己不再掩饰的、灼热而畅快的情感。
      我们没有说话。
      汗水沿着我的太阳穴滑落,滴在锁骨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和海风吹干。
      周围的人群、炽热的篝火、震耳的鼓点、甚至不远处莎莎的嬉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只剩下这一小片沙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用一种近乎蛮横和幼稚的方式,向过去、向命运、向所有憋屈和不痛快,宣告着这掠夺而来的、酣畅淋漓的自由。
      直到一曲终了,鼓点暂歇,我们才猛地停下,面对面站着,微微弯腰喘着气。
      然后,不知谁先开始的,我们看着对方汗津津、红扑扑、甚至有点狼狈的脸,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畅快淋漓,毫无阴霾,直接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混合着还未平息的喘息,和远处莎莎隐约传来的尖叫笑闹,一起被咸湿的海潮声推向深邃的、星光闪烁的夜空。
      回到座位时,我的腿有点软,心跳依然很快,但感觉轻飘飘的,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莎莎跑回来,小脸通红,抓起我的莫吉托杯子(幸好还剩点冰)就喝了一大口,然后被那味道激得龇牙咧嘴。
      “妈!你刚才跳得……哈哈,好像那个触电的卡通章鱼!”她一边咳嗽一边笑。
      我作势要敲她脑袋,她嬉笑着躲到江屿身后。
      江屿很配合地做了个“保护”的姿势,眼里笑意未褪。
      那一晚后来的记忆,都浸泡在一种微醺的、柔软的暖色调里。
      我们吃了烤得恰到好处的鱼,听了不成调但充满快乐的合唱,莎莎甚至尝试着去敲了两下鼓,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夜深散场时,莎莎已经靠在我怀里昏昏欲睡。
      江屿很自然地伸手,帮我把滑落的披肩拉好。
      他的手指无意间掠过我的肩头,触感温热干燥。
      “明天……”他开口。
      “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我接话,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莎莎要上学,我……也有该做的事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只是站在水屋栈道的入口,看着我们慢慢走回去。
      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般的路。
      回到房间,把睡得香甜的莎莎安顿好,我站在面海的落地窗前。狂欢后的寂静格外深沉,海浪声显得更加清晰。
      舞动的狂热退去,理智回笼。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空虚或失落。
      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仿佛那场尽情的舞蹈,不仅甩掉了包袱,还把某种真实的力量,跳进了四肢百骸。
      我知道我要回去面对什么。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天后,现实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准磁石,稳稳地将我们吸回了原有的轨道。
      高铁不再是通向冒险的工具,而是归途。
      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海岸线,变回规整的田野,再到密集的城市楼宇。
      莎莎背上了那个差点被遗弃在家的新书包,里面现在除了课本,还多了几个在海边捡的、奇形怪状的贝壳,和一身晒黑了一圈的皮肤。
      她穿着熨烫整齐的校服,走进那所窗明几净、操场巨大、图书馆有三层楼高的重点初中。
      我站在校门外,看着她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汇入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人流,直到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晨光很好。
      初秋的天空是高远疏朗的淡蓝色,像被水洗过。
      有鸽群掠过屋顶,留下清越悠长的哨音。
      回到我们的新家,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
      过于安静的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海风的咸味、篝火的噼啪声、以及莫吉托的薄荷清香,与眼前整洁、崭新、尚缺“人气儿”的简单空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带着余温的割裂感。
      但我没让自己沉溺在这种割裂里。
      我径直走向阳台——当初一眼看中这套房子,就是为这一方天地。
      朝南,无遮挡,一整面落地玻璃门外,是还算宽敞的露台。
      我推开玻璃门,微凉的、属于城市秋天的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新栽的桂花树隐约的甜香,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海岛的幻梦气息。
      很好。
      这才是我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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