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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尴尬的人, ...

  •   餐厅里,三个人尴尬地坐在一起。

      姜宴兮咬着吸管,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前,她还以为这顿饭会很有意思。周婷婷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这次一定主动出击,要让陈默见识见识什么叫新时代独立女性的魅力。结果一见面,那个在家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周婷婷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头低得快要埋进菜单里,手指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姜宴兮瞥了一眼,这丫头已经在那家卖袜子的店铺里进进出出七八次了,愣是一双都没加进购物车。

      再看看对面那位。

      陈默的脸红得跟熟透的虾似的,从入座到现在,视线就没敢往这边抬过。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个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三个人就这么干坐着。

      服务员已经来问过两次要不要点单了,每次都被姜宴兮用“再等一会儿”搪塞过去。她咬住吸管,在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两位,凑到一起倒是绝配——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看,配合得天衣无缝。

      姜宴兮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约会。

      那一年,是魏惊鸿出国留学的第二年。

      她们正处在热恋期,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一年的异地分离,让两人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煎熬。时差让她们只能掐着点视频,每次说晚安的时候,那边才刚刚天亮。姜宴兮经常半夜醒来,摸出手机看着魏惊鸿发来的消息傻笑,然后又舍不得回——怕回了就停不下来,怕停不下来就睡不着,怕睡不着第二天上课没精神。

      可还是忍不住。

      那一年,她们攒了厚厚一沓通话记录,攒了几百张截图,攒了无数句“我想你”。

      后来,是徐敏主动提的。

      “去看看吧。”她说,“我给你申请了一年的长假,出去增长见识,顺便……增进感情。”

      姜宴兮当时愣了很久。

      她和徐敏的关系一直很微妙。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的阿姨,对她总是客客气气,却总让姜宴兮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可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心感激她。

      出发前一晚,姜宴兮兴奋得完全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和魏惊鸿聊到深夜。聊航班,聊天气,聊要带什么衣服,聊到了之后要去哪里玩。魏惊鸿在那边一遍遍地说“你快睡吧,明天还要坐飞机”,姜宴兮一遍遍地回“睡不着睡不着”,然后两个人又继续聊,聊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姜宴兮几乎没怎么睡。她一直在想,等会儿见到魏惊鸿要说什么,要用什么表情,要第一句话说什么。她想了几十种开场白,又全部推翻。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先抱上去再说。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取完行李,拉着箱子走向出口,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道身影。

      魏惊鸿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色长裤,长发披散着,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她看起来瘦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姜宴兮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姜宴兮把行李箱一丢,直接扑了过去。

      她撞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脸埋在魏惊鸿颈窝,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年的思念,一年的煎熬,全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泪水。

      魏惊鸿紧紧抱着她,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她的下巴抵在姜宴兮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想死我了……”

      那天晚上,魏惊鸿带她去了一家高档餐厅。

      那是姜宴兮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独自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餐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身穿燕尾服的侍者彬彬有礼地穿梭其间,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姜宴兮坐在那里,忽然有些手足无措。她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单词,看着那些看不懂的菜名,看着那些标注的价格后面那一串零,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就是她和魏惊鸿之间的差距。

      她一直知道魏惊鸿家很有钱。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这座陌生的城市,这间富丽堂皇的餐厅,那些侍者看向她时礼貌却疏离的眼神,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闯入者。

      魏惊鸿看出了她的异样。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开始慢慢给她讲这一年的趣事——讲她那个总爱在课堂上睡觉的同学,讲她有一次迷路了问了半个小时的路。

      姜宴兮听着听着,渐渐放松下来。

      魏惊鸿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讲那些糗事的时候,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感染得姜宴兮也忍不住笑起来。一顿饭下来,姜宴兮已经忘了刚才的不自在,只记得魏惊鸿笑起来时眼角那点细纹,记得她给自己夹菜时自然的动作,记得她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饭后,她们在附近的湖边散步。

      初秋的夜晚有些凉,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跑步锻炼的人从身边经过,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

      她们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姜宴兮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明明隔着屏幕说过无数句情话,可此刻只是走在一起,她就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

      走到一座小桥中央,魏惊鸿忽然停住了。

      姜宴兮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湖边的灯光很暗,只能隐约看见魏惊鸿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宴宴。”魏惊鸿轻轻叫了一声。

      姜宴兮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魏惊鸿凑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慢,姜宴兮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可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魏惊鸿微微颤动的睫毛,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然后,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很轻,很软,像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姜宴兮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魏惊鸿退了半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得逞后的得意。

      “初吻。”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也是你的。”

      姜宴兮的脸烧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看着魏惊鸿那张在昏暗中依旧发光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回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吹起她们的头发,吹起她们的衣角。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湖面上倒映着万千光点,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她们在那个陌生国度的陌生湖边,交换了彼此的初吻。

      吻得缠绵,吻得认真,吻得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思念都融进去。

      很多年后,当姜宴兮再想起那个夜晚,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刻的心跳。那时的她们,那么年轻,那么热烈,那么相信未来。

      那时她还不知道,后来的路会走得那么难。

      那时她只知道,她爱她。

      很爱很爱……

      “宴兮?宴兮!”

      姜宴兮猛地回过神,发现周婷婷正拿手在她眼前晃。

      “你想什么呢?”周婷婷狐疑地看着她,“叫你半天了。”

      姜宴兮眨了眨眼,把那点遥远的思绪收回来。

      “没什么。”她说,目光扫过面前这两个还在害羞的人,忽然笑了,“你们俩,到底还吃不吃饭了?再这样下去,服务员该拿扫把赶人了。”

      不远处靠墙的那张桌子,三个男人挤在一起,姿势别扭得像在演什么谍战片。

      坐在最外面的那个剃着板寸,皮肤黝黑,一身腱子肉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此刻正把菜单竖起来挡住三人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姜宴兮她们这桌张望。他旁边是个瘦高个,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却伸长脖子凑在板寸旁边,脑袋几乎要贴到人家脸上。最里面那个胖墩墩的,脸圆得像刚出笼的包子,正拼命把两人往自己这边拽,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三个人挤成一团,菜单摇摇欲坠。

      陈默的手机震个不停,嗡嗡嗡的像揣了只蜜蜂。他偷偷瞄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你倒是说话啊!!!”

      “人家姑娘等你开口呢!!!”

      “聊啊!聊啊!!!”

      “你是不是要把人家晾到过年???”

      “再这样我们上了啊!!!”

      陈默的耳根又红了几分,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远处那一桌,瘦高个看着他这副怂样,急得直拍大腿:“完了完了,这小子又缩回去了。”

      板寸把菜单往桌上一摔:“不行,我得过去帮帮他。”

      “你别——”胖墩墩一把拽住他,“你过去说什么?‘嗨,我兄弟喜欢你,你俩赶紧在一起吧’?人家姑娘不把你当神经病?”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板寸急得抓耳挠腮。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一脸深沉:“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服务员走了过来。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点餐本,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已经在三人身上转了好几圈了。她站在桌边等了好几秒,三个人谁都没注意到她。

      “三位,”服务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不小,“请问现在可以点餐了吗?”

      三个人齐齐回头,六只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啊?”板寸最先反应过来,“点、点菜啊,对对对,点菜。”

      他一把抓过菜单,翻了两页,又递给瘦高个:“你点你点。”

      瘦高个接过来翻了几页,递给胖墩墩:“你点。”

      胖墩墩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回给板寸:“还是你点吧。”

      服务员脸上的微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板寸硬着头皮又翻了两页,目光在那些菜名和价格之间来回跳了几遍,最后把菜单一合:“来一份炒饭。”

      服务员愣了一下:“就……一份?”

      “对,一份。”板寸点头,理直气壮,“我们先吃着,等会儿再点。”

      服务员嘴角抽了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挤成一团,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远处那桌。

      她加快脚步走回收银台,几个小姐妹立刻围了上来。

      “那桌点了什么?”

      “一份炒饭。”服务员压低声音,表情一言难尽,“三个人,点一份炒饭。”

      “啊?三个人吃一份?”

      “可不是嘛。”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压低嗓门,“而且你们看见没有?他们一直在偷看那边那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变态吧?”另一个小姑娘瞪大眼睛,“跟踪狂?”

      “嘘——小声点!”

      几个小姑娘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看向那一桌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警惕。

      三个人对此浑然不知。

      板寸还在伸长脖子张望,急得直搓手:“陈默这小子,平时跟我们说话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你不懂,”瘦高个推了推眼镜,“这叫‘近乡情怯’。越是喜欢,越是说不出口。”

      “那怎么办?”胖墩墩愁眉苦脸,“总不能让他这么干坐着吧?人家姑娘等会儿该走了。”

      “走走走,我们过去。”板寸坐不住了。

      “别——”瘦高个一把按住他,“你过去说什么?”

      “我……”板寸语塞,“我……我去打个招呼不行吗?”

      “打什么招呼?你认识人家吗?”

      “我不认识,但陈默认识啊!”板寸理直气壮,“我们是陈默朋友,过去敬杯酒不过分吧?”

      “敬酒?”胖墩墩瞪大眼睛,“你哪来的酒?”

      “我……”板寸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桌面,“我可以现在点。”

      瘦高个扶额。

      “算了算了,”板寸挥挥手,“先看看情况。”

      三个人又恢复了偷窥的姿势。

      这边,周婷婷咬着吸管,百无聊赖地往四周看。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三个挤成一团的男人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宴兮。”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姜宴兮,朝那边努努嘴,“看见那桌没有?”

      姜宴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三个人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板寸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瘦高个在推眼镜,胖墩墩在啃指甲,菜单竖在三人面前,挡得住脸挡不住身体,三颗脑袋从菜单上方露出来,像三只探头的土拨鼠。

      “那是谁?”姜宴兮问。

      周婷婷忍着笑:“狗头军师。”

      “什么?”

      “就是上次我说的那几个,”周婷婷压低声音,“陈默的朋友。那天在他公司楼下,就是他们从奶茶店冲出来帮他表白的。”

      姜宴兮又看了那边一眼,这次忍不住多看了几秒。三个人还在张望,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

      “他们怎么在这儿?”她问。

      “还用问吗?”周婷婷翻了个白眼,“肯定是来给陈默加油打气的。”

      姜宴兮看看那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又看看对面坐立不安的陈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几个朋友,倒是挺够意思的。

      周婷婷戳了戳自己的吸管,忽然凑到姜宴兮耳边,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这么躲着?等我们吃完?”

      “看这架势,应该会。”

      “那多难受啊。”周婷婷憋着笑,“就现在这架势,他们估计得饿到下午。”

      姜宴兮也忍不住笑了。

      她看向陈默,发现他的手机又在震了。陈默偷偷瞄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更纠结了,像是有苦说不出。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人还挺可爱的。

      “要不,”她开口,“让他们过来一起坐?”

      陈默愣住了,抬头看她。

      周婷婷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对呀!反正都是朋友,一起坐多好!”

      她不等陈默反应,直接朝那边挥了挥手。

      那一桌,板寸忽然看见周婷婷朝他们招手,整个人僵住了。

      “她……她是不是在朝我们招手?”他结结巴巴地问。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是的,我们行踪暴露了。”

      “那怎么办?”

      “过去。”瘦高个站起身,“人家都打招呼了,不过去不合适。”

      板寸和胖墩墩对视一眼,赶紧跟着站起来。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往这边走,板寸走在最前面,瘦高个紧跟其后,胖墩墩缩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视死如归。

      走到桌边,三个人齐刷刷站成一排,像三根立正的电线杆。

      陈默站起身,耳根红得能滴血:“这是我朋友,李闯、王浩、赵磊。”

      板寸——李闯第一个反应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好你们好,我是陈默兄弟,叫我大闯就行。”

      瘦高个斯斯文文地点头:“王浩,陈默大学室友。”

      胖墩墩最后一个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赵磊,也是他朋友。”

      周婷婷大方地招手:“坐呀坐呀,站着干嘛?”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陈默旁边挤着坐下。李闯一屁股坐在最外面,王浩坐中间,赵磊把陈默挤到最里面,四个人挤成一团,像四个塞进同一个盒子里的包子。

      姜宴兮忍着笑,把菜单推过去:“点菜吧,别客气。”

      “不用不用,”李闯赶紧摆手,“我们吃过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一秒。

      赵磊把头埋得更低了。李闯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婷婷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姜宴兮把菜单往李闯那边又推了推:“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那怎么好意思——”李闯还想推辞,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王浩倒是淡定地接过菜单,翻开看了几页,推了推眼镜:“来一份宫保鸡丁,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酸菜鱼,一份干煸四季豆,再来一个番茄蛋花汤。”

      他合上菜单,对服务员微微一笑:“谢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那个三个人点一份炒饭的丢脸事迹从未发生过。

      李闯和赵磊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敬佩。

      周婷婷也看呆了,小声对姜宴兮说:“这位是个人才啊。”

      姜宴兮点点头,深以为然。

      菜上来之后,气氛终于活络了一些。李闯是个话匣子,三杯茶下肚就开始滔滔不绝。讲陈默大学时候的糗事,讲他第一次上台做报告紧张得腿都在抖,讲他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完直接躺操场上了,讲他被人拉去联谊,结果全程低头玩手机,人家姑娘主动找他说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美甲挺好看的”。

      周婷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陈默在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姜宴兮也忍不住笑,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慢慢嚼着。

      王浩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不像李闯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赵磊那样闷不吭声,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接一两句,把话题往下引。

      赵磊倒是真的话少,全程都在埋头吃。但他的吃相不难看,只是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偶尔抬头听大家说话,听到好笑的地方也跟着笑,笑完又继续吃。

      姜宴兮观察着这三个人,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李闯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热心肠,嘴上没把门的,但心眼不坏。王浩是那种心思缜密的类型,看着斯文,其实最不好糊弄。赵磊……赵磊看起来就是个老实人,跟着朋友混,朋友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这几个人对陈默,是真的好。

      那种好不是嘴上说说的,是实打实地操心。帮他追女孩,陪他吃饭,在他怂的时候恨不得自己上。这种朋友,现在不多了。

      她看了一眼周婷婷,那丫头正听李闯讲陈默的糗事,笑得眉眼弯弯。她又看了一眼陈默,他虽然窘迫,但嘴角也带着笑,偶尔偷偷看周婷婷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姜宴兮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对的。

      饭吃到一半,李闯忽然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在王浩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王浩点点头。

      李闯走后没几分钟,王浩也站起来:“我去加点菜。”然后施施然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赵磊看看左边被自己挤成肉饼的陈默,又看看右边空了的座位,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我……我去看看他们。”说完低着头溜了。

      桌上只剩下三个人。

      陈默的脸又红了。

      周婷婷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尖泛着粉。

      姜宴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我出去透透气。”她站起来,“你们聊。”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周婷婷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紧张。

      姜宴兮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餐厅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正给周婷婷夹菜,周婷婷低着头,嘴角弯弯的。

      姜宴兮笑了笑,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初冬的寒意驱散了不少。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把餐厅里的嘈杂都带走了。

      她想起刚才那三个人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那三个人,刚才还在那边鬼鬼祟祟地偷看,现在倒是跑得比谁都快。把空间留给陈默和周婷婷,自己躲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说是去上厕所、去加菜,谁知道躲哪个角落蹲着。

      不过,这样也好。

      姜宴兮靠在墙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在赶路,有人在逛街,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挽着伴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而她自己的故事……

      她摇摇头,不想去想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周婷婷发的消息:“他跟我说话了!!!”

      姜宴兮笑着回:“好好聊,别玩手机。”

      “哦。”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他刚才给我夹菜了!!!”

      姜宴兮回:“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你不是出去了吗?”

      “回头看了一眼。”

      “你偷看!!!”

      “嗯。”

      “……他夹了好多菜给我,我都吃不完了。”

      “那就慢慢吃。”

      “嗯嗯嗯!!!”

      姜宴兮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感叹号,仿佛能看见周婷婷在那边眉飞色舞的样子。

      恋爱中的女人啊。

      姜宴兮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估摸着里面那两个人应该已经过了最尴尬的阶段。她正准备推门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老板娘。”

      姜宴兮的脚步顿住了。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周助理。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周苒一路小跑着过来。今天的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英打扮,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利落的低马尾,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跑到近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小周?”姜宴兮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周苒在她面前站定,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得笔直。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在魏惊鸿身边待久了,见谁都是一副随时准备汇报工作的架势。

      姜宴兮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私下见面别这么拘束。”

      周苒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嘴角微微弯了弯,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习惯了,老板娘。”

      “叫名字就行。”

      “好的,老板娘。”

      姜宴兮:“……”

      算了,改不了了。

      她和周苒的关系其实不错。在魏惊鸿身边那些年,周苒是少数几个让她觉得相处起来不累的人。做事利落,嘴也严,不该问的从不问,该做的从不含糊。私底下偶尔碰面,周苒也会放松一些,跟她聊几句有的没的。但只要提到魏惊鸿,或者出现在魏惊鸿相关的场合,她立刻就变回那个公事公办的周助理。

      姜宴兮知道这不是周苒的问题。是魏惊鸿的要求——在她面前,所有人都得叫她“老板娘”或者“姜小姐”。那个女人的占有欲,连称呼都管得紧。

      “你怎么在这儿?”姜宴兮又问了一遍,同时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周苒立刻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赶紧解释:“老板娘别担心,我是来替魏总办事的。魏总今天一早就出国了,不在这儿。”

      姜宴兮愣了一下。

      出国了?

      “魏总临时有个海外项目要处理,今早七点的航班。”周苒补充道,“走得比较急,连公司那边都是昨晚半夜才通知的。”

      姜宴兮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出国了。那就意味着,至少这几天,她不用面对那个让她头疼的女人。不用提心吊胆地想着回去怎么交代,不用纠结那个视频发出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不用在半夜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得心跳加速。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周婷婷家住几天,吃阿姨做的饭,听周婷婷唠叨她和陈默的事,过几天正常人的生活。

      周苒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那你来这儿是处理什么事?”姜宴兮问。

      周苒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这个……不方便说。魏总交代过,这事只能我来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姜宴兮点点头,没有追问。周苒的嘴严,她是知道的。魏惊鸿交代的事,周苒从来不会多透露一个字。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不过,”周苒忽然开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魏总让我给您捎句话。”

      姜宴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什么?”

      周苒清了清嗓子,表情更加微妙了。她似乎在忍着什么,嘴角微微抽搐着,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魏总说,让您这几天好好享受自由。等她回来,新账旧账一起算。”

      姜宴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什么叫新账旧账一起算?

      什么账?

      她离家出走三年,让魏惊鸿独守空房这点芝麻账?还是她刷了七十万帮周婷婷还债这笔账?还是……还是昨天那段视频的账?

      不管是哪个,听起来都够她喝一壶的。

      姜宴兮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哦”。

      周苒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抽搐更明显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公文包的搭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姜宴兮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她满脑子都是“新账旧账一起算”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完了。

      她就知道,昨天那一时冲动,迟早要付出代价。

      当时录视频的时候多爽啊,看着魏惊鸿迷迷糊糊地学猫叫,看着那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还特意把视频发给魏惊鸿,还威胁她。

      当时是爽了。

      现在呢?

      人家清醒了,记仇了,还要跟她“算账”。

      姜宴兮在心里把魏惊鸿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这个女人,清醒的时候惹不起——醉了更惹不起,醉了会撒娇,会哭,会学猫叫,让你心软得一塌糊涂,等你心软完了,她清醒了,反手就甩给你一句“新账旧账一起算”。

      横竖都是她赢。

      姜宴兮又骂自己。你也是,你招惹她干什么?你安安静静过几天清净日子不好吗?你非要去捅那个马蜂窝,现在好了,马蜂要追着你蜇了。

      她越想越觉得人生充满了戏剧性。

      明明是想出口恶气,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好了,人家在国外,隔着半个地球都能让她坐立不安。

      “老板娘?”周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您……没事吧?”周苒看着她,表情关切,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事。”姜宴兮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周苒点点头,“那我先去办事了,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三个人正从远处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闯。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一束包装略显潦草的红玫瑰,花束被粉色塑料纸裹着,外面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检查那束花,嘴里念叨着:“这花还行吧?我刚才在路口那家店挑了半天,老板娘说这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货。”

      王浩跟在他后面:“花是次要的,关键是时机。等会儿进去,你不能直接把花塞给她,得让陈默自己送给人家姑娘。”

      “我知道我知道,”李闯点头,“我就是负责把花带过来,顺便给陈默壮壮胆。”

      “还有,”王浩继续说,“等会儿进去之后,咱们别一窝蜂围上去,给人家留点空间。你话那么多,到时候一开口就把气氛搞没了。”

      “我怎么就话多了?”李闯不服气,“我这是活跃气氛!你看刚才那顿饭,要不是我,他们俩能聊起来吗?”

      “刚才那是刚才,”王浩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是关键时刻,可不能出差错。”

      赵磊缩在最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觉得……陈默应该可以的。”

      “可以什么可以!”李闯回头瞪他一眼,“你是没看见他刚才那怂样,人家姑娘看他一眼他脸就红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要不是我们几个在旁边帮衬着,他能跟人家聊到现在?”

      赵磊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三个人讨论得正起劲,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李闯大步往前走,手里的花束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正要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手里的花束直接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几片花瓣被震落,散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我操!”他脱口而出。

      王浩和赵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高挑的女人正站在姜宴兮身边,双手拎着公文包,站得笔直。她的头发挽成马尾,西装套裙剪裁合身,整个人透着一股职场精英的干练气质。

      她的目光落在李闯脸上,表情也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神色。

      三个人僵在原地。

      李闯的嘴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脸从黝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整个人都傻了。

      王浩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看李闯,又看看那个女人,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赵磊还没搞清楚状况,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姜宴兮也愣住了。她看看李闯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看看周苒——周苒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不是……”周苒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却带着一种姜宴兮从未听过的阴阳怪气,“前男友吗。”

      空气凝固了。

      姜宴兮的眼睛瞪大了。

      前男友?

      李闯和……周苒?

      她看看周苒,又看看李闯。周苒下巴微微抬起,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李闯呢?那个刚才还大大咧咧、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的李闯,此刻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拿去当表情包。

      王浩和赵磊也傻了。赵磊看看李闯又看看周苒,嘴巴张成了O型。王浩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这尴尬的场面里摘了出去。

      周苒拎着公文包,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走到李闯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束花,又抬起头,目光从李闯脸上慢慢扫过。

      “几年不见,还是这么……热闹。”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

      李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苒挑了挑眉:“怎么,这地方是你家开的?我不能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李闯的声音越来越小。

      姜宴兮看着他那张从黝黑涨成通红的脸,看着他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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