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谱》歪楼那回事儿

33、书山有路 血字为引

　　故纸山脚下的猎人小屋，在傍晚的薄暮中如同一具沉默的黑色骸骨。墙上的粉笔记号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血红的叉和简笔提灯人，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宣告。

　　黎幽盯着那行字，心头沉甸甸的。提灯人果然阴魂不散，而且目标明确——青铜手机，所谓的“钥匙”。问题是，这记号是提灯人亲自留下的，还是“公司”模仿的？两者有合作吗？或者……是第三方在搅浑水？

　　“先进山，避开这里。”白川观察了一下小屋周围和山脚的树林，低声道，“记号留在这里，说明他们可能已经进山，或者在山口有埋伏。我们绕道，从西侧那个豁口进去，那边地势更险，但应该防备更少。”

　　阿九点头，她的目光却投向那座圆鼓鼓的孤山，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迷惘：“山里有‘声音’……很杂乱，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争吵、诵经……又像是……书页被风翻动的声音……还有……一种被刻意压抑的……‘痛苦’。”

　　书页声？压抑的痛苦？这描述与藏书之地的想象相去甚远，却更增添了故纸山的诡秘。

　　三人不再耽搁，借着最后的天光和渐起的山雾掩护，沿着山脚向西侧移动。西侧果然如白川所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只有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狭窄嶙峋的天然石缝向上延伸，勉强算是“路”。石缝中长满湿滑的苔藓，缝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攀爬。

　　这无疑增加了难度和风险，但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被提前发现的可能。黎幽打头，白川殿后，阿九在中间，三人如同壁虎般，在湿滑冰冷的石缝中艰难上行。冰冷的山风从缝隙上方灌入，带着故纸山特有的、混合了陈旧纸张、潮湿泥土和某种淡到几乎闻不见的腐木气息。

　　黎幽一边攀爬，一边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除了山体本身的气息，他还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硝烟和金属摩擦后的味道，以及……一种更加微弱的、仿佛陈旧墨汁混合着铁锈的腥气。这气味断断续续，从上方山体深处飘散出来。

　　“上面……有人活动过，而且可能……动过武，或者触发了什么机关。”黎幽低声提醒。

　　“小心脚下和头顶，每一步都踩实。”白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爬了约莫半个小时，石缝终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片相对平缓、但怪石林立的斜坡。斜坡向上延伸，隐入更加浓重的雾气和黑暗中。这里已经算是故纸山的“山腰”区域。

　　他们在一块巨石后稍作休整。黎幽拿出水壶，三人分着喝了几口。阿九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努力倾听分辨着山中那些混乱的“声音”。

　　“声音……变得更清晰了……”阿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前面不远……有‘人’……很多‘人’……他们在……‘读’东西？不……是在‘被读’？很痛苦……很抗拒……还有……翻页的声音……好快……停不下来……”

　　读？被读？翻页？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其诡异的精神图景。

　　“过去看看。”白川站起身，握紧了工兵铲。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怪石区域，前方的雾气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形成了一条朦胧的、蜿蜒向上的“通道”。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人工痕迹——散落的、雕刻着模糊字迹的石块，半埋入土中的断裂石柱，还有一些像是石质书架基座的残骸。

　　空气中那股陈旧墨汁与铁锈的腥气变得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过度发酵的浆果混合着廉价香料的味道。

　　沿着这条诡异的“雾中通道”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依着山势开凿出的平台。平台尽头，是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上方用某种暗红色的岩石镶嵌出两个硕大的、结构复杂扭曲的古篆大字——【书窟】。

　　洞口两侧，矗立着两尊造型奇特的石像。并非常见的石狮或瑞兽，而是两个穿着宽袍大袖、做古人打扮的人形石像，但它们的面部却被雕刻成了……展开的书页！书页上似乎还刻着细密的文字，只是距离远，光线暗，看不真切。

　　而在洞口前方的空地上，景象更加骇人。

　　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从衣着看，并非统一制式，有的像是冒险者，有的则带着明显的土夫子（盗墓贼）的粗粝气息。他们姿势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仰躺，但无一例外，全都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残留着极度恐惧、痛苦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阅读过量”般的呆滞神情。他们的手中、身边，散落着一些东西：强光手电（已经熄灭）、撬棍、绳索、甚至还有两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个人身上，都盖着或压着一些……书页。

　　不是纸质的书页，而是一种暗黄色、边缘不规则、看起来像是某种皮革或鞣制过的树皮制成的“页片”。页片上用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的古老文字。这些页片有的盖在死者脸上，有的缠在手上，有的甚至像是被死者死死攥在胸口。

　　现场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这些人，仿佛是在极度惊恐和痛苦中，被这些诡异的“书页”活活……“读”死了？

　　“是‘噬识页’！”白川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传说中一些极端教派或方士，用来承载禁忌知识或诅咒的邪物！强行阅读，轻则精神错乱，重则魂魄被吸入书页，成为其养料！”

　　黎幽感到一阵恶寒。难怪阿九听到的是“被读”的痛苦声音！这些死者，恐怕是在试图抢夺或阅读这些书页时，遭到了反噬！

　　“小心！别碰任何书页！也别看上面的字！”白川厉声警告。

　　就在这时，洞口深处，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还有……一点稳定的、幽蓝色的光芒，正从黑暗的洞窟深处，缓缓向外移动。

　　提灯人！

　　他果然在里面！而且似乎刚刚“处理”完这些闯入者，正要出来？

　　几乎同时，黎幽怀里的青铜手机，在沉寂了数日之后，竟然再次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如同冰层破裂般的“咔嚓”声！屏幕亮起一丝微弱的、冰冷的光芒，不再是金色，而是一种黯淡的银灰色。屏幕上，没有指针，没有文字，只有一片不断流动、扭曲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混沌光影，光影的流向，隐隐指向洞口深处。

　　手机在……记录？还是在……共鸣？

　　洞口内的幽蓝光芒越来越近，脚步声也清晰可闻。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香气混合着提灯人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前有吞噬魂魄的诡异书页和未知洞窟，后有提灯人堵门。

　　他们再次被逼到了死角。

　　黎幽握紧了自拍杆，手心全是汗。白川将阿九护在身后，工兵铲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那逐渐逼近的幽蓝光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提灯人走到洞口边缘，便停了下来。幽蓝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的手和古朴的灯盏，也隐约勾勒出他高挑模糊的身形轮廓。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微微侧身，仿佛让开了通往洞窟深处的道路。

　　一个低沉、平板、仿佛隔着厚重帷幕的声音，从灯光后方传来：

　　“汝等……为‘谱’而来？”

　　“此路……可通‘藏经殿’。”

　　“殿中……有汝所求之‘页’，亦有……汝等性命之终。”

　　“入，或退？”

　　他竟然……给出了选择？是陷阱，还是某种诡异的“规矩”？

　　黎幽三人面面相觑。退？后面是绝壁和可能的追兵，而且已经走到这里。入？洞窟深处显然危机四伏，更有提灯人虎视眈眈。

　　“你要什么？”白川沉声问道。

　　幽□□光微微摇曳，提灯人的声音毫无波澜：

　　“吾守‘旧约’，阻‘新盗’。汝等身负‘幽陵契’，虽为‘钥’持者，亦算‘旧道’中人。按约，可予‘试炼’之路。”

　　“过三关，可见真页。不过……留命于此，饲此山万卷。”

　　“‘钥匙’……暂寄汝处。待见真页时……再论。”

　　他的意思很明确：因为黎幽带着青铜手机（钥匙），他们勉强算有资格接受所谓的“旧约试炼”。通过三关，才能见到真正的人皮地图残页。通不过，就死在这里成为养料。而青铜手机，暂时还不急着抢，等见到真页再说。

　　这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单方面的通知。

　　但至少，暂时避免了与提灯人的直接冲突，并获得了一条可能通往目标的路径——虽然这条路看起来九死一生。

　　白川看向黎幽和阿九。黎幽咬牙点了点头。阿九虽然脸色苍白，却也坚定地颔首。他们没有退路。

　　“我们入。”白川转向洞口，朗声道。

　　提灯人不再言语，只是提着灯，缓缓退入洞窟更深的黑暗之中，只有那点幽蓝光芒，如同引路的鬼火，在前方不远处摇曳。

　　而在他们脚下，那些散落的“噬识页”，似乎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和决意，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页面上暗红的字迹，在幽□□光的映照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书山的第一道门槛，已然打开。

　　等待他们的，将是字里行间的杀机，与墨痕深处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