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谱》歪楼那回事儿

32、北上疑踪

　　墓园的三日，是风暴眼中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阿九在守墓老人那奇异铜铃声和草药的辅助下，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虽然肩头伤口的黑气尚未完全褪尽，身体也依旧虚弱，但已能自行走动，眼神里重新有了清亮的神采。她的“尸语”能力似乎经历幽冥水府和归墟之眼的冲击后，变得更加敏锐而内敛，偶尔凝神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非人的光影，但转瞬即逝。

　　白川手臂的伤口开始结痂，失血过多的苍白也褪去不少，守陵人顽强的生命力展露无遗。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和擦拭那柄伤痕累累的工兵铲，眼神沉静，却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墓园深处那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的警惕。

　　黎幽是恢复最快的一个，主要是体力的恢复。他利用这难得的喘息时间，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青铜手机依旧死寂，仿佛一块精美的废铁；那半张“玄武”残页除了材质特异，也看不出更多名堂；从实验室顺来的扫描仪换了根还魂草，似乎也不亏；唯有那盒百年辰砂和剩余的一根醒魂香，被他小心地用油纸层层包裹，视为救命之物。他尝试再次“嗅闻”墓园的土气，发现这里的地气果然如老人所说，沉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仿佛平静死水下的暗流，源头似乎指向北方——故纸山的方向。

　　守墓老人依旧沉默寡言，每日除了打扫墓园、擦拭墓碑，便是坐在屋檐下摇晃那串铜铃，或在炉火旁整理晒干的草药。他对三人的来历和目的绝口不问，提供的帮助也仅限于一隅遮风避雨之地、粗茶淡饭和基础的伤药，但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三人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心。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露深重。

　　三人收拾停当，向老人辞行。他们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但不显眼的小物件（黎幽一块备用登山表，白川一枚品相不错的古钱）悄悄留在桌上，作为酬谢。

　　老人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三个用红绳系着、已经磨损得光滑发亮的小小桃木符，递给三人。“戴着吧，山里老树结的桃木刻的，不值钱，图个心安。”他又看了看黎幽，“小子，你身上‘烟火气’重，心思活，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记住，有时候，最快的路不一定是直线，最亮的灯，照不见所有的影子。”

　　这话似是提醒，又似告诫。黎幽郑重接过，戴在颈间，冰凉的桃木贴着皮肤，竟有一丝淡淡的暖意。

　　“老伯，大恩不言谢。”白川抱拳，深深一躬。

　　“走吧，趁着雾气没散。”老人挥挥手，转身佝偻着背，走向那片沉寂的碑林，摇晃的铜铃声再次响起，空灵悠远，仿佛在为远行者送行，也像是在安抚那些即将重归宁静的“邻居”。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墓园，没入外面渐起的晨雾之中。

　　按照老人模糊指点的方向和从柳伯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信息，他们选择了避开主要公路和城镇，沿着沉江北岸的丘陵荒野，向北迂回前进。这样虽然路途更远，地形复杂，但能最大程度避开“公司”可能布控的交通要道和监控网络。

　　起初的路程还算顺利。秋末的荒野色彩斑斓，空气清冷，人迹罕至。他们昼伏夜出，凭借黎幽的“闻土辨墓”能力避开一些明显气机不对劲的洼地和老坟，依靠白川的荒野生存经验和方向感在复杂地形中穿行，阿九则不时凝神感知周围，预警可能存在的异常“声音”或“气息”。

　　然而，平静仅仅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当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准备歇脚时，阿九突然脸色一变，指向他们来路的南方。

　　“有声音……很多……机械的声音……还有……一种很规律的、扫描一样的波动……在靠近！”

　　几乎同时，黎幽也嗅到了一丝异常——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气息，多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了橡胶、机油和某种特殊清洁剂的味道，这味道他在沉江市被“公司”追捕时闻到过！

　　“是‘公司’的搜索队！他们追来了！”黎幽低呼。

　　“怎么会这么快？”白川眉头紧锁，“我们走的都是荒僻路线。”

　　“可能是天上。”黎幽抬头看向暮色沉沉的天空，“无人机？或者卫星？‘老板’的财力，调用一些资源不奇怪。”

　　“不能停，继续走，趁天黑进山！”白川当机立断。

　　三人放弃休息，借着渐浓的夜色掩护，向更加崎岖难行的北部山区深处行进。夜幕降临后，他们果然数次看到夜空中低空掠过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无人机轮廓，如同幽灵的眼睛，在荒野上空来回巡梭。有两次，无人机几乎就从他们头顶不远处的树梢飞过，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为了躲避侦查，他们不得不走更加艰难、甚至危险的路径，攀爬陡坡，涉过冰冷的溪流，在密林中穿行，体能消耗极大。阿九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伤口也隐隐作痛。

　　“这样下去不行，甩不掉，我们也撑不住。”黎幽喘着粗气，靠着一棵大树休息。

　　白川看向手中简陋的自制地图（根据老人描述和星图大致绘制），目光落在前方一片标注着“迷雾沟”的区域。“穿过前面那片山沟，据说常年有雾，地形复杂，或许能干扰他们的侦查设备。我们在那里想办法摆脱，或者……设个陷阱。”

　　“陷阱？”黎幽看向白川。

　　白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靠机器，我们就用‘老办法’。这里山深林密，有些东西，机器未必搞得明白。”

　　他所谓的“老办法”，是守陵人传承中一些利用地形、天然磁场、甚至引导微弱地气制造视觉错乱或干扰精密仪器的小技巧，配合一些就地取材的简单布置。在废井村和幽冥水府，面对超自然威胁，这些技巧作用有限，但用来对付依赖科技设备的追踪者，或许能出奇制胜。

　　一夜疾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进入了“迷雾沟”。这里果然名不虚传，即便是清晨，浓重如牛奶般的白色雾气也弥漫在山谷和林间，能见度不足十米。空气中湿度极大，带着腐烂树叶和湿润岩石的味道，各种声音在雾中传递也变得模糊扭曲。

　　白川迅速观察环境，选择了一处位于沟底岔路口、周围乱石林立、磁场似乎有些紊乱的地点。他让黎幽和阿九在远处隐蔽，自己则用工兵铲和随身的一些小物件（包括那枚桃木符），结合周围的地形和岩石摆放，快速布置起来。他移动石块，折断特定朝向的树枝，甚至用辰砂粉末在几块关键石头上画出极简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调动着自身所剩不多的、与地脉微弱的联系。

　　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十来分钟。做完之后，白川迅速退回黎幽和阿九身边，三人藏身在一块巨岩后的缝隙里，屏息凝神。

　　没多久，雾中传来了清晰的、踩踏碎石和拨开枝叶的声音，还有低沉的、经过电子设备处理的通讯声。

　　“B组报告，信号在沟口消失，热源痕迹分散，请求指示。”

　　“A组已进入雾区，能见度极低，红外受阻，切换生命探测模式。”

　　“注意脚下，保持队形，对方可能有武器。”

　　来了！至少两个小组，装备精良。

　　声音越来越近。透过岩石缝隙，能看到几个穿着迷彩作战服、戴着夜视仪和头盔、手持突击步枪的黑色身影，呈战术队形，谨慎地搜索前进，进入了白川布置的区域边缘。

　　起初，他们并未发现异常，只是觉得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指南针有些飘忽。但很快，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队员，突然毫无征兆地调转了方向，不是向前，而是向着侧面的岩壁走去，仿佛那里有一条路。后面的队员呼叫他们，他们却置若罔闻，继续前行，直到“砰”地一声撞在岩壁上，才吃痛惊醒，茫然四顾。

　　“怎么回事？鬼打墙了？”

　　“小心！这地方不对劲！磁场异常！电子设备受到干扰！”

　　队伍出现了一丝混乱。而就在这时，阿九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对着那片雾气弥漫、乱石嶙峋的区域，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频率和迷惑意图的“尸语”——她模拟了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小动物惊慌跑动的窸窣，甚至是一两声仿佛来自雾气深处的、模糊的呼唤。

　　这些声音混杂在天然的环境音和白川布置造成的感官干扰中，效果被放大。

　　搜索队的队员们更加紧张，他们背靠背，枪口指向各个方向，不断报告着异常。有人称看到了雾中一闪而过的影子，有人听到侧面有脚步声，但当他们追过去或开枪试探时，却只有空荡荡的雾气和岩石。

　　“撤退！先退出这片雾区！重新定位！”队长果断下令。

　　看着搜索队略显狼狈地循着来路、小心翼翼退出迷雾沟，消失在浓雾深处，岩石后的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暂时甩掉了。”白川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刚才的布置对他消耗不小。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调集更多设备，或者从外围封锁这片山区。”黎幽担忧道。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在他们完成合围前，抵达故纸山区域。”白川看向北方，目光坚定，“而且，我总觉得……故纸山那边，可能已经不太平了。刚才布置时，我隐隐感觉，北边传来的地气‘躁动’，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阿九也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那种‘吸引’和‘危险’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稍作休整，三人不敢久留，继续向北。

　　在翻过又一道山梁后，眼前的地势豁然一变。不再是连绵的丘陵，而是一片相对平缓、但植被更加茂密、气息更加古老沉郁的谷地。谷地中央，一座形状确实如守墓老人所描述——圆鼓鼓、不生高树、只有低矮灌木和荒草——的孤山，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冢，静静地卧在薄暮的雾气中。

　　故纸山，到了。

　　然而，在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看似废弃的猎人小屋旁，他们发现了新鲜的轮胎痕迹。以及，用粉笔在小屋斑驳木墙上，画下的一个极其简陋、却让黎幽瞳孔骤缩的记号——

　　那是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部手机的形状，手机屏幕上，打着一个血红色的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交出‘钥匙’，留你们全尸。】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笔画的、提着灯笼的小人轮廓。

　　提灯人？！他竟然也到了这里？而且，似乎和“老板”不是一路？还是说，这个记号，是“公司”的人模仿提灯人留下的恐吓？

　　但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故纸山脚下，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并且明确为他们布下了局。

　　前有神秘的故纸山，侧有“公司”的追兵，后面可能还有诡异的提灯人。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