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谱》歪楼那回事儿

21、鬼巷回声

　　向上的甬道似乎没有尽头。

　　粗糙的石阶被流水和岁月侵蚀得凹凸不平，湿滑异常。白川背着昏迷的阿九在前，黎幽踉跄跟随在后，三人拼尽全力向上奔跑。身后，溺尸傀那令人牙酸的爬行声和低沉的嘶吼如同催命符，越来越近，腥腐的气味几乎要扑到后颈。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黎幽从背包里翻出的防水手电，射出一道摇晃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石阶和湿漉漉的墙壁。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泥土和陈年积水的味道，但那股属于幽冥水府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却在逐渐减弱。

　　“快到了……我感觉到了……风！”白川喘着粗气，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他的脚步更加急促。

　　果然，又向上攀爬了数十级台阶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天光——并非自然光，而是城市夜晚那种朦胧的、被污染过的光晕，从一道锈蚀严重的铁栅栏缝隙中透进来。

　　铁栅栏嵌在石壁尽头，外面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模糊的人声、还有某种……规律的、低沉的机械轰鸣？

　　他们竟然从江底深处的幽冥水府，一路逃到了沉江市的地下？！

　　来不及细想，白川冲到栅栏前，放下阿九，和黎幽一起用力去推。栅栏锈死严重，纹丝不动。黎幽用手电照向栅栏边缘，发现它并非完全焊死，而是用几根粗大的插销从内部闩住，但插销同样锈蚀得厉害。

　　“砸开它！”黎幽捡起甬道里散落的一块碎石。

　　“不行，声音太大，会引来上面的注意，也可能惊动后面的东西。”白川阻止他，目光落在插销上。他解下腰间挂着的、已经变形的小工具刀（密室NPC常备），插入插销的锈缝，用尽技巧和力气，一点点地撬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通道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让黎幽心惊肉跳，他不停回头望向下方深邃的黑暗，手电光柱扫过，似乎能看到一些惨白的影子在下面晃动。

　　“快啊……”黎幽急得手心冒汗。

　　“咔！”

　　终于，第一根插销被撬开！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当最后一根插销松动时，白川和黎幽合力，用肩膀猛地撞向铁栅栏！

　　“哐当——！”

　　锈蚀的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栅栏向外倾倒，连带着一大堆陈年的垃圾、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倾泻出去。

　　清新的（相对而言）、带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嚣味道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口，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黎幽用手电扫视四周，发现他们身处一个极其狭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露天巷道底部。两侧是高耸的、布满涂鸦和霉斑的老旧墙壁，头顶是一线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狭窄天空。身后那个洞口，伪装成一个巨大的、锈死的市政排水井盖的一部分，极其隐蔽。

　　而更让他们惊愕的是，这条巷道并非寂静无人。

　　就在他们冲出洞口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穿着破烂棉袄、蜷缩在纸箱和破毯子里的流浪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让黎幽如坠冰窟。

　　流浪汉的眼神浑浊，但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与周围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其隐晦的锐利和冰冷。那不是流浪汉该有的眼神！

　　“不对！”黎幽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拉着白川和阿九向巷道另一头冲去！

　　就在他们动作的同时，那“流浪汉”猛地掀开破毯子，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饥寒交迫的流浪者，一只手闪电般伸向怀里——看那动作轮廓，绝对是掏枪！

　　“是‘公司’的眼线！”白川也反应过来，背着阿九拼命狂奔！

　　“砰！”

　　一声安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响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子弹打在黎幽刚才位置的墙壁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屑！

　　“这边！”黎幽对附近地形一无所知，只能凭着直觉冲向巷道一个拐角。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通讯声：“目标出现！在‘鬼巷’！请求支援！”

　　鬼巷？这名字可真不吉利。

　　三人拐过墙角，眼前是一条更加破败、堆满废弃家具和建筑垃圾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近四米高的砖墙，墙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

　　后有追兵，前无去路！

　　“上墙！”白川没有丝毫犹豫，将阿九往黎幽怀里一塞，“你先托她上去！快！”

　　黎幽也发了狠，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十指扣住砖墙粗糙的缝隙，脚蹬着墙面的凸起，用尽吃奶的力气向上攀爬。这面墙虽然高，但年久失修，砖缝较大，给了他攀爬的可能。

　　爬到墙头，他回身，和白川一起，抓住阿九的手臂，合力将她拽了上来。然后白川也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上。

　　就在白川的脚刚刚离开墙面时，两个穿着黑色夹克、手持带有消音器手枪的男子已经冲到了胡同口！看到墙头上的三人，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

　　“跳！”

　　三人从墙头另一侧纵身跃下！

　　下面是松软的、堆积了厚厚落叶和泥土的绿化带，缓冲了坠落的冲击。他们摔得七荤八素，但不敢停留，爬起来继续跑。

　　这里似乎是一个老旧厂区的后院，杂草丛生，废弃的机器和集装箱凌乱堆放。远处能看到更高的围墙和厂房的轮廓。

　　枪声没有再响起，但尖锐的哨音和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显然，“公司”在这里布置的人手不止一两个！

　　“这边！”白川似乎对这类复杂环境有着天生的方向感，他带着黎幽和阿九，如同灵活的鼹鼠，在废弃的机器和集装箱的阴影中快速穿行，利用一切障碍物躲避可能的视线和枪线。

　　他们穿过破败的车间，翻过锈蚀的铁丝网，钻进一条弥漫着化学试剂气味的下水道，又从一个维修井口爬出来，进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

　　连续的高强度奔跑和惊吓，让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黎幽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白川背上的阿九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不行……得找个地方……躲一下……”黎幽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白川目光扫过街道。这是一条背街，路灯昏暗，两旁是些关门歇业的小店铺和居民楼的后墙。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侧面，一个半地下室的窗户——窗户玻璃破碎，用木板潦草地钉着，里面黑洞洞的，似乎无人居住。

　　“那里！”白川指向那个半地下室的窗户。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白川小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三人依次钻了进去。

　　室内充斥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空间狭小，堆满了破烂的家具和废弃的杂物，显然荒废已久。但这里相对封闭，暂时安全。

　　白川轻轻将阿九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旧麻袋上，黎幽则迅速将那块木板重新虚掩好，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街道上暂时没有异样。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极度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立刻席卷而来。黎幽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白川也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检查着自己身上新增的伤口——除了溺尸傀的抓伤，还有跳墙时的擦伤和撞击。

　　“我们……这是跑到哪儿了？”黎幽喘着气问。

　　白川摇摇头：“不清楚，但肯定还在沉江市。‘公司’的势力渗透比想象的深，连这种偏僻角落都有眼线。”

　　“那个流浪汉……装得真像。”黎幽心有余悸。

　　“专业的情报人员。”白川脸色阴沉，“‘老板’对我们的追捕力度，比预想的还要大。看来‘幽冥水府’里的东西，还有我们拿到的新地图，对他非常重要。”

　　黎幽想起怀里那半张还带着潮气的“归墟”人皮地图，又想起龙庭中那恐怖的经历，苦笑：“差点把命搭上，就换来这半张破皮子……还有一身伤。”

　　沉默了片刻，黎幽看向昏迷的阿九，担忧道：“阿九情况怎么样？”

　　白川挪过去，再次检查阿九的伤口和脉搏。“失血加上精神透支，还有轻微中毒迹象（溺尸傀的尸毒）。需要清创、解毒和静养。我这里还有点应急的伤药，但不够。”他拿出自己随身的小急救包，开始给阿九肩头的伤口做更细致的处理。

　　黎幽也凑过来帮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阿九苍白却依旧清秀的脸，想到她一路上数次用自己的特殊能力拯救大家于危难，却因为“见血晕”这种古怪体质屡屡陷入险境，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废柴联盟”，竟然真的从那种绝境里杀了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黎幽低声问，“‘公司’肯定在全城搜捕我们。阿九需要治疗，我们也需要休整和补给。”

　　白川处理好阿九的伤口，沉吟道：“先在这里躲到天亮。‘公司’的活动在白天可能会收敛一些。然后，我们得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最好有懂行的人能帮阿九治疗，也能让我们弄清楚这半张地图的意义。”

　　“绝对安全的地方？”黎幽皱眉，“这沉江市，还有‘老板’势力够不到的地方？”

　　白川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也许……有一个地方。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有自己的规矩，而且……对‘老板’那种试图用科技和资本破坏古老平衡的人，恐怕也没什么好感。”

　　“哪里？”

　　“‘鬼市’。”白川吐出两个字，“沉江底下真正的黑市，不在网上，不在明面，只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对特定的人开放。那里能买到市面上没有的东西，也能找到真正的奇人异士。最重要的是，‘公司’的手，暂时还伸不进那里。”

　　“鬼市……”黎幽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但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生路。”白川肯定道，“我知道一个引路人，但他脾气古怪，要价很高，而且……只认‘硬货’。”

　　“硬货？”

　　“就是真正从‘下面’带出来的，有年头、有说道、还没被污染的东西。”白川看向黎幽的背包，“比如……你包里那枚‘镇魂铃’核心的残片，或者……我们刚拿到的那半张‘幽陵谱’的一角。当然，后者不可能给他。”

　　用墓里的东西当敲门砖？黎幽摸了摸背包，那枚残铃虽然破损，但毕竟是“昆仑鬼耳”的旧物，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天亮后，我去探路。”白川下了决心，“你留在这里照看阿九。记住，除非我回来，或者有绝对把握，否则不要离开这个屋子，不要发出任何光亮和大的声响。”

　　黎幽点头。他此刻也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和理清思路。

　　白川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守陵人似乎有独特的恢复法门。

　　黎幽却毫无睡意。他靠在窗边的阴影里，透过木板的缝隙，望着外面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狭窄天空，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警笛声。

　　沉江市的夜，看似繁华平静，其下却暗流汹涌。

　　从昆仑山的人皮地图，到废井村的变异尸蹩，再到幽冥水府的骨桥龙庭，如今又卷入这都市暗战……这一切，都围绕着那神秘的《幽陵谱》和背后那个想要将冥器变成NFT的“老板”。

　　他们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缠得就越紧。

　　出路，究竟在哪里？

　　黎幽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部冰冷的青铜手机。自从离开龙庭，它就再也没了反应，屏幕一片漆黑。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时——

　　“嗡……”

　　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中央，一点微弱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仿佛只是错觉。

　　但黎幽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这东西……在沉江市的地下，难道也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