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心猿第十 两眼一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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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心云影竹海连绵，悬挂在岛屿竹叶间的银铃，乍然泠泠轻响。碎玉投珠，叮啷叮啷的声浪，一浪接着一浪，传遍整个岛屿。
一旦有人踏入水心云影，成千上百银铃，无风自响。
“天南，你看看什么人来了。”许逾白咬着唇，担忧的目光还是停在浓烟冲天的烟火堂。
他几度抬起脚步又落下，想进去看看里面情况如何，一想到师尊临走时胸有成竹的模样，最终还是在外面等着。
“还有什么人，到饭点了，无非是谢师叔又来蹭饭了。”明天南耸耸肩，语气带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谢负逸这人平日最喜欢蹭吃蹭喝，归鸿衔梦伙食尝腻了，就跑到各个峰换个口味。
积年累月尝遍百家饭，他自然而然得出一个至理：论厨艺，曲径通幽里无人能超过许逾白。
许逾白家在蜀中一带，父母皆是城中官驿的掌厨。来曲径通幽拜师之前，他自幼便在后厨长大，家中食铺生意兴隆，双亲忙得脚不沾地。他从小懂事乖巧，帮着抡锅上勺，久而久之炒蒸烹样样精通。
果然不出所料，竹海尽头轻车熟路穿来一道拎着酒壶悠哉游哉的身影。
阳光明媚，来人白衫上用冰蝉线绣的白鹤纹，像是活过来一样。霞缕流转，一层漫出浅金，随着走路动作，白鹤千姿百态，展翅高昂，倏忽间低头啄羽。
曲径通幽各峰的弟子衣衫，除了样式相同，纹路均不相同。祝负安门下弟子门下弟子服饰绣有千戒铭文，苍负雪门下则是流云纹，至于谢负逸，花枝招展，顶着白鹤纹大摇大摆。
“许师侄，明师侄，哎呀客气什么，走走走，去吃饭，不必非要等你师叔一起吃。”谢负逸笑嘻嘻，丝毫没有蹭饭的羞耻。
明天南眉毛一抽。
敢情这人根本没有抬头看天上飘的黑烟，也没有闻到空中糊焦味。
“等什么呢，午膳好了吗，你师叔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谢负逸嬉皮笑脸揽过许逾白肩膀，叠声催促着。
许逾白欲言又止：“谢师叔…今日掌厨的不是我…”
“今日掌厨的是明师侄？”谢负逸霎时食欲全无，毫不犹豫转头就走。
“师叔突然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办完再吃饭，打扰了，哈哈哈哈。”
自从上次尝过一次明天南的厨艺，惨痛的教训告诉谢负逸，他做的饭菜色香全无，味同嚼蜡难以下咽，是曲径通幽最难吃的，没人能超越。
“师叔，别走啊，今日不是我掌厨。”明天南可不放他走，手疾眼快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你还有谁？卞乐不是去招摇山了吗？”谢负逸一脸讶然，迈出的脚步又收回来了。
许逾白颔首道：“今日…今日是师尊亲自下厨…”
“三师兄？”谢负逸像是听见了不可能的事，他满脸不可置信道，“三师兄他会庖厨之道？我们师兄弟一起修行这么多年，我可从来没有听过，见过。”
玉兰瓣随风飘来，落在众人面前。
“好了，都进来吧。”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明天南故意撺掇，将早已准备好的竹筷塞在他手里：“谢师叔，难道你就不想尝尝师尊的佳肴吗？来都来了，尝尝再走也不迟对吧。”
谢负逸想了想，不是明天南掌厨那就好说，别人掌厨虽说味道平平，但不至于吃了立地飞升。
三师兄虽然从未下过厨，但是再怎么说，必定不会比明天南的还难以下咽。
谢负逸衣袖一挥跨步进入烟火堂。
刚进门，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他心道不妙，好不容易睁眼一瞧，头皮发麻。
玉桌上摆着五大盘颜色各异，食材莫辨的诡异菜肴。一旁咕咚咕咚的锅里还翻腾着热气。
苍负雪定定坐在一角，看见他来，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谢负逸扯出抹笑，后悔不迭。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谢师叔，坐。”许逾白贴心地将玉凳挪到他面前。
他此刻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心一横，牙一咬，眼一闭，满腔悲壮，如壮士赴死般落座。
明天南紧挨着许逾白身边坐下。
众人围着圆桌，没有一个人先行动筷。谢负逸抬眼悄悄望向许逾白，许逾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明天南盯着炸得碎瓦齐飞的屋顶神游。
苍负雪望了望三人，淡淡开口：“你们不饿？”
没有人应声。
苍负雪从来没有下过厨，今日心血来潮亲自掌厨，虽然中间火候有些失控，但菜肴一出锅，色味俱全，他自己颇感满意。
苍负雪脸上无波无澜，内心却隐隐有些期待。
最终许逾白秉持着大师兄的觉悟，夹起一块黑黝黝的不明肉块，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嚼了嚼。
此时无声胜有声，剩下的三人眼睛不眨地盯着他的神情，许逾白表情收放自如，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细嚼慢咽，津津有味。
谢负逸还抱有一丝希望，试探道：“许师侄，味道如何？”
许逾白睁眼，对上苍负雪探究的眼神。
“那还用说…”许逾白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卖着良心道，“师叔，师弟，吃吧，不是都说饿了吗，快点吃吧，师尊亲手做的，味道不错，真的不错，不骗你们。”
饿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有了许逾白这颗定心丸，谢负逸终于拿起筷子，挑挑拣拣夹了块看上去胜似笋子的菜肴。
刚一入口，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噗通一声瘫在桌上，呛得连连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
谢负逸眼泪汪汪的叫着：“酒！快快快！”
明天南连忙将不远处的酒壶递给他，谢负逸也不管曲径通幽戒酒的门规了，拔开塞子当着苍负雪的面咕咚咕咚灌。
原来还有人的厨艺堪称灵丹妙药，吃了可以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两眼一闭，双腿一蹬，立地飞升也不成事儿。
苍负雪问：“你觉得如何？”
“师兄，太好吃了！”谢负逸大着舌头夸赞着，酒味的醇香祛除了入口酸辣苦的诡异味儿，他缓过来口气。
一而再再而三吃这师徒两人的亏，此刻他悔恨当初那个被明天南骗来的自己。他咬牙切齿瞪着眼躲在许逾白身后装无辜的明天南：“哎哎，明师侄，我和你师兄已经吃了，你怎么不尝尝。”
明天南自知躲不过去，夹了一口。咀嚼片刻，咽下去，又来了一筷子。
明天南诚心诚意夸赞道：“师尊，没想到你做的菜这么好吃。”
苍负雪眼神微微一动，将一盘子菜推到他面前，矜持道：“不要浪费。”
“嗯嗯。”明天南笑道，完全看不出来半分不情愿。
谢负逸和许逾白大惊失色转头看着他，估计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吃的津津有味。
谢负逸千算万算没算到明天南藏着一招。
苍负雪道：“既然好吃，你们就多吃点。”
谢负逸：“………”
许逾白：“………”
自从被师徒两人诡异菜肴荼毒过，谢负逸整整躺了一天一夜，期间连美酒也索然无味。他心有余悸，平日就连蹭饭都收敛了不少，再也不想尝试两人其中任何一个的厨艺。
卞乐从招摇门回来后神情凝重，他旁敲侧击想要打探修真界最近有何动向，奈何二师兄半点风声都不肯透露。
这日天色渐暗，讲道殿散课之后。
归鸿衔梦一下子由寂静变得热闹起来，一群轻快明扬的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穿过，有说有笑地揽着好友。
循五课业结束，便是首沐、次沐两日，讲堂停课两天。若是本峰师尊没有单独传道授业，弟子可自行玩乐，下山采风，无课业约束。
“明师弟，等等我！”萧无灾挥挥手大喊，跑了两步追上前面不远处夹在人群里的那道身影。
有弟子注意到两人，对着同伴窃窃私语道：“咦？这不是萧师兄吗？”
“对，曲径通幽大名人啊。”
“为什么叫他大名人？”
“你昨天新来的吧，萧无灾爱慕许师兄这事整个曲径通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啧啧啧，最近和新来的师弟走的好近，这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有弟子故弄玄虚道：“依我看啊…”
“师兄，怎么说，怎么说。”
“萧师兄这是移情别恋了！”那人斩钉截铁下定结论。
“你别说，说不定还真的是。”有人不满嘀咕道，“我真的为许师兄不值。”
“那…既然如此，我还有机会追求许师兄吗…”一小弟子红着脸怯声道。
众人谈论声戛然而止，转头看向他，七嘴八舌道：“师弟！你原来喜欢许师兄？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深藏不露啊。”
“放心大胆去追！师兄我支持你，趁着许师兄身边没有桃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些话落在明天南耳中，他不动声色和萧无灾拉开距离。
他没有断袖之癖，不爱好男风。
“明师弟，怎么说，最近有没有新的进展？”萧无灾笑嘻嘻凑过来，伸出手，扬起下巴，等着什么。
明天南从乾坤袋掏出他想要的东西。
萧无灾眨眼间塞到怀里，脚步更加飘扬：“明师弟，首沐，次沐两日，你有没有想好去哪里玩。”
“我明后两日要练剑法。”明天南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哎呀，师弟，你这人怎么这样无趣呢，剑法也不用急这一两天吧。”萧无灾不依不饶追上人，“我今天听师姐师兄他们说听说山下那座汾安城明天晚上有河灯夜会，要不然你替我把许师兄约出来，我们一起去山下逛逛。”
“不去。”
萧无灾眼见劝动不了人，掏出杀手锏：“明师弟，明日清鸿仙尊就要闭关了，但是据我所知他并非真的要闭关。”
“你说什么。”明天南停下脚步，前世苍负雪总是闭关，一连好几个月不见其人。记忆中，距离最近的一次闭关算算日子也快来了。
不是闭关，那苍负雪究竟在干什么。
“我听我师尊说的，明师弟想知道是吧。”萧无灾得意洋洋，扳回一局，“哎，偏不告诉你，求我。”
明天南冷冷瞅了他一眼。
“不求不说。”萧无灾恬不知耻。
“不说不约。”明天南见着拆招。
萧无灾一下子败下阵来，老老实实道：“明日清鸿仙尊就要以闭关的名义，去东海几个月。”
“属实吗。”明天南不放心问。
萧无灾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偷听师尊和陆乘风谈的，能不属实，骗你我追不到心仪之人好吧。”
明天南皱着眉，沉吟片刻道：“成交。”
翌日清晨，曲径通幽山门口雾气蒙蒙，满树流苏花，如残风溯雪潇潇而落。
萧无灾特地起了个大早收拾妥当，衣袂飘飘如清风徐来，佩剑悬挂腰间，琅珰清响。
他面含微笑，站在山门口等着人。
直到薄雾里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
一见来人，萧无灾顺理成章凑上前去，装成偶遇道：“哎，许师兄好巧啊，你们也要下山去玩吗，正好我也去，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萧师弟一起。”许逾白笑了笑，明明眸皓齿。
明天南瞥过脸，对此人厚比城墙的脸颇为无语。
“哼。”卞乐抱着胳膊冷冷哼了一声，从两人身后转出来。
萧无灾笑容僵在脸上：“卞师兄也在…哈哈哈。”
卞乐道：“是啊，萧师弟难不成不欢迎我…”
“没没，没这事啊。”
一路上清风半路上，萧无灾瞅着两人不注意，拉开距离落在后面质问明天南道：“明师弟，你这不够意思了啊，我让你约许师兄出来，怎么卞乐也跟来了。”
明天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许师兄的性格，留卞师兄一个人在水心云影，他肯定也不会出去玩，既来之，则安之，你就不要叽叽歪歪了。”
萧无灾哑口无言。
明天南道：“对了，你帮我个忙。”
萧无灾道“什么忙。”
明天南：“你知道我师尊他什么时候走。我也要跟着他去东海一趟。”
萧无灾上过一次贼船长记性了，拒绝道：“我怎么知道清鸿仙尊什么时候走，而且再怎么说他一个人瞒着所有人去必定不想与人陪同，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被师尊他们发现了我吃不了兜着走，帮不了。”
明天南看了他一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许师兄幼年时有一位青梅竹马。”
萧无灾急了：“是谁？男的还是女的？快点告诉我，许师兄到现在还记得他吗？”
明天南狡黠一笑：“帮还是不帮。”
萧无灾想拒，但一想到青梅竹马这个词，噎得喉咙发涩，思索片刻铤而走险道：“帮帮帮。”
一行人很快来到汾安城。
几人走在城里大街上，左顾右盼。
萧无灾三番五次想拉着许逾白，奈何旁边还有个卞乐虎视眈眈瞪着他，未能得手。明天南一路上亦步亦趋跟着他们，低着头，沉思走神。
长街两侧挂满花灯，品类繁不胜数。各家店铺早已开张，家家户户迎接着一年一度的入夏河灯夜会。
他们走走停停，许逾白被前面卖花灯的小摊吸引目光。小摊子上挂满了河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有莲花灯，兔子灯，蝴蝶灯…
年迈的老人坐在摊子后，手指娴熟地竹篾扎形，白纸糊面，几笔丹青落下，活蹦乱跳的白兔成形。
萧无灾趁机提议道：“许师兄，河灯节我们几个都买一个吧。”
“好啊。”许逾白转头朝着身后明天南，笑道，“天南，今夜河灯节，放灯许愿，你想要哪一个河灯啊。”
“啊？”明天南闻声蓦然回过神来，入眼一盏灯作锦鲤形，鳞染丹金，烛影在鳞间流转。
他想起来苍负雪用灵力凝成的锦鲤。
三人手里，一人提着一个花灯，许逾白拿着白兔灯，萧无灾提着白虎灯，至于卞乐拎着莲花灯。
至于明天南，他心血来潮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锦鲤灯。
临近晌午，几人也腹中饥饿，一路上问路打探到汾安城最大的酒楼。
酒楼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四人跟着茶生的指引下来到风景最好的三楼雅间落座。
楼榭依河挑阁，推窗即是十里灯影，流水载着莲灯缓缓漂过。白日看不出灯火绚烂，一到晚上美得如梦如幻。
“许师兄，今日我来请客。”萧无灾豪气的一挥手，堂倌一见大生意来了，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推荐店内招牌菜品。
“这这，还有这，都上一道。”萧无灾自从下山后就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了好久的银子花得一干二净，心在微微滴血，转眼看见坐在身旁的许逾白，觉得一切都值了。
“萧师弟，还是我来请你吧。”许逾白浅浅一笑，“怎么还有师弟请师兄的道理。”
“没事师兄，反正我回去尽管找师尊要就是了。”萧无灾转头对堂倌道，“你们店最好的酒叫什么。”
“公子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店最好的酒叫梨花春。这梨花春是春月梨花盛开时取水酿制成，来这里的人都会喝一壶梨花春再走。”
“上两坛。”
很快酒菜端上桌，桌上众人觥筹交错。
明天南抿了口酒，临窗望向河畔。
河川两岸，杨柳依依，游人们驻足交谈，孩子们抱着灯，嬉戏打闹，笑语顺着风，遥遥飘到楼上。
一袭白衣出尘飘然穿过人群，吸引了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心猿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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