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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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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蕴第一次住院,是因为凌霄。
其实车辆相撞的时候,如果谭蕴是清醒的,她未必躲不过。
这下撞出个轻度脑震荡……
谭蕴穿着病号服,正躺在床上,凌霄站在窗边打电话。
“两万。”
“病历都全,没得商量。”
“你是全责,我的员工一个月工资就一万了,加上检查费住院费营养费……”
“可以分期,车不用你管,这两万你得给她。”
“只要你交付两万赔偿金期间,她没出现任何其他异常状况,剩下的我来承担。”
谭蕴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莫名的紧了紧,他什么意思?承担什么?
不是对方的责任吗?他要承担什么?
“卡号我给你,嗯,明天我会说清楚的。”
说完凌霄就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发现谭蕴正痴痴的看着自己。
她整个人凝固在晨光里,仿佛连呼吸都忘了。那模样,活像枝头一只被冻住的雀儿,连翅膀都忘了收拢。
呆愣呆愣的。
凌霄挑眉走近,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一响。
谭蕴这才如梦初醒,却没躲,只是慌乱地眨了眨眼,视线从他肩头滑到领口,又迅速垂下,像只被烫到的兔子。
“撞傻了?”凌霄在她面前半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离得太近,谭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窗外晨露的气息,像初冬的森林。
那张清隽的脸贴的太近,惹得她心慌意乱。
谭蕴的耳尖瞬间红了,她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摇了摇头。
凌霄忽然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像在逗弄一只小动物:“那刚才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谭蕴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却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团火,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腔。
见她又不说话,凌霄便换了话题,“头还疼吗?”
她仍然摇了摇头。
谭蕴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那熟悉的香水味。
那股冷冽的木质气息,宛如檀木浸在月光里,带着一丝清冷的疏离感。
谭蕴想起来了,凌霄把她从车里抱出的,牢牢托起。
谭蕴忍不住回想,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带着松木的冷香,如冬日里突然照进房间的一缕阳光,温暖又克制。
甚至还想起他将自己托在怀着,胸腔起伏的微微颤动......
谭蕴慌乱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总感觉自己身上还沾着一点凌霄衣领上的木质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像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神经。
这样乱想,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凌霄下午还要回公司,给她倒了杯水说: “你还得再住几天,观察观察,我下午有事,就不陪你了。想吃什么就买,我报销。”
谭蕴点了点头。
凌霄又说:“赔偿金我索赔了两万,等你出院了,我转给你。”
谭蕴回想起刚刚的电话内容,“不是分期吗?”
凌霄挑眉看她,开着玩笑说:“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了。”
谭蕴接过水,又垂下了头,盯着透明的水说,“我反应慢。”
凌霄拿出一颗苹果,洗了洗手替她削皮,“怪我,技术不好,以后你可别坐我车了。”
“为什么?”
“怕我……又给撞了。”
谭蕴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不是司机的全责吗?为什么怪他?但她还是沉默着。
凌霄削苹果削的很专注,手腕随着削皮动作微微转动。
谭蕴的活动范围不大,半躺在病床上,目光被那双手牢牢吸引。他的指节修长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她看入迷了。
随着果皮的坠下,她渐渐闻到苹果的清香味。
凌霄拿出水果刀将苹果切好,对她说: “来,吃点水果。”说完又取过她手里的杯子。
“谢谢。”
“对了,你最近不能抽烟。”
谭蕴的脸色有些错愕,刚想开口说什么,凌霄接着说,“医嘱。”
谭蕴没办法,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在上海?”
“嗯。”
“也难怪你瘦成这样,以后跟着我,好好养养。”
谭蕴觉得他说的话,总容易让自己误会。
“东西我让人给你搬进宿舍了,这两天要是没问题,就回宿舍养着,先休养半个月再说。”
“不用的……我”
“听话。”
听话,谭蕴听到这两个字,已经忘了自己想要反驳什么了。
谭蕴怔怔望着手中的水,思绪飘忽。
有多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谭蕴翻遍了刻意忘记的过去,大约是十年前?或者八年前?
等凌霄走了,谭蕴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是谁说的,又是以什么身份说的。
这两个字对谭蕴来说,太陌生,又太珍贵。
以后跟着我,好好养养。
听话。
不怪谭蕴会多想,凌霄从一开始,也有错。
谭蕴根本没点外卖,她去了医院的食堂,十五块钱的盒饭也挺好吃的,还省钱。
想起钱,凌霄说可以有两万的赔偿,其实自己根本没受什么大罪,两万……很难挣的。
但谭蕴背着母亲的债,不可能不要这笔钱。
就当运气好了,如果真的能拿到,那就还欠表叔八万了。
当初谭蕴父母离婚时,各自都背着债,她爸背了九十多万,她妈背了十七万。
什么时候欠的?
十五岁前她还不是这样的。
腊月的风裹着南方特有的潮冷,卷着路边枯草的湿雾打在车窗上,谭蕴却没心思留意这些。
她正窝在锃亮的真皮座椅里,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划拉着,屏幕里的动画人物晃来晃去,倒比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鲜活多了。
车外的田野被冬日的霜色染得发白,两道笔直的田埂像两条延伸向远方的线,田埂间的谷物低着头,蔫蔫地挨着冻土。
谭蕴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哈气模糊了窗面,她歪着脑袋盯着那些谷物看了半天,转头问开车的爸爸:“爸爸,那里面种的是麦子还是大米呀?”
爸爸笑着看了看窗外:“傻丫头,麦子是长在北方的,大米是南方的,咱们这儿当然种大米啦。”谭蕴哦了一声,又低头钻回了平板的世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混着风声,成了她童年里一段模糊的记忆。
车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时,鞭炮声已经炸得震天响。
谭蕴抱着平板跳下车,鼻尖被冷风刮得通红,却还是被眼前的人群惊得睁大了眼睛——大红的春联贴满了院墙,红灯笼在风里晃悠悠地晃,亲戚们穿着新衣服,手里拎着装满糖果的塑料袋,围在车边笑。
“我的小蕴蕴,长这么高啦!”三姨捏着她的脸蛋,声音甜得发腻。
“这孩子,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比我们这些老土坯强多了!”四舅拍着大腿夸,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谭蕴被夸得耳朵发烫,她看着身边挤来挤去的表哥表姐,他们说着带着浓重乡音的话,笑得肆无忌惮,却没人愿意牵她的手。
她站在人群里,像一只误闯进鸡群的小白鹅,格格不入。
可当亲戚们把塞满红包的信封塞进她手里,把各种好吃的往她怀里堆时,她又觉得,这些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谭蕴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长大。
她习惯了用普通话和家乡的长辈们说话,习惯了在亲戚的夸赞里接过红包,也习惯了看着表哥表姐们凑在一起,对她投来好奇又疏离的目光。
她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常态——有钱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没钱的时候,自然也就散了。
十五岁的那个春节,风比往年更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谭蕴跟着妈妈去客厅倒水,刚推开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坐在沙发上,爸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妈妈坐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谭总,您可得给我们个准信儿,这钱咱们什么时候能拿到?”一个穿着黑皮衣的男人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我再想想办法,再宽限几天……”爸爸的声音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连贯。
“宽限?我们可等不了那么久,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另一个男人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谭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妈妈刚递来的热毛巾,滚烫的温度却暖不透她瞬间冰凉的身子。
她看着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长辈们,此刻一个个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嫌弃和不耐烦,像看一个浑身脏污的乞丐。
她想起小时候,他们是怎么把她捧在手心里夸,怎么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可如今,她家有了难处,却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客厅里的争吵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谭蕴却觉得耳边一片寂静。
她看着爸爸被揉皱的衬衫,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睛,看着那些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长辈们,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想哭,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站在原地,像个被冻住的木偶,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次也没有笑过。
那天晚上,谭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还留着阳光的味道,可她却觉得,那味道里,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名为“现实”的苦涩。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留着三姨捏过的痕迹,可此刻,那痕迹却像一道疤,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爸是欠的银行贷款,她妈欠的,都是亲戚的钱。
谭蕴跟着她妈,受尽了委屈,听多了各种辱骂的话,所以她后来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老家。
可谭蕴最对不起的,是她的高中班主任。
她妈哭着说:“蕴儿,你还想上学吗?”
谭蕴觉得不对劲,没回,问她,“出什么事了妈?”
“蕴儿,妈妈养不起你了,你要是还想上学,妈妈砸锅卖铁……跪着求人家也供着你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谭蕴太小了,哪里懂得读书的重要性,抛弃了大好前途,就跟着她妈一起去打工了。
谭蕴退学那天,跟今天的天气差不多,一样阴沉、死寂。
多好的前途呢,谭蕴高中老师求了她一天一夜,最后,老师的话也让她记了一辈子,
“谭蕴,你真的回来上学,老师求你了!”
“老师,我回不来了。”
“谭蕴,你还这么小,你能做什么呢?你现在不上学,以后没人瞧得起你……”
“张老师,对不起……”
“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不是我啊……谭蕴,我说了那么多,你听不进去,我也无能为力了。但最后这两句话,老师希望你务必听进去。”
“你不读书,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了不要紧,如果还有机会读书,我希望你记住第一句。引以为戒。”
哪里还有机会读书呢?
谭蕴第二年就后悔了,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她也没钱读书。
十六岁她就开始打工还钱,今年是第五年了。
谭蕴没细算过,但最少寄给她妈五万了。
十八岁以前,工作不好找,没成年,工资也特别低。一个月都不超过三千,根本还不了多少。
谭蕴每天省吃俭用,早起晚睡,过的苦不堪言。
她只想早点还完,每次回家见到那些亲戚和长辈,他们都各种催债、指责、抱怨……
仿佛父母的失败,都是因她而起,谭蕴小时候有多讨人喜欢,十五岁以后,就有多遭人唾弃。
没关系,总会还完的,快了,谭蕴总是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