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那株凌霄花》有中山

3、第 2章

　　那年谭蕴二十岁。

　　她联系了凌霄，凌霄让她收拾好东西，他来接她。

　　谭蕴没被这样对待过，她连忙说不用了，让他直接发地址就行，她坐地铁去，不着急。

　　凌霄没回她，他定下的事，似乎从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是谭蕴很早就明白的道理，与凌霄争，争不过。

　　凌霄没资本和理由拒绝，也根本不敢想，自己以后还有争赢的一天。

　　谭蕴关上了门，退了房租，现在拎着行李箱在马路边等着凌霄。

　　凌霄开了辆黑色奥迪，停在她面前，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和煦，照的他浑身金灿灿的。

　　凌霄今天穿着一袭剪裁刚好的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气质很沉稳，仪态也很好，和谭蕴缩着的肩膀非常不搭，太明显了，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谭蕴眼神落寞，勒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忽然有些后悔。

　　路过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纷纷侧目。

　　奥迪车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车前那个女孩的落魄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穿着一双发黄的帆布板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谭蕴的齐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小马尾用一根褪色的皮筋扎着，发尾枯黄如秋草，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她的T恤不知洗了多少遍，领口松垮。

　　凌霄目光落在她锁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挂着，他的眸色一闪，心中隐隐一软。

　　谭蕴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香，又嗅了嗅自己，穷酸的气息裹着她周身，令她不敢抬头。

　　她背着债，自然与正常女孩不同。她的人生直到此刻，都是阴暗潮湿、怕见光的。像地沟里偷偷爬行的蟑螂，偷偷度日。哪里还有钱去收拾自己？能睡一次懒觉，她都觉得无比满足。

　　那年的凌霄二十五岁，创业三年，挣了一笔钱，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站在车旁，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只是平静地打量。

　　为什么招她？凌霄从没说过原因。

　　他只是轻柔地接过她的行李箱，他说：“你上车，我给你放。”声音低沉而温和。

　　说完，他一手拎起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行李箱与车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谢。”谭蕴小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有些不太适应，很拘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手腕上的表——一块昂贵的机械表，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光。

　　上车，坐前面还是坐后面呢？

　　谭蕴很矛盾，想得太多，反应也迟缓，还认死理。

　　她明白，碰到凌霄，到后来成为他的孩子的母亲，他的妻子，她都只是运气好。

　　但谭蕴记得上一任领导说过：运气也是你人生中的一部分。如果你一直运气好，那就是你命好。

　　对，她命好，每每家里人或者那些同事说她命好，她都笑笑，这样的生活她本就不敢想了，不需要说什么了。

　　就当是她谭蕴偷来的，不管偷一年、五年、十年，她都觉得很值。

　　凌霄放好箱子，看她没上车，傻傻站着，他似乎看出她的踌躇，笑着说，“坐前面，别把我当司机了。”

　　他用调侃的语气缓和了气氛，谭蕴这才听话的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时的他，就如一株繁密的凌霄花，迎着烈阳生长，生的柔韧而强健，日复一日，直上云霄。

　　开出的花，既绚烂、又灿漫。

　　让她无法企及。

　　“你什么学历？”

　　这是他第一个问题，就问的她浑身难受。她的心下意识紧了紧，难以启齿的说：“高中。”

　　那一刻，谭蕴又多么多么想自己是某个大学毕业的，这种自卑感让她整个人很不自在，坐在车上都僵硬的很。

　　不敢乱动，也不太敢看他，只能望着窗外，假装看风景。

　　可这里偏僻，没什么风景好看的。

　　凌霄系好安全带，指了指她的安全带，随意问道：“怎么不继续上学？”

　　她余光瞥着他，反应过来要系安全带，手刚捏住，耳边传来他的问题，她愣住半刻。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他的每个提问，都如掀开她的遮羞布，让她无地自容。

　　谭蕴只想好好藏起过去，不让眼前鲜亮的人，知道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谭蕴觉得眼下的情景，她回答一句，就矮一寸。她不善于撒谎，但她可以沉默，她没说话，她要怎么说呢？

　　缺钱，欠债，上不起吗？没参加高考，已经是她这辈子的遗憾了。或许少说点，会比不说，更体面点。

　　她的沉默，凌霄也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不用这样，你以后就是我的员工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了解下。
　　就算你填简历这些也是要写的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大三就开始休学了，创业到现在还没读完呢，也算个高中学历。其实我那破学校读不读也没什么用，不如来社会上摸摸路来的准确。”

　　她静静听着，他的车里有股好闻的香味，越闻越舒服。

　　凌霄又抛出问题，“你今年多大了？”

　　谭蕴低着头，“二十岁。”

　　凌霄挑眉瞥了她一眼，“太小了，小我五岁。”

　　谭蕴没说话，是啊，只比你小五岁，你就能开着车，当老板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出去玩，什么游戏、酒吧、滑雪、冲浪，到处玩......”

　　谭蕴听着他说那些地方和故事，是跟她截然相反的人生，是她不敢触碰，不敢想象的大学生活。

　　她听出来了，他大学到处去玩，说明家庭优渥、富庶，家里不缺钱；他大学还有时间到处去玩，甚至还休学了，说明父母也不逼着他成才，让他玩的那样开心，又支持他创业，还成功了。

　　这样好的人生轨迹，谭蕴只觉得羡慕、向往、仰望。

　　那时候就算打死她，谭蕴也不敢想，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这根本不可能，她怎么配得上他。

　　“有一次，我和室友去密室逃脱，结果他去装NPC，就坐窗口处，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假发披着，突然欻一下蹿出来，另一个朋友吓得直哭……”她被他逗笑了，笑得幅度很小，却很真诚。

　　凌霄松了口气，说了这么久的话，她终于笑了。

　　“你叫谭蕴是吧？”
　　“嗯。”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蕴？”
　　“嗯。”
　　“阿蕴吧，这样好听点。”

　　谭蕴没说话，他声音好听，怎么叫都好听。

　　等红绿灯时，他的指尖敲打着方向盘，整个人松弛又慵懒。

　　他很自由，精神是轻松的，说话语气是温和的，性格是沉稳又幽默的。

　　谭蕴是拧巴又矛盾的，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会让自己成为他的员工，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要来亲自接她。

　　但她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她在他面前，不仅仅是不自信。

　　从家庭破碎那年开始，她再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她也结识不到这样的人。

　　每天都是干活还债，刚看到点光亮以为要还完了，全国又爆发了疫情，被困几个月，又回到解放前了。

　　碰上不交集，倒也无所谓，偏偏往后能天天见到这样的人，她这年纪也没什么阅历，虽说以前被骗过感情，但凌霄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凌霄对那时的谭蕴来说，太有吸引力。

　　他骨子里渗透着对万事的从容，她像个小奴，低着头跟着他。

　　久而久之，谭蕴也会冒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但想归想，即使有高攀的念头，她也不会主动做什么蒙羞的丑事和不该踏出的界限。

　　总归，只是给自己平淡苦难的人生，加一点调味料，显得不要那么枯燥乏味，让她丧失了对生活最后的热情。

　　以至于后来他说：阿蕴，我们无缘的，就走到这里吧。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干涩的笑了笑。然后看着他走，哪怕她心疼的出血，她那张嘴，也说不出个不字。

　　凌霄等红灯时，拿起手机发了几个消息，扭头对她说：“待会儿要去见一个合作商，我跟他约了吃饭，你跟我一起吧，吃完饭再送你去宿舍。”

　　谭蕴微蹙着眉，跟合作商去吃饭？

　　怪不得他会穿西装，收拾的这么正式。

　　凌霄见她不说话，低头对视上她的眼，温柔的问：“怎么了？不舒服？”

　　谭蕴抬眸对上他炽热的目光，瘦小的脸突然开始烧了起来，她赶紧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只是，我去...合适吗？”

　　就是这个眼神，他第三次用这种眼神看过来，但凡他的眼神清亮些，不要让她悟出别的东西，她都不至于像此刻一样如坐针毡。

　　凌霄松了口气，“那有什么，你就低头吃饭就好了，这个合作商已经签过合同了。只是有些细节我们再谈谈，不打紧。”

　　谭蕴木讷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他那双桃花眼，氤氲着柔情，落到她心上，荡漾开来。

　　可她又很清醒，没可能的。

　　凌霄看清楚了，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茫然无知，也有些羞怯腼腆。但那张脸太纯洁，配上这样干净的眼睛，太像她了。

　　唯一不一样的，她的眼尾稍稍扬起，那弧度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倔强，与周遭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仿佛一朵在寒冬里误开的花，不合时宜地绽放出倔强的生机。

　　最像的时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错愕的眼神。

　　凌霄那天鬼使神差的多看了好几眼，她看起来还那么小。如果能拉她一把，凌霄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沦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