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阿兄》不游心

54、54 假传圣旨

　　狄泽信心满满，托起未来内兄的臂弯。

　　岂料刚碰到那截袖子，冰凉的锦缎就如水般从他手中滑落。

　　贺嘉树就这样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狄泽的搀扶。他自顾自往马车走。

　　贺侍郎身手这么好的？

　　腿伤也好得这么快？前儿还步履蹒跚似老者，这就健步如飞了？

　　狄泽还愣在原地，又俯身悄悄问姜晚。

　　“你阿兄会武？”

　　“哪谈得上会武。”姜晚帮贺嘉树遮掩，又侧抬头问狄泽，“你问这作甚？”

　　可巧姜晚扫见人群后方一人，戴着染血的斗笠。

　　斗笠稍抬，露出其下眉骨高耸、鼻如山脊的异族脸庞。
　　他幽邃双眼，折射着冷光，又像无羁崖的雾气进了眼，朦胧无言。

　　谢青？

　　姜晚眨了眨眼，那身影混入人群中，倏忽不见了。

　　“阿央？”狄泽又俯身更近地问她。

　　远远看去，错位之间，仿佛少年嘴唇，已情不自禁贴上了少女的颊侧。

　　此时贺侍郎已上了马车，端坐在马车内，不发一言，呼吸沉重。
　　等了半晌不见姜晚跟上来。
　　贺嘉树从窗口看去，正见少女踮脚，侧头问高大的少年东宫。

　　一高一低，一柔一刚。旁人都不得入了这幅画去。

　　贺嘉树起身去掀车帘，顷刻冷静，手抓着车帘，整个人顿在那里。

　　他眼前不住地出现少年男女相互依偎的那一幕。

　　东宫曾为少年将军，猿背蜂腰，英姿勃发，素来肃杀难以接近的面容，那一刻，面对姜晚，却满是讨好的笑意。

　　少年人心动，再顺风顺水、爹娘疼爱、从无挫折的骄傲之人，也会为心上人折腰。

　　热烈、卑微又满含期待。

　　与世间其他动心的少年人，并无不同。

　　贺嘉树缓缓放下了抓车帘的手。

　　少年人……东宫离弱冠还有两年，年方十八。
　　算起来，他比东宫大了整整五岁。

　　贺嘉树禁不住回想，
　　五年前……他是什么样子，还还陪在妹妹身边教养她诸事，其他空余的醒着的时间，都在筹谋，一步步铺就复仇之路。

　　他好像也年轻过。

　　又好像很早就已经衰老死透。

　　有蜘蛛在马车角落，小心翼翼爬出车外，
　　生怕自己的卑劣，触怒了马车中的贵人。

　　凭什么。
　　无数名字带水的无辜女孩，死在隆安三十三年。

　　凭什么，他狄泽害死了泠央，害死了那么多名字带水的女子，却还能笑得如此无忧恣意！
　　还能追求心中所爱？

　　贺嘉树一把掀开车帘。

　　“阿央，上车。”

　　姜晚应了声，“来了，阿兄。”提裙跑向马车。

　　“等等，下次我们……”

　　狄泽伸手去够她手臂，又没来得及。

　　下次见面的邀约，没机会说出口。

　　狄泽懊恼地想，兄妹俩身手都这么快？

　　皇宫。

　　皇帝晨起，已有宦官密报太子点所有金羽卫连夜出宫之事。

　　狄光沉声，“宫门落锁，他如何能带兵出宫？”

　　尽忠慌得跪下来，“是……是太子殿下，出示了手诏……”

　　手诏？
　　皇帝确认，自己近期没有给过儿子手诏。
　　反而是他篡位刚登基那年，局势不稳，他担心阴沟里翻船，早早地就给了儿子一道密诏。
　　若有人起异心，凭密诏，狄泽可登基为帝，掌狄家朔州军，平定叛乱。

　　说白了了，那密诏，是防止有不测之乱，给儿子自保用的。

　　逆子，居然用来哄骗禁军，出宫救一女子！

　　狄光拍案而起，“混账东西！”

　　尽忠不敢言语。

　　狄泽抽出桌旁宝剑，在寝宫内来回踱步，宫女太监跪倒一片，身子颤抖。

　　他们心中怕极，自己会成为被迁怒的刀下冤魂。

　　可巧，狄泽知道父皇的性子，确认姜晚后，他马不停蹄赶回宫中，先卸甲去兵器，直奔父皇寝宫，负荆请罪。

　　狄泽负荆，身上的板子伤还在，便鲜红一片。

　　“一切罪责，皆由孩儿承担。请父皇息怒，宫人们无尤啊！”狄泽喊道。

　　寝宫内众宫婢黄门刚松口气，下一瞬，心又提了起来。

　　皇帝见到逆子来，大步跨出寝宫，手上还提着剑。

　　不好，皇上盛怒，杀子了！

　　传言中，他们的皇帝，镇守朔州时，手起刀落，京观能堵塞山谷道路。

　　“皇上息怒啊——”

　　尽忠如狗般飞扑出去，抱住皇帝的腿不放。

　　皇帝用剑柄敲尽忠的背好几下，尽忠口吐鲜血眼球暴突，就是不放手。
　　皇帝拔不出腿来，拖着尽忠走向跪着的儿子。

　　“逆子逆子！”皇帝想抬腿踹儿子一脚，另一条腿还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尽忠死死抱着，皇帝因站不稳而被迫放弃。

　　皇帝气得将剑丢在地上。

　　“传朕指令，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入！”

　　狄泽在侍卫的看守下，回了东宫，甚至侍卫不敢有“押送”之举。

　　确认狄泽走了，尽忠才放开抱住皇帝腿的手，不住磕头，“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起来。”皇帝怒气冲冲道。

　　尽忠起身，还躬着腰。

　　“陛下，那道圣旨……”

　　“让他好好收着！”

　　这就是不没收圣旨的意思了。

　　尽忠忙道：“陛下英明。”

　　一场天子盛怒危机，在太子亲自前来请罪中消弥于无形。
　　宫侍们起身伺候皇帝更衣上朝。

　　尽忠捏了把汗，家中独生子受宠，这皇宫中的独生子，更是宠上加宠。
　　假传圣旨。这是多大的罪啊？圣上就这样重拿轻放。

　　坏事传千里。宫中各家都派有耳报神。众臣已对太子负荆请罪之事，有所耳闻。

　　大家都知道了，大家都不说。

　　可今日上朝，问事完毕，皇帝不宣布三朝，反提起册立太子妃之事。

　　皇帝公开问，谁堪为太子妃。

　　脖子够硬的几个直臣，咬直钩上钩了，开口了。

　　然后就被拖下去贬为庶人了。

　　娘嘞，这谁还敢说？

　　这是不许人再置喙太子妃人选之事。

　　还有世家贵族、家族根深叶厚的臣子，还欲再议，皇帝直接宣布散朝。

　　散朝时分。贺府内。

　　马车回府，有院正为贺嘉树、姜晚重新处理伤口，加以救治。

　　贺嘉树强打精神，取出腰侧筐篓中的无生花，“紫芝，去熬药。”

　　姜晚将怀中揣着的药材给了紫芝。

　　紫芝领命，熬好药端来。姜晚放凉了，即刻全数饮下。

　　贺嘉树见她饮完，才安心闭眼睡去。

　　当夜醒来，贺嘉树精神恢复，又按照母亲所教之法，为姜晚渡出身体余毒。

　　丫头问是否要上宵食。

　　有伤在身，兄妹俩都没有胃口，推说不要。

　　姜晚还坐在贺嘉树房中，房门大开，屋内各处点灯，走廊有亲信侍奉，避嫌至极。

　　夜深人静，
　　此日天阴，至夜还是阴云满天，夜风阵阵。

　　兄妹俩在桌边，桌上烛火随风摇曳，晃乱了人影。

　　贺嘉树轻声叮嘱着，“身上可还有不适？”

　　“都好了。”姜晚宽慰他的心。

　　贺嘉树犹不放心，一一检查着。

　　“看得见？听得清？嗓子有没有不舒服……”

　　非要抬手一一确认姜晚的五感无碍。

　　姜晚站起来原地赚了一圈，“我好着呢，比之前还好。”

　　少女粉色的宽袖在空中转出一圈波浪。

　　贺嘉树眸中闪过笑意。

　　姜晚重新坐下来时，伸出包成粽子的双手，摆在桌上。

　　贺嘉树看着她微微苦恼的模样，有意哄道：“粗粗的狸奴手，怪讨人喜欢的。”

　　姜晚根本不是在为这个苦恼。

　　灯下氛围不错，她想了想，“阿兄，我有一事，需向你坦白。”

　　贺嘉树笑意微敛，脊背都不由挺得更直了。

　　她瞒他什么了？
　　和狄泽？还是谢青？
　　谢青比狄泽年纪还小，这才到京都一日，重逢就闹出这许多事……
　　这死小子什么时候偷偷见妹妹的。
　　想什么阴招藕断丝连了，不会来旧情难忘那套吧。

　　烛火映在贺嘉树脸上，半边都是阴影。

　　“阿兄，相思恨，其实早已解了。”

　　贺嘉树凝固的表情忽然化开了，“什……什么？”
　　他默默放下了手中被捏得开裂的茶杯。

　　姜晚遂将心中猜测娓娓道来。

　　她本可以囫囵混过去，假作不知地喝药，可见贺嘉树这样关心她，她实在仗不住内心煎熬，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如此。无生花，大约只是普通的灯笼花。”姜晚说完了，凝神看着兄长。

　　贺嘉树见她模样，竟有儿时做错事的怯怯神态，是外人从来见不得的。

　　他问：“你告知我，不怕娘怪罪你？”

　　妹妹微含求饶的眼神顷刻变了，她满脸惊讶。

　　姜晚坐直身体，要好好辩论一番。

　　不料，她的头顶落下温暖的手掌。

　　贺嘉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你总是心向着我的。”

　　爹娘，也比不过他去。

　　听了这话，
　　姜晚梗直的脖子又弯了下去，她看着桌下自己的双足，掩饰自己的局促。

　　她一会踮起脚尖，一会脚跟着地，自己跟自己玩起了游戏。

　　直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顿住。

　　姜晚不习惯地抬头，“阿兄？”

　　贺嘉树适应着眼前的黑暗，勾勾唇角。

　　“阿央，别慌，我看不见了。”

　　余毒对贺嘉树的身体造成了影响。

　　姜晚急得去信岭南，母亲却先她一步，从岭南寄信而来。母亲提醒，渡余毒会影响五感，但无伤大雅，顶多三月，自然会好

　　姜晚这才放下心，每日陪着失明的贺嘉树。

　　贺嘉树坐卧起居，都有妹妹在。

　　“这样于礼不合。”太过亲近了。

　　姜晚温和驳回去，“我五感失灵时，是阿兄照顾我。现在，该我反过来照顾阿兄了。”

　　贺嘉树不再坚持。

　　只一点他绝不退让。

　　就是夜间姜晚得与他分房间睡，哪怕守夜，也有丫鬟或小厮一同守夜帮忙，免得瓜田李下带坏了她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