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9个耳洞

10、图书馆的偶遇

　　南方的初秋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湿热，连风掠过皮肤时，都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棠梨抱着一摞刚从书架上取下的文学理论书，指尖被书页边缘磨得微微发涩。她穿过图书馆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目光在林立的书脊间逡巡，最终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那是她从大一入学起，就雷打不动占下的专属角落。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棠梨将书本轻轻放在桌上，抽出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她习惯性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橘子味的硬糖，是江屿风最喜欢的那种。她捏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恍惚间，竟像是又闻到了江屿风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可那些字符却像是长了脚，一个个在眼前晃悠，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屿风寄来的最新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一棵落满了雪的圣诞树，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梨梨，这边快到圣诞节了，街上到处都是彩灯，等我回来，陪你过每一个冬天。”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思念”二字，她的嘴角轻轻弯起，眼底却漫上一层浅浅的雾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桌旁停了下来，带着图书馆特有的、被书本浸润过的安静气息。棠梨以为是管理员来整理书籍，头也没抬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腾出一点空间。可等了半晌，那脚步声的主人却没有离开，反而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棠梨愣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

　　站在桌旁的是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初秋的阳光，温和而干净。他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量子力学导论》，书脊被摩挲得有些发白，显然是经常翻阅的样子。

　　“没人。”棠梨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概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她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玻璃罐往抽屉里推了推，像是不想让陌生人窥见自己藏在糖罐里的心事。

　　男生闻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嘴角边漾起一对小小的梨涡，竟有几分像江屿风。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棠梨迅速掐灭了。她垂下眼帘，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本，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

　　男生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将《量子力学导论》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然后便安静地看起书来。图书馆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静谧得让人心安。

　　棠梨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的偶遇，就像图书馆里每天都会发生的无数次擦肩而过一样，转身就会忘记。可没想到，从那天起，这个男生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他总是来得比她早，帮她占好位置，桌上还会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或者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棠梨起初很不习惯，几次想开口拒绝，可每次对上他温和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从不刻意搭话，只是安静地看书、做笔记，偶尔遇到难题时，会皱着眉咬着笔杆，那副认真的样子，竟让棠梨想起了高三时，趴在桌上解物理题的江屿风。

　　日子久了，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一些默契。

　　棠梨忘记带笔时，他会默默递过来一支；他看书看得入神，不小心碰掉了书签，棠梨会弯腰帮他捡起来。有时遇到下雨天，棠梨没带伞，他会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送她到宿舍楼下，然后笑着说一句“明天见”，再转身走进雨幕里。

　　班里的同学渐渐注意到了这个经常和棠梨一起出现在图书馆的男生。有人偷偷告诉棠梨，这个男生叫陈默，是物理系的学霸，年年拿奖学金，还是校学生会的副主席。“听说他追你很久了呢。”室友趴在棠梨的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物理系的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你可真是好福气。”

　　棠梨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知道陈默的心意。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水，里面藏着的喜欢，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每次帮她带早餐时，都会特意叮嘱老板“不要香菜”；他会注意到她看书时喜欢咬笔杆，特意送给她一支带着软胶笔帽的钢笔；他会在她皱着眉对着一道难题发呆时，悄悄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思路，然后推到她面前。

　　陈默是个很好的男生，温和、细心、优秀，像秋日里的阳光，让人觉得温暖而舒服。可棠梨的心里，早已被江屿风占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别人了。那些藏在明信片里的思念，那些刻在戒指上的约定，那些关于海和棠梨花的憧憬，像一道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和陈默隔在了两个世界。

　　这天下午，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就模糊了窗外的视线。棠梨看着窗外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她今天没带伞。

　　陈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合上书本，笑着说：“没关系，我带了伞，送你回去吧。”

　　棠梨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拒绝，陈默却已经拿起了放在桌角的黑色大伞，站起身来。“走吧，雨越下越大了。”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

　　棠梨只好点点头，收拾好书本，跟着他走出了图书馆。

　　雨下得很大，天地间像是挂起了一道厚厚的雨帘。陈默撑着伞，将伞柄往棠梨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白色的衬衫湿了水，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脊背线条。棠梨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声说：“伞往你那边挪挪吧，你都淋湿了。”

　　“没事。”陈默笑了笑，镜片上沾了几滴雨珠，“男生淋点雨没关系的。”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前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路过校门口的香樟树时，棠梨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江屿风撑着一把小小的伞，把她护在怀里，两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一路跑回了教室。那时的雨也是这么大，可她却一点都没淋湿，因为江屿风把伞全都遮在了她的头顶，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

　　“你在想什么？”陈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棠梨回过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陈默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棠梨的脚步猛地停住，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怔怔地看着他。

　　陈默的目光很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反而带着几分理解的释然。“我见过你桌上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橘子味的硬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见过你贴在墙上的明信片，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男生写的。你每次看那些明信片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装不出来的。”

　　棠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人看穿了心事。

　　“他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吧。”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棠梨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江屿风在月光下的告白，想起他在桌洞里藏着的惊喜，想起他在机场时不舍的眼神，那些回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淹没了她。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棠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我们约定好了，等他回来，就一起去看海，去看漫山遍野的棠梨花。”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雨还在下，伞下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橘子糖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走到宿舍楼下时，雨势渐渐小了。陈默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着棠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等一个人虽然很苦，但如果那个人值得，就不算辜负。”

　　棠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不用谢。”陈默摆了摆手，“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雨幕里，白色的衬衫渐渐被雨水打湿，背影在朦胧的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

　　棠梨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五味杂陈。她掏出手机，点开和江屿风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梨梨，我今天做实验很顺利，导师还表扬我了，等我回去给你带礼物。”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我想你了。”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她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江屿风，能不能收到她的思念。

　　她也不知道，这场漫长的等待，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等下去。

　　等他回来，等他兑现那个关于海和棠梨花的约定。

　　等他笑着对她说：“梨梨，我回来了。”

　　宿舍楼下的香樟树，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翠绿。风一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诉说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关于思念和等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