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如故》怀念清

10、燕园初至，院系殊途

　　盛夏的风褪去高中校园的燥热，裹挟着燕园草木的清香，吹过百年学府的红墙黛瓦。未名湖的水波荡漾，倒映着博雅塔的剪影，荷塘边的垂柳随风摇曳，送来阵阵清凉，这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的学府，此刻正以最包容的姿态，迎接来自全国各地的菁英学子。两封印着烫金“清华大学”字样的录取通知书，在骄阳下熠熠生辉，终于兑现了少年们在高三操场月光下许下的约定——一起走进清华园，并肩奔赴更远的远方。
　　沈故辞凭着物理特招的绝对实力，毫无悬念地进入了清华王牌物理系。这座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物理人才的院系，从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弥漫着浓厚的学术氛围。走廊里张贴着最新的科研成果，实验室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熄，授课的教授不乏国内外物理界的权威专家，手里掌握着最前沿的科研资源。对沈故辞而言，这里无疑是逐梦的绝佳之地，他自幼对物理的热爱与过人的天赋，在这里找到了最适合生长的土壤。
　　入学不过半月，沈故辞就凭借扎实的知识功底与灵动的思维，在众多新生中脱颖而出。课堂上，教授抛出的复杂物理难题，他总能快速抓住核心，从容举手发言，清晰流畅地阐述自己的观点，独特的解题思路常常引得教授颔首称赞，也让身边的同学刮目相看。课后，他泡在实验室的时间远超常人，跟着导师参与前沿物理实验项目，从实验设计、器材调试到数据采集、分析总结，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一丝不苟。他对物理的痴迷与专注，让导师格外赏识，主动将他纳入自己的科研团队，给予他更多参与核心项目的机会。
　　首学期期末，沈故辞以近乎满分的成绩拿下全系第一，顺利斩获校级一等奖学金，成为班里最受关注的新生之一。物理系的公告栏里，他的名字与照片格外醒目，身边的同学提起他，无不带着敬佩与赞叹。除了学业上的亮眼表现，他依旧保持着高中时的开朗与热忱，很快便在院系里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们一起泡实验室、讨论学术难题、参加各类学科竞赛，日子过得充实而热闹。他不仅在物理学会深耕，还未放弃钢琴爱好——虽因科研忙碌减少了演出频次，但钢琴社专场仍会抽空登台，指尖流淌的旋律依旧悠扬，只是弹奏时，脑海里偶尔会闪过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想起高中时两人并肩的时光，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牵挂。
　　与沈故辞的顺风顺水、光芒万丈截然不同，陆念深的清华生活，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就被深深的自卑与不安笼罩。他以高考高分考入数学系，循着父亲生前对数学的热爱与期许，一头扎进了数字、公式与逻辑构建的世界。这是他与父亲跨越生死的精神联结，是他多年来坚定不移的追求，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曾对着父亲的遗像默默承诺，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不辜负父亲的期望。可真正踏入这座人才济济的学府，他才发现，昔日高中里年级第二的光环，在这里早已荡然无存。
　　数学系的新生们，个个都是各地的顶尖学霸，要么是天赋异禀、从小就在各类数学竞赛中崭露头角的天才，要么是家境优渥、从小接受优质教育、精通多国语言的佼佼者。课堂上，教授讲课的节奏飞快，往往一个知识点刚讲完，便立刻过渡到下一个，身边的同学总能轻松跟上思路，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入的问题；课后，大家聚在一起探讨难题时侃侃而谈，张口闭口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出国交流项目、顶尖科研资源、名师人脉，那些陌生的词汇像一道道无形的鸿沟，将他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
　　陆念深依旧穿着高中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那个已经磨破边角的旧书包，与身边穿着名牌、谈吐自信的同学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不擅长与人交往，也不习惯热闹的氛围，每天独来独往，穿梭在宿舍、教学楼、图书馆三点一线。早餐是食堂最便宜的豆浆油条，午餐和晚餐也总是简单应付，他舍不得花钱买新衣服，更舍不得参加同学们组织的聚餐、出游，那些需要花钱的活动，对他而言都是奢侈的负担。父亲离世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母亲打零工维持，他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能省则省，不敢有丝毫浪费。
　　数学系的课程难度远超陆念深的想象。数学分析的复杂逻辑、高等代数的抽象概念、拓扑学的晦涩理论，每一个知识点都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身边的同学常常能在课堂上就弄懂大半，课后稍作复习便能熟练运用，而陆念深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反复钻研课本、查阅资料、请教老师，才能勉强跟上进度。有一次，教授在课堂上布置了一道拓展题，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在半小时内解了出来，唯独他对着题目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在图书馆找到相关的参考资料，勉强理清解题思路。
　　那天清晨，陆念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满是无力与沮丧。他想起高中时，自己也是众人瞩目的学霸，想起沈故辞总说他聪明、努力，可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平凡，甚至渺小。他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杜甫诗集》，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翻到“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内心的孤寂与茫然。他像一只孤独的沙鸥，在这片人才济济的天地里，独自漂泊，找不到归属感。
　　父亲的离世、家境的清贫，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了他。他常常在深夜里失眠，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母亲憔悴的脸庞，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想起家里沉重的经济负担，心里的压力愈发沉重。他不敢松懈，更不敢放弃，只能拼命地学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书本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心底的自卑与不安，才能用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常常会在校园里远远看到沈故辞的身影，看到他被同学们簇拥着，笑容灿烂，意气风发；看到他在物理实验室的窗边专注工作，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自带光芒；看到他在钢琴社的演出海报上，眉眼温柔，气质斐然。每次看到这样的沈故辞，陆念深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心脏阵阵抽痛。他愈发觉得，自己与沈故辞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故辞身处光芒万丈的圈子，前途光明坦荡，拥有着他不敢想象的广阔天地；而自己不过是从小镇尘埃里挣扎而来，靠着日复一日的拼命努力才踏入清华，渺小又普通，窘迫的家境、孤苦的身世，让他在众人之中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他怕自己的窘迫会被沈故辞看到，怕自己的自卑会成为沈故辞的累赘，更怕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会让昔日的并肩沦为过往。于是，他开始刻意避开沈故辞，不再主动联系他，不再回应他的消息，甚至连两人可能相遇的路线都刻意绕开。他把那份曾经让他温暖的友谊，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连同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一起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
　　开学一个月后的某天，沈故辞发来消息，说想约他一起去食堂吃招牌菜，聊聊各自的大学生活。陆念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复了一句“抱歉，我还要去图书馆刷题，没时间”。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关掉手机，靠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久久没有动弹，心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文字，却照不进陆念深心底的阴霾。他知道，从踏入清华园的这一刻起，他与沈故辞的人生轨迹，已经悄然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那条曾经并肩的道路，渐渐被无形的距离拉开，变得越来越遥远。而这份遥远，不仅是院系的差异，更是家境、境遇与心态的鸿沟，让他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愈发孤独，愈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