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渡》松月归

8、第 8 章

　　将那名黑袍修士押回昆仑审问后，果然从他口中撬出了些有用的信息。原来南疆的邪修并非零散作乱，而是暗中聚集了一批人，奉一个神秘人为首，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大事，青风城的摄魂术与黑风山的蚀心阵，都只是他们的试探。
　　长老殿为此事争论了许久，最终决定暂不主动出击，先派人暗中监视南疆动向，以免打草惊蛇。徐昕鸢主动请缨，要亲自去南疆坐镇，岑吟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南疆的落脚点选在一处废弃的道馆，虽有些破旧，却还算干净。徐昕鸢每日都会出去探查消息，岑吟便留在道馆打理，将院子里的杂草除尽，又翻出些旧家具擦拭干净，倒也有了些生气。
　　这日傍晚，徐昕鸢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笼，里面装着只羽毛翠绿的小鸟，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师父，这是？”岑吟迎上去，好奇地看着竹笼里的小鸟。
　　“在山涧边捡的，翅膀受了点伤，看它可怜，便带回来了。”徐昕鸢将竹笼放在桌上，取出伤药，小心翼翼地给小鸟处理伤口，“等它伤好了，再放生。”
　　岑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指尖轻柔地拂过小鸟的羽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师父也是这样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用温水给他擦身，眼神里的担忧，与此刻如出一辙。
　　“师父总是心善。”岑吟轻声道。
　　徐昕鸢抬眼看他，笑了笑：“万物有灵，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他处理好小鸟的伤口，将竹笼挂在窗边，“你看，它好像不怕生。”
　　岑吟凑过去，小鸟歪着头看他，还啄了啄他伸过去的手指，惹得他低笑出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满是安宁的气息。
　　夜里，岑吟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异动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抽出枕边的长剑，警惕地看向窗外——是竹笼里的小鸟在不安地扑腾，发出急促的叫声。
　　“怎么了？”徐昕鸢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师父，小鸟好像不对劲。”岑吟打开房门，只见徐昕鸢也走了出来，两人同时看向窗外，脸色骤变。
　　远处的天空泛起诡异的红光，隐约有黑气翻涌，正是邪修聚集的方向！
　　“出事了！”徐昕鸢当机立断，“岑吟，跟我走！”
　　两人来不及多做准备，立刻御剑朝着红光处飞去。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还夹杂着邪异的黑气，显然是发生了激战。
　　赶到时，只见数十名邪修正围攻几个昆仑弟子，其中一个弟子已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为首的邪修穿着一身紫袍，脸上带着银色面具，周身黑气缭绕，修为深不可测。
　　“是你！”紫袍人看到徐昕鸢，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三百年了，徐昕鸢，你终于肯露面了！”
　　徐昕鸢脸色微变：“你是谁？”
　　“我是谁？”紫袍人发出一阵狂笑，“你忘了当年被你亲手打入深渊的‘影尊’了吗？今日，我便是来向你，向整个昆仑复仇的！”
　　岑吟心头一震，影尊？他曾在昆仑的古籍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三百年前正是此人率领邪修掀起浩劫，最后被当时还年轻的徐昕鸢封印。没想到他竟然没死，还逃了出来。
　　“当年念在你我曾有同门之谊，我饶你一命，没想到你执迷不悟，竟还敢为祸人间！”徐昕鸢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灵力暴涨，“今日，我便再清理门户一次！”
　　“清理门户？”影尊冷笑，“你凭什么？就凭你这身半残的修为？还是凭你身边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徒弟？”他说着，挥手召来数道黑气，朝着岑吟袭去，“先让他给我陪葬吧！”
　　“休想！”岑吟挥剑斩断黑气，挡在徐昕鸢身前，“师父，你对付他，这些小喽啰交给我！”
　　徐昕鸢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便点了点头：“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祭出玉扇，与影尊缠斗在一起。玉扇的灵光与黑气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周围的树木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岑吟则带着剩下的昆仑弟子，与其他邪修厮杀。他的剑法越发凌厉，红衣在乱战中如同燃烧的火焰，每一剑都精准狠辣，很快便斩杀了数名邪修。
　　激战中，岑吟忽然注意到影尊在与徐昕鸢交手时，偷偷分出一缕黑气，朝着徐昕鸢的后心袭去！
　　“师父小心！”岑吟目眦欲裂，想也没想就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徐昕鸢身后。
　　黑气瞬间没入他的体内，岑吟只觉得一股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岑吟！”徐昕鸢惊呼，心神大乱，被影尊抓住破绽，一掌拍在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影尊狂笑，“徐昕鸢，这就是你护着的徒弟！他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徐昕鸢看着倒在地上的岑吟，少年的红衣被鲜血染红，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愤怒席卷了他，周身的灵力变得狂暴无比，连空气都仿佛在颤抖。
　　“你该死！”
　　徐昕鸢的声音冰冷刺骨，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玉扇上忽然燃起金色的火焰，那是燃烧自身灵力换来的力量。他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影尊冲去，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影尊显然没料到徐昕鸢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顿时被打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金色的火焰灼烧着他的黑气，发出滋滋的响声，他身上的面具也被打碎了一角，露出下面狰狞的疤痕。
　　“疯子！你竟然燃烧本源灵力！”影尊又惊又怒，“你不想活了吗？”
　　徐昕鸢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猛攻，眼中只有影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地上那抹刺目的红衣。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为岑吟报仇！
　　最终，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徐昕鸢的玉扇狠狠拍在影尊的胸口，金色的火焰瞬间将他吞噬。影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渐渐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解决了影尊，徐昕鸢立刻冲到岑吟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少年的身体越来越冷，心口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正在不断扩散。
　　“岑吟，醒醒……醒醒啊……”徐昕鸢的声音颤抖着，他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岑吟体内，却如同石沉大海，被那股邪异的黑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师父……”岑吟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别哭……我没事……”
　　“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回去，药长老一定有办法……”徐昕鸢语无伦次，抱着他转身就想走，却被岑吟抓住了衣袖。
　　“师父……”岑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好像……不行了……”
　　“不许说傻话！”徐昕鸢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他的脸上，“你答应过我，要护着我的，你不能食言！”
　　岑吟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他抬手，想替师父擦去眼泪，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垂落。
　　“师父……能遇见你……真好……”
　　这是岑吟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岑吟——！”
　　徐昕鸢的哭喊声响彻山林，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他抱着岑吟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夕阳落下，黑暗笼罩大地。徐昕鸢抱着岑吟，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夜未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抱着岑吟的尸体，一步步往昆仑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怀里的人很轻，又很重，重得像要压垮他的整个人生。
　　药庐里，徐昕鸢将岑吟放在玉榻上，仔细地为他擦拭干净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红衣，就像他每次睡着时那样。然后，他坐在床边，握住岑吟冰冷的手，一坐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药长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叹息。他知道，徐昕鸢的心，随着岑吟的死，也一起死了。
　　第三天夜里，徐昕鸢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明月。那轮月亮，和他们一起分食桂花糕的那晚，一模一样。
　　“岑吟，你说过，要护着我的。”徐昕鸢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你食言了，那便换我来。”
　　他转身，看向玉榻上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上面刻着昆仑禁术——“转生咒”。
　　此咒能以施术者的全部修为与生命为代价，逆转生死，让死者复生。但自古以来，从未有人成功过，施术者往往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们说这是禁术，是邪术。”徐昕鸢轻轻抚摸着岑吟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可只要能让你活过来，邪术又如何？魂飞魄散又如何？”
　　他将岑吟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开始吟诵咒文。漆黑的玉简发出幽幽的光芒，徐昕鸢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灵力疯狂地涌入岑吟的体内。
　　“岑吟，等着我……不，忘了我吧。”
　　“好好活下去，像从前那样，笑得开开心心的。”
　　“这样……就够了……”
　　咒文的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将整个药庐淹没。当光芒散去时，玉榻上的岑吟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而床边的徐昕鸢，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枚冰冷的玉扇，掉落在地。
　　岑吟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师父……”
　　他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恐慌。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玉榻上，清冷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