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渡》松月归

11、桂花糕

　　入秋的昆仑墟总飘着桂花香。药庐后的那株老桂树约莫有百年了，枝桠探过院墙，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半院的碎金。
　　岑吟蹲在树下捡桂花，红衣沾了些金粉似的花瓣，他却浑然不觉，只把竹篮往徐昕鸢面前凑：“师父你看，这花好香！药长老说用它做糕最妙，我们今天试试？”
　　徐昕鸢刚写完一卷符箓，闻言放下笔，看他鼻尖沾着片花瓣，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你倒是什么都想试。”话虽如此，却已起身去厨房寻石臼。
　　厨房在药庐东侧，久不用的灶台蒙了层薄灰。岑吟抢着去擦，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很快就把灶台擦得锃亮。徐昕鸢则在一旁筛糯米粉，指尖捻起一点粉，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蹙：“这粉磨得不够细，恐会影响口感。”
　　“我来我来！”岑吟搬来青石磨，把糯米倒进去，推着磨盘转得飞快。石磨吱呀作响，雪白的米粉簌簌落在竹筛里，他额角很快沁出薄汗，却笑得一脸得意，“师父你看，这样够细了吧？”
　　徐昕鸢走过去，指尖沾了点米粉，在他鼻尖点了个白印：“尚可。”
　　岑吟愣了愣，抬手去抹，反倒把白印蹭得更大，惹得徐昕鸢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桂花瓣落在水面，岑吟的心忽然跳快了半拍，连忙转头去看锅里的水，耳根却悄悄红了。
　　桂花要先用蜜腌。徐昕鸢把捡来的桂花倒进竹筛，细细挑去杂质，又用清水漂了三遍，沥干了才放进瓷碗，舀了两勺新酿的桂花蜜拌进去。岑吟凑过来，刚想伸手去尝，就被他用手腕挡了回去。
　　“生花性寒，吃了会闹肚子。”徐昕鸢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他先移开手，声音微哑，“去烧火吧，等水汽上来了再蒸。”
　　蒸笼冒起白汽时，厨房已满是甜香。岑吟守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徐昕鸢站在一旁揉面团，糯米粉混着温水，在他掌心渐渐成团，软白得像天上的云。
　　“师父，要加糖吗？”岑吟探头看，见他只加了点腌好的桂花，忍不住问，“我记得上次吃的糕更甜些。”
　　“糖多了腻人。”徐昕鸢把面团分成小剂子，用手掌压成圆饼，每个饼心都嵌了一小撮腌桂花，“这样清甜刚好。”
　　他做糕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饼边转一圈，边缘就有了好看的波浪纹。岑吟看得入神，忽然觉得师父的手比谁都巧——画符时能写出凌厉的笔锋，练剑时能挥出清冽的剑气，此刻捏着糕饼，又温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第一笼糕蒸好时，日头已过正午。徐昕鸢掀开笼盖，白汽腾起的瞬间，甜香几乎要漫出厨房。雪白的糕饼上嵌着金黄的桂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岑吟刚想伸手去拿，就被烫得缩回手，惹得徐昕鸢无奈摇头。他取了双竹筷，夹起一块放在碟子里，又用扇子轻轻扇着：“凉一凉再吃，急什么。”
　　等糕饼温凉了，岑吟咬了一大口，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暖得人心头发颤。“好吃！”他眼睛亮晶晶的，又夹起一块递到徐昕鸢嘴边，“师父你尝尝。”
　　徐昕鸢低头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少年沾着糕屑的嘴角，喉结微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竹筷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厨房的甜香里，仿佛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桂花蜜一样，黏黏的，甜甜的。
　　“剩下的用陶罐装起来吧。”徐昕鸢起身去寻罐子，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放凉了收在窖里，能存上些时日。”
　　岑吟抱着陶罐，看徐昕鸢把最后几块糕放进去，忽然道：“师父，明年桂花再开时，我们还做糕好不好？”
　　徐昕鸢盖盖子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少年仰着脸，眼里的光比灶火还亮，映着满院的桂花香，像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眸子里。
　　“好。”他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得刻进了风里。
　　那天的桂花糕，后来存了很久。岑吟每次练剑累了，就会去窖里摸出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米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时，总会想起厨房里的白汽，想起师父指尖的温度，想起那句轻轻的“好”。
　　仿佛只要桂花开，只要他还在，这样的日子就会一直一直过下去，像这甜香一样，缠缠绵绵，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