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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下镜宫 “擅自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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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林间水池边,七尾不停徘徊。
昨日受到的刺激太大,没多交代清楚他就逃走了,只告诉池云停集合的地点和时间。他真希望自己能再稳重一些,至少给云停一个值得依靠的形象。
说不定像那样,云停就会对郁萧失去兴趣,转头喜欢上他呢。
七尾胡思乱想之际,于风吹草动格外敏感,警觉回头,对上心中人的眼睛,吓得一秒变成人形。
池云停不知所以然:“我吓到你了?”
“没、没有……”苏白抹了把虚汗,“翠玉色怪适合你的。”
衣服是金恕特意送来的,隐约的暗金云纹足以见其做工精细,同样是谁的赠礼不言而喻,尺寸竟然刚刚好。
苏白出发时因过于激动走反了路,拉着池云停沿小道潜行,确实有偷鸡摸狗的嫌疑。
“我早就打探清楚了,这里有地洞直接连通正门,估计是哪条黄鼠狼偷鸡不成,便宜了你我。”
苏白乐乐呵呵,狐尾开路,不劳烦池云停帮忙。
“对了,在云霞寨你住哪里呀?平时干什么赚钱?”
池云停:“……亭侯榭。”
“——什么?你住亭侯榭!云停,你……你地位这么高的吗?”
“……怎么了吗?”
苏白说:“亭侯榭,我只沾着我爹的光住过几天!一般有钱的妖还没机会过门呢,那可是专门用来接待各族大能的地方……云停,原来你在人界还是个皇帝呢!”
池云停纠正:“现在没有封建制度了。”
“我上次去人界还有啊。”
“苏白,你上一次去是多久的事情了?”
“八百年前。”
池云停干笑几声:“那不奇怪了,请继续开路吧。”
苏白的七条尾巴在这种苦力活前格外方便,三下五除二将杂草杂物清扫干净,让他十分长脸。
这下明白他的方便了吧,郁萧可以吗?可以吗?
七条大尾巴东摇西晃,池云停不理解怎么还越干越有劲,狐妖干活这么卖力,大开眼界。
洞内漆黑不见五指,苏白一口狐焰点燃壁上灯火,顿时亮堂起来。前方一望无际的通道映入眼帘,阶边白骨几点,是前任偷盗者失败的证明,也是对他们的警告。
苏白一脚踹开头骨,拉着池云停径直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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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寨内,管理司顶层悄然无声。
玄月高悬,丝丝缕缕的银色映入地阶,繁出星光点点。
“二当家,他们往南侧的藏物室去了。”
晏姬伏在郁萧身侧几步远,汇报工作。
郁萧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换句话而言,你接着说。
晏姬心下无语,面上应付上司:“我化作牡丹在林间休息,那狐狸带着青栖大人冲过来,嘀嘀咕咕着说您准备的衣裳很好看,然后动身前往藏物室地洞偷东西去了。”
见郁萧还没有回话的意思,晏姬拉长音调。
“——二当家,擅自闯入藏物室是要受罚的。”
果然,郁萧有反应了。
他沉声道:“银己。”
“是。”银己上前,背诵条规,“擅闯藏室,轻则遣放,重则断臂。”
另一侧金恕即道:“大人,苏白是青丘皇子,怕是不妥。”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不对劲,抬头对上银己含着无害笑意的眼睛。
“我何时说过处罚七尾了?”郁萧静静道,“抓人,断臂。”
晏姬瞳孔骤缩,她只是无意来打个小报告,情况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断臂、断臂?不至于吧?!
郁萧余光一瞥,花妖哑口无言,悻悻缩在角落当装饰,以免触及二当家的霉头。
“银己。”
银己应声,转头之际被金恕拦下。他低头,对上哥哥警告的眼神,中了瞳术,一时动作不得。
“大人,妖族断臂尚可存活,但云停大人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倘若断了手臂,怕是……”金恕难得高声道。
郁萧不慌不忙地打断他:“你似乎很青睐他。”
“金恕只是希望您能够……”
郁萧看上去很平静,眼眸之下翻滚的赤色足以彰明内心的狂暴汹涌:“是吗。”
他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我去。”
金恕失声道:“请您三思!”
少年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连郁萧的衣角都没抓到。他愣神,维持着探身的姿势,一直到听闻月的叹息时。
重获自由的银己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金恕:“云停大人会死的。”
“死了就死了,到时候等监寻司……”对上金恕泛红的眼眶,银己话锋一转,“我们去订口棺材吧。”
“……”
金恕轻轻摇头,抬手碰碰银己的脸,转身离开。
他总是这样,不言明心迹,来去自由,总以为这样就有当家的模样。
银己想走,可到头来没什么动作。
“之前死了那么多个你都没反应,怎么偏偏这个就舍不得了?”
“——哥,你真青睐他?”
“解药”随时可以再找,那日的话金恕到底有些没说出口。
他不确定云停是否像青栖,他根本没见过青栖。
只有这点金恕骗了他,余下的句句属实。
他需要他作为解药。
冥冥之中,金恕认为只有池云停能做到。
“他不一样。”
“什么?”
金恕背着月光回头,重回往日宁静。
“他与此前的三教九流之徒不一样,银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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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室内没有守门大将,只有几道偶尔的禁制拦路,都轻而易举地被苏白解开,因此堪称畅通无阻。
苏白:“郁二大爷是真不设防啊。啧啧,之前的尸骨是饿死的不成。这种程度也不至于送命啊。”
越往里,石洞不知何时演变成了藏室的富贵前路。青金铺垫在地面,剔透琳琅,难以想象里面会是怎样的辉煌。
池云停总觉有些古怪,心下不时惶恐一阵,仿佛即将出什么意外一样。
“苏白,我们还是要谨慎一点……”
苏白推开阶前的青石门,烟尘弥散,只留一双狐狸眼无邪地盯着他。
池云停:……
苏白:“喏,没什么问题。”
进了前阶,首先是无尽的暗淡,伴随着清脆回荡的脚步声,藏室感知到客人的到来,几秒间燃起金盏琉灯,顿时亮堂四方。
这里并不像云停以为的那样精心储藏,而是如同超市一样将成千上百的东西摆放在货架上。
乍一看寻常,但东西里的禁咒能当场取人性命,哪怕肉眼凡胎都能感知到其中的威力。
池云停:“恐怕就是这样送命的……苏白,你往哪里去?”
七尾早在他出神之际走到西侧的货架上,只能隐约看见豆粒般大小的人影。
“青翠年环、十四魂盏、还阳往生钟……我的天,云霞寨里藏了这么多好东西。放外面还不得拍卖出几千万妖币啊,难怪难怪,总有妖试图来这里偷点东西,毕竟地板都是翡翠。”
“苏白!”
“哎,云停。”
苏白从思绪中抽出,兴奋地冲他摆摆手。
“这里有好多大宝贝,听说东面有一个镜宫,西面有一个灵池……一时半会儿肯定逛不完,我们分头行动吧!”
池云停:“你到底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青丘的探子可不是吃白饭的——”
苏白转头往西侧走:“到时候我们大门口见。”
池云停呆在原地,心道怎么能如此草率。
倘若遇见了什么危险,没有庇护他该如何是好。
一进藏物室苏白和换了个魂一样,差别太大到令人费解。可如今再去追也来不及,每一条通道随着时间改变,通向的方向千变万化。
继续待在原地并非明智之举,所以池云停选择朝东边走,去看一看苏白所说的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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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宫……”
池云停默默走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风吹出了惴惴不安。沿途没有任何水银镜,倒让他怀疑是否走错了方向。
一个拐弯,触及到某种黏状物,眼前一阵恍惚,失去意识。
再度睁眼时,白光刺激得他头疼。
四面之内,皆由镜照而生。一花一木与外界无异,可伸手只如水潭般直直穿过,如同镜花水月。有几面云镜甚至连他的脸都照不出来。
清清云烟,他在一面镜前停下。
这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水银镜,金色纹路。吸引他的不是外表,而是镜中人。
不是他,却与他的面容就九成相似。
墨色长发,琥珀般的眼睛,额角点缀青羽坠,尾发卷翘似鸟羽。灵动秀美,一颦一笑皆能勾人心魄。
池云停眨眼,他也眨眼。
若非人妖有别,他当真以为镜子里的是自己了。
是谁?
没有印象,却如鲠在喉。
镜中妖笑了,指尖抵住镜面,暗示他照着做。直觉告诉池云停这很危险,但神使鬼差,他同样抬手,贴在冰凉的镜面上。
妖笑得很甜,又凑近了些,嘴唇一张一合。
正待池云停靠近之时,风雨骤变,镜面刹那间扭曲破裂。乌云压顶,呼啸寒风,妖忽然化作云雾飘然而来——
这分明是来取他性命的。
池云停来不及躲避,被一枝忽如其来的柳条缠住手腕,连拖带拽地摔入镜中。
“……苏白!”
呼声淹没在耳畔。
再睁眼时宛若隔世,所见之处皆如墨黑,热息扑面,分不清方向。
柳条缠得很紧,铁腥味令人作呕。
池云停近乎喘不上气,撑坐起来,顾不得身下的刺疼,隐约瞧见前方的光亮,借着微光,才发现自己浸泡在腥血里面。
“咳……咳咳……呕……”
除了干咳反胃外再无他用,热浪阵阵,他尽力朝明处走。
他分辨不清是真是幻,脑内一片混乱,到底是什么时候……从藏室到镜宫,又从镜中妖到血池林……
“咳……”
顶上传来几道模糊不清的人声,遥遥如天际。
“……如今对你我都有好处,既同为神祇,为何要与妖怪混为一谈?”
——什么?
“你就非得护着他们……”
——什么人?
“这不叫欺骗,是你出卖了他们。你以为如今高高挂起救了你一笔勾销了吗?”
咳嗽愈加强烈,微微泛甜。
“……你!……来人,拦住他!”
“青栖、青栖!你以为这样就能逆天改命吗!”
“——青栖!”
钟鸣震荡心间,池云停痛呼一声,近乎折下腰,身心都随着话语迎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一寸一寸、一块一块。
身后黑烟凝聚成狮兽样,池云停恍惚间,抬手想拦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