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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流传闻 这种内容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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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每日按时送来的饭菜,还有一件东西同样按时到,便是街角那家不知姓名的杏仁酥。
池云停知道是谁的吩咐,鹿妖天性迟钝,每一次都会脆生生喊道:
“云停大人!郁……呸呸呸,杏仁酥来啦!”
池云停摸摸他的脑袋:“都说了不用叫大人,叫名就行。”
鹿妖嗯嗯点头:“云停大人,郁萧准备的杏仁酥来啦!”
池云停:……
“还是叫大人吧。”
“好!云停大人,郁大人——”
一连几日,他耳朵听得起了茧,所以每次都会先鹿妖一步,直接明快地抢答一句谢谢,然后随手从兜里抓起一把糖塞进鹿妖手里,半哄半夸送出门。
鹿妖很开心,每次都能得到许多糖果吃,要知道金恕向来严格限制糖果的食用量,难得开欢,自然大开朵颐。
于是一次两次以至于很多次之后,鹿妖牙坏了,夜里疼得嗷嗷叫。金恕公务繁忙,只得暂托晏姬来送食。
晏姬,千年花妖一只,喜笑喜闹,美艳动人,无愧牡丹之名。
她欢欢喜喜地捧着餐盒,哼着街头的《送郎情》便亭侯榭走。
刚拐个弯,迎面碰上巡逻回来的银己小将军。
她这风月性,肯定会逗一逗这玉树临风的小郎君:“银小公子——”
银己眼尖:“你怎么从管理司出来了?”
晏姬:“瞧呀。”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这餐盒,隔着玻璃罩子瞧见里面的杏仁酥,还以为她买去吃的,可转念一想——
“云霞寨没有卖杏仁酥的铺子,你从哪里来的?”
“找御厨做的呗。”
银己嗤笑:“我怎么不知道你可以请动管理司的厨子?”
“我是请不动的啦。”晏姬话锋一转,“但要吃杏仁酥的小贵人权力可大呢。”
银己:“小贵人?”
整个云霞寨只有一个人。
“对啦~”晏姬看透他心里的想法,笑着说,“那不是咱青栖大人吗,郁当家亲自吩咐的厨子,一定要做得顶美味。哎呀,不论过了多少世,二位的感情都一如既往地令妖艳羡。”
话说的轻松,每一句都以千斤重砸进银己耳朵里。
郁大人对假货这么体贴?明明以前都是直接杀了,怎么反而……也罢也罢,或许前几个太低劣,或许池云停模仿出了精髓神韵,才让郁大人一时不舍动杀心吧。
说到底都是浮世泡影,一时半会儿的欺骗又能有什么意义。
——不行,他要去骂醒郁大人!
“银小公子,走那么急干什么?金恕不在里面啊。”
银己头也懒得回:“找郁大人。”
晏姬不解,聊的好好的跑什么跑,还说什么找郁大人,还不如说找他哥有信服力。
“啧啧啧。”晏姬继续赶路,新起一首小调,“水清梅肥风起时,只叹无君怜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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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司内,银己直冲冲往里走,但一个拐角转得太急,和金恕撞个正着。
金恕疼得闷哼一声,即刻便被银己扶住,屁股还没来得及着地,逃过一劫。
他看清来人,轻声道:“回廊不许急行。”
“哥,有急事允许急行。”
银己的个子比他高得多,同小时候躲打那样几个大步逃出视线。
金恕目送他离去,叹息一声:“没规矩。”
那个方向似乎是郁萧的办公居,急匆匆的,或许又是前卫兵有什么要紧事汇报。自从当上大将后越发毛躁了,时而让他这做哥哥的忧心忡忡。
郁萧的小院直通池林,环境清幽,始于观赏,可郁当家偏用他来办公。
“大人。”
门半掩着,很安静。
银己隐隐察觉院子里深厚的妖力滚动,本不该打扰大人打坐,可毕竟关乎千百年的等待。
庭院植有兰桂竹木,郁萧静坐在廊下阴影处,宛若潜伏着的滔天巨兽。
银己又道:“大人。”
郁萧霎时抬眼,可体内气息紊乱,心河干涸,忽而遭到反噬,咳出一大口发黑的腥血。
银己大惊失色,箭步向前想为他运输内力。少年虽已成大妖,可触及郁萧的一刹那,便被他体内混乱无比的气流震得掌心发麻。他的灵力根本不够,大汗淋漓却似无用之用。
郁萧示意他退下,问:“何事?”
银己哪里还顾得上真货假货,道:“大人,金恕说您濒临走火入魔,修为停滞近千年……真的吗?”
这根本不需要回答,方才就是最好的证明。
郁萧:“我本就是大魔,谈不上入。”
银己:“既是遵循妖道,如今您应当调理生息,闭关为好,或许能恢复您受损的经脉……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九重天下,无妖能及,您怎么会——”
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诞,却极度真实的念头。
“我不会闭关的,你和金恕不必再劝。”
“大人!”
银己深吸一口气。
郁萧瞥向窗外,明月半残,竟是不许团圆。
他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杏仁酥送了吗?”
“晏姬去了。”银己全然不解,“大人,这一次……您确实他就是青栖吗?”
郁萧没有回答。
九千年来的日日夜夜,时刻不宁的梦魇缠身,早已使他麻木难觅。青栖陨后,修为停滞,生了心魔,侵蚀骨肉。
他未曾闭关,一刻也不曾,他太害怕与青栖的转世失之交臂。
但接二连三的自称来世之人的纷扰,只将他的心神扰得更乱,以至于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只有青栖能救他,可他悄悄无能为力。
监寻司千年之灵带回来的,可能是他吗?
郁萧说不准,近乎无力去追根溯源。他是云霞寨二当家,不能大费周章去做一件希望渺茫的追寻。
银己垂下眼:“我明白了。”
他告辞欲走,郁萧忽叫住他,沉声道:“敬以贵客之礼。”
“银己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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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青栖大人,青栖大人!”
晏姬叫了几声不见回应,以为人睡下了,便打算将餐盒放在门口。
涂了花色的指尖不经意碰到门槛,只用了微不足道的力气,门便咿呀呀推开了。
晏姬格外干脆,闪身进门。
没锁的话,就别怪她这牡丹花妖一睹青栖大人顶绝的睡颜了吧。
她轻快地飘过去,但床间格外平整,完全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她又去小院寻了一圈,可除了一只傻兔子外什么也没有。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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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某个不知名的小酒馆内。
苏白趴在桌边,几壶酒下肚早已经浸染几分酒意,一条尾巴卷着酒壶,隔一会儿仰头一大口,然后打一个酒嗝。
“说好了我替你拿书,你陪我喝酒。结果从开始到现在,你就喝了一小口,然后就一直在那里翻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池云停闻声抬头,动作未停:“可以先告诉我,您到底用易容术将我变成了什么吗?”
从一进酒馆到现在,不断有妖怪看他,火热而直白。妖族从不掩藏情色,所以令唯一的人类格外不舒服。
苏白嘿嘿一笑:“36D的魅妖大美人。”
池云停起身:“告辞。”
“哎!我错了!”
狐尾又重新将池云停按在座椅上,他格外羞涩,却又暗送秋波一般:“其实就是……一只小狐妖啦,别动别动,超级好看的青丘大美狐——”
池云停:“……”
他无可奈何,不再谈及此事,继续低头翻书。苏白又一股脑地凑过来,酒气浓得呛人。
“我翻遍了藏书阁,真没找到关于郁当家的桃色话本,可惜了,看来他守身如玉并非谣言……喂,你不会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吧?”
苏白不知道池云停所谓“转世”身份,否则也不会这样亲切。他从未见过有“人”对冷面郁二大爷如此上心,自然而然以狐妖眼光来看,没点那方面想法还真的说不过去。
池云停:“你想什么呢?”
苏白:“想你。”
这话没错,他脑子里确实在想云停呢,自从那日一别后再也忘不掉了,所谓一见钟情大概就是这样。
“……行吧。”
池云停心下莫名不安,尤其是当他拿起一卷《云笑风流记》。
深蓝的卷面以及细腻的触感,它并不像藏书阁的书。
“这是……”
“啊对,你不是想要看郁二大爷的小传吗?看吧,绝对有所收获。”
池云停翻看几页,当即合上,心想果然不能相信狐狸精说的一句话。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传记,这分明是纸上春宫!
“你不是说没有桃色话本吗?”
“藏书阁里是没有呀,但这本是我从市场淘回来当睡前读物的。怎么样,有没有看见那句‘郎君情深春意浓’……”
“我没看见,也没看过,你别再说了。”
“颠倒颠鸾共枕眠~”
台下忽然传来这么一句莺调小曲,池云停下意识探头出去,果然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妖戴着面纱,坐在中央边弹边唱。
“青绮绫罗摧俏颜,独压梅花落雪纷~剥款捣去仍千劲,金炉醺眸难掩泣~~”
池云停真想叫她住口,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出这样的禁忌话本!
“——苏白!”
“哎~我特意给你点的呢。”
池云停耳根烫得厉害:“特意?”
苏白:“是呀,想了解郁二大爷的话,听完《风流记》就可以对情史有十二分的了解啦。一整本的主角都是郁萧和青栖哦。”
池云停:“……还挺情深义重的。”
“看不出来吧?郁萧那驴脸还是个痴情种,啧啧啧,可惜啊可惜,现在是没法一睹郁夫人芳容了……”
苏白得了话头,一刻不停地叭叭。
“看在我们的情意上,独家秘闻听不听?”
池云停思索片刻,挪了挪:“听。”
“自青栖离世后,郁萧茶饭不思,伤心欲绝,差点自尽随他去了。可后来又没有,你猜怎么着?他开始去寻青栖转世了!你说奇不奇怪,守孝几百年得了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池云停嗯嗯,问:“找到了吗?”
“按理说找了几千年怎么也该找到了,或许吧,那就是顶级机密了,我没这么大的面子。说不定郁萧背地里早就和几个转世来了个深情虐恋也说不定。不过几百年前有一件事闹得格外大。”
“什么?”
“郁萧亲自将一妖的妖丹剖出来,让他流血熬死的。金银全程旁观,不许好心妖怪出手相助,可怕至极。”
苏白左右看了看,又说。
“据说那妖,可是青栖的转世呢。”
池云停登时“啊”了一声,对上苏白笑里调趣的眼睛,良久才挤出一句:“为什么?”
苏白满不在乎:“谁知道呢。”
“都说当年有隐情,可都这么久了谁知道真相是什么。金银始终和郁萧在同一条线上,要么闭口不言,要么选择扯谎,对吧?几千年了,再怎么也得相看两厌,什么样的痴情可以持续这么久还不凋亡?”
池云停陷入沉默,捏着《风流记》的手一紧,随后渐渐松开。
永不凋亡的真情能存在多久,他心中没有定数。
事情定有隐情,虽说只有几面之缘,但池云停总觉得他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能因青栖之死辗转至今的郁萧或许就是倔到甘愿独守着那一刻枯死的树。
“苏白。”
“嗯?”
“你知道青栖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嘛……”
话音未落,台阶处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同样的黑袍广袖,挺直的站姿,平静无波的面孔。
金恕略微颔首:“晚上好,云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