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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千红葬处,落花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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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一片浅海中打捞细沙下的宝石,缪雪坐在窗边,捧着一本《里世界编年史》陷入沉思。
最初回想起的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集中精神,搞半天还要自己拼。
在莫家大院里的日子,其实有些孤独。
莫家主母是最常来拜访母亲的,其他人家的夫人偶尔也来占卜,然后被母亲逗得心花怒放。
墨家的主母总是一脸忧郁,母亲逗她,她只是略微有些恼怒,总是和母亲拌起嘴来,显得像个年轻的大家闺秀,而不是面无表情的当家主母。
小缪雪不好奇大人之间的事情,除了那个孩子以外,她没有别的同龄玩伴。
那就是莫灵瑛。
练剑之余,他们就在缪雪家的小花园里头玩。但是母亲,医生,还有家里的其他少许下人都不让缪雪出去玩。
关于缪雪家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是那位哥哥告诉她的。
他说:“莫虚寰之外的孩子听说都要去学校上学,要读九年书,许多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很久。”
他说:“过段时日就是家族的‘饕餮盛宴’,我要去拜访老祖宗,我不太喜欢他们,他们都长得好奇怪。”
他说:“不知道你父母为什么不让你出门。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把你介绍给其他的兄弟姐妹。”
她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他们也是你的好朋友?”
男孩一愣,赶紧摆着手解释:“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如果你见到了也会喜欢他们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发誓,没有之一!”
缪雪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我是你最喜欢的朋友?还有,为什么不带他们来我家玩呢?”即使她偶尔说话总和她的妈妈一样,带着点命令的意思,莫灵瑛也还是很喜欢。
对于缪雪这个妹妹,他总是移不开眼的。第一眼见到时,他就很想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不,我觉得,莫雪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好像根本就不应该是放在一起比较的,从一开始就是,你和其他人在我心里都不一样,为什么呢?”他粉青色的双眼对上她的眼睛。
“笨蛋!”她捂着嘴笑了,“你觉得我不一样,是因为你喜欢我呀。”
小缪雪还并不理解这种“喜欢”和别的有什么不同。但是莫灵瑛已经有些理解。
“下次,带他们来吧。”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小木剑,挽了个剑花,将空中的一只飞虫准确切成两半。
结果真的第二天就带来了。
“喂,莫灵瑛,你最好是真的有事。”一位比所有小孩高出一个头的漂亮女孩买入缪雪家的院门。
莫灵瑛身旁像是在冒小花,他带着另外一对差不多大的男孩女孩来了。
“莫雪,这是我亲姐姐,莫双。这个是我的表弟,他叫莫明台。还有这是我的堂妹,她说想自己介绍。”他笑着拉起那两个同龄小孩的手。
小女孩没让他拉手,上前一步,她一副干净利落的做派,眼睛炯炯有神,扎了个高丸子头。
“灵瑛哥哥老是和我们说起你,我叫孟星辰!姐姐,你真的好漂亮,他果然没骗我!”那小女孩上来就要牵缪雪的手,把小缪雪整不会了。
高个的长发姐姐在偷笑;莫灵瑛的表弟有些胆怯,见小缪雪一直冷着脸没什么说法,也不敢上前。
小缪雪低头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莫灵瑛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亲昵地挽住她胳膊:“她叫莫雪,和我说过的一样,剑术特别厉害,人也特别好。别看她没什么表情,其实心理活动很丰富——我说的对吗?”他笑着望向女孩。
小女孩赶紧点点头:“你们好……”
原来过去的自己是这个性格啊,真有意思。
“妹妹,我看你精神气很好,不像体弱的,为什么他们不让你出门玩?”莫双姐姐指了指宅子,实在有些不解。
“……我也不知道。可能出去对我不太好?”
“莫虚寰虽然不太安全,但是也不是个无趣的地方。莫雪,下次要不要一起溜出去玩?”自来熟的孟星辰来了兴趣,开始自顾自地说起她宏大的“出逃计划”。
妈妈没有出来招待孩子们,她肯定在屋里听到了。或许她正在忙别的事情;医生走出来了,他脸上还没有烧伤,一张脸长得在男人里算是很美,又不失俊朗。
“小姐,这是……你的新朋友吗?”他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小缪雪点点头:“我想出去玩。”
“您的母亲让我来告诉你:可以。但是不能一个人出去。”
几个小孩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
从此,缪雪的朋友就多了起来。
她见到的世界也大了不少。
她也见到了,有些人家看不起下人,因为一点小事就打杀了他们,丢到门外。
她这才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门前会有长长的一条血痕——那是被打断腿的下人,在靠着牙齿和双臂爬行,但是他们又要爬去哪里?缪雪不知道。
大概是在莫家大院的某处有乱葬岗吧。
后来还真的被他们找到了。
那地方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乱葬岗。
因为温度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这里的花树一阵又一阵地开花、又凋零。这里有着精致的造景,有小桥流水,但是不少无名的尸体,都被随意地丢弃在外围。
他们的尸体做了些简单处理——不会散发出尸臭,不会生虫,但是会正常地腐烂,然后变成白骨。
莫灵瑛还被这里的白骨绊倒过,头上都磕破了。
清风拂过,粉色的落花从天纷纷攘攘地落下,那是莫家改良过的花树品种。没有生物组织腐烂的气味,这里只有花香、流水的淅淅声,还有小孩子们的交流声。
“小心点,别让那些大人发现我们又来了。”莫双有些担忧,看到那些尸体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是……我们家门口做洒扫的阿婆!”表弟莫明台几乎要哭出来,他惊恐后退,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是他第一次来乱葬岗玩。
“他们……都犯了什么错?好可怜……”孟星辰捂着嘴走上前,有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地不成样子。
“我不喜欢这里,下次不来了。”星辰摇摇头,“你们也都注意点儿,听说有些矮灌木上布置了暗器,就是为了谋杀莫家大院里没有警惕心的孩子。”
莫双表示赞同:“这是真的。不知谁家的独子昨天晚上夜里跑出去追自家的狗,踩到了灌木丛里的捕兽夹,不但断了腿,而且还中了毒——已经变成植物人了!”
“咦?!”莫明台被吓哭了,更加不敢去看那些尸体。
于是他们今日就先各回各家了。
次日,莫灵瑛照常来缪雪家练剑。
“灵瑛,你学得好慢。”小缪雪开始纠正他的剑法,“你家里对你要求很高吧,他们会为难你吗?”
他点头:“是啊,一直都是,他们似乎希望我以后成为家主。”
“但是你不想当?”
“对,我还是比较喜欢画画、插花、下棋、摆弄乐器……总之我不想打打杀杀,或者身居高位,对整个家族指指点点。”他收起了小木剑。
“比起我,感觉莫雪更适合当家主?”他想了想,说道。
小缪雪连连摇头:“不要不要,那样肯定会比在外面管公司的爸爸还忙,我就没时间练剑,没时间和大家玩了!”
他们总是能很轻易地理解彼此。
小缪雪家一位女仆不知做错了什么,在外惹怒了哪户老爷,被乱棍打死,割了脑袋丢进院子,明晃晃地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偏偏今天莫灵瑛来找她玩了,撞见正捡起那仆人的头颅,流着眼泪的小缪雪。
生息医生按照小缪雪的命令拿来一块深蓝色的绢布,小心翼翼地把头包好,还拎着两把小铲子。
“莫灵瑛,这是个很好的人,我记得的。我想……我想去把她安葬了,就在那片花树下。”她用衣袖抹去眼泪,莫灵瑛心疼地掏出真丝手帕,安抚着她。
“我要和你一起去。”他坚定地说。
缪雪抬起头,看向生息手里的两把铲子,心中明白:妈妈又预言到了。
她抱着那颗包好的头,对生息医生摇摇头,他会意,退下了。
两个孩子牵着手出门,一路平安来到那片落英缤纷的乱葬岗。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一地落英间寻找合适的安息之所。死亡在这里被处理得潦草而静默,唯有腐烂本身仍在忠实地进行,提醒着闯入者这里并非乐园。
他们绕开几具半掩的新鲜尸骸,缪雪抱紧了怀中的蓝布包裹,小小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边,”她指向坡地深处,“那棵树开得最好。”
那是一棵异常高大的花树,枝干遒劲如龙,盛放的重瓣花朵几乎将天空都染成了流动的淡粉色。
树根旁,一道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冲淡了视觉上可怖的寂静。生与死,盛放与凋零,洁净与污浊,在此处达成一种奇异而惊心的平衡。
他们开始用铲子挖坑。泥土湿润松软,混杂着细碎的花瓣和早已失去形态的有机质。缪雪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她将蓝布包裹轻轻放入坑底,又蹲下身,仔细地将周围的土抚平。莫灵瑛默不作声地帮忙,粉青色的眼眸低垂着,映着满地残红。
“她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阿箐。”小缪雪的声音有些滞涩,“她会给我编好看的草蛐蛐,会偷偷多给我一块糖。她说我长得像她家乡庙里的观音童子。”她抓起一把身旁堆积的、干净而完整的花瓣,让它们纷纷扬扬撒落在蓝布上。
“妈妈说,万物有灵,死了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花落了,会化成泥,明年树会开得更好……那人呢?”
她望着被花瓣渐渐覆盖的蓝色,一股混杂着悲伤、茫然与某种近乎直觉的领悟涌上心头。
幼小的心灵还无法理清那复杂的思绪,却化成了破碎而真挚的词句,从唇间流淌而出,带着她母亲平日里吟哦时那种飘渺又笃定的调子:
“芳骨委尘,不沾泥性;明魄辞柯,犹带露声。
今朝埋玉处,来岁或抽青藤;此刻断魂人,他生可化啼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