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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火种·计划深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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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的空气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润,混合着油灯燃烧的味道。墙壁上的影子随着偶尔窜动的火苗微微摇晃,将伏案疾书的慕容昭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
她正在核对几份名目,上面是萧执离京前必须最后了结的几桩事务,以及容璎那边能够勉强筹措的、为数不多的银钱物资。每一笔数目都让她眉心更紧一分,处处捉襟见肘。南煜的巨变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的浪涛正迫近眉睫,所有布置都必须再行压缩,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完成。
就在她提笔,犹豫是否要再勾去一项看似不必要、实则关乎沿途安全的开支时,密室入口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
不是景竹惯用的节奏,也不是萧执。
慕容昭动作一顿,放下笔,抬起眼。她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随之而来的确认。能知道这个密室确切位置,并用这个特定暗号叩门的,只有一个人。
“进来。”她平静地开口。
石制的暗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复原。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长时间的幽居和伤病让他面色比常人更苍白几分,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沉淀了所有星光的寒潭,锐利而沉静。
谢惊澜。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石桌前,在慕容昭对面坐下。动作间带着久未痊愈伤者特有的些微滞涩,但姿态依旧从容。
“殿下,”他开口道,“之前播下的那些‘火种’,根基已经稳了。眼下萧质子即将离京,形势比之前更紧,但我们为将来打算的事,是不是也该往前推一步了?”
慕容昭的目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微微点头:“你指的是?”
“下一步,不能只是给钱给物,帮他们熬日子。”谢惊澜的声音很平稳,“得想办法,让他们心里那点对‘正道’、对‘真才实学’的念想,不被如今的歪风吹灭。柳党把持朝堂,喜欢的文章多是歌功颂德、揣摩上意,读书人为了前程,渐渐也就忘了治理地方、为民做事的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琢磨了几个路子。一是找可靠的书坊,刻印些前代贤臣讲求实务的文章、地方能吏治理民生的记载,就当作寻常书籍在市面流传,不引人注意。二是暗中资助一些品性清正的寒门士子或小官,让他们聚在一起结社,明面上是吟诗作对,私下里可以引导他们讨论些实在的政务,比如水利、仓储、刑狱这些该如何办好。三是在这些人里,挑出品性最稳、在某方面确有专长的,帮他们深入钻研一门实在的学问,律法、算学、水利都行。咱们不指望他们立刻高升,只盼着将来若有机会,他们是能做事的人。”
慕容昭沉默了片刻。密室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眼下每一分钱、每一个人手都紧巴巴的,”她缓缓开口,“萧执那边更是火烧眉毛。这种时候,还要分出精力去做这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效的事,值得吗?”
谢惊澜的目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异常清明。“殿下说的不错,眼下确是生死关头,所有力气都该用在保命破局上。但‘火种’之事,争的本就不是眼前,而是‘万一’。”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柳承宗可以除掉对手,可以堵住一时之口,但他堵不住天下人心里对清明世道的那么一点念想。这点念想,平日里没人管,也就散了。可如果我们悄悄管一管,给它一点土、一点水,让它自己往下扎根……就算我们这一局输了,或者将来朝堂还是这个局面,至少这世上,还能多点不一样的种子。”
他没有激昂陈词,只是平静地描述一种可能,一种在绝境里依然固执地为更远的将来留一条细微后路的坚持。
慕容昭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簇冷静执拗的光,许久没有说话。争现在,也争那个或许看不见的“以后”。
“需要多少?”她终于问。
“不敢多要。”谢惊澜答得实在,“只需从眼下最紧的用度里,勉强匀出一点。刻书、资助文社,都可以走容东家那些干净清白的商路,化整为零,看起来就和普通生意、普通文人往来没两样。挑选和引导的事,我来办。殿下只需允准,并在必要时,让我能用那几条只传口信、不沾物件的‘静线’传递最紧要的几句话。”
这几乎是在已经绷到极致的弦上,再分出最细的一缕。
慕容昭的目光移向桌角那份关乎萧执生死和近期防御的清单,那上面每一个被划掉或勉强留下的条目,都代表着冰冷而紧迫的现实。然后,她重新看向谢惊澜,点了点头。
“好。具体怎么做,你和容璎商量,定了告诉我一声。那几条‘静线’的用法和暗语,稍后让景竹给你。”
“谢殿下。”谢惊澜微微欠身,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任务落定后的肃然。
密室的门又被叩响,是萧执的节奏。
慕容昭示意,谢惊澜坐着未动。到了这时候,他们三人之间早已无需刻意避讳。
萧执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寒。他先对谢惊澜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慕容昭,眉宇间凝着挥不去的沉郁。南煜的变故和即将来临的离别,像巨石压在他心头。
“正和惊澜说‘火种’往后的事。”慕容昭简单提了一句。
萧执听罢,沉默了片刻。“惊澜先生想得远。”他缓缓道,目光掠过谢惊澜沉静的脸,“我这一去,前途难料。若能留下点微末助力,让这些种子不至于还没发芽就枯死,也算……没白在这京城困守这些年。”
他走到书案边,提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两行字,墨迹未干便递了过来。“这两个地方,是我早年设下,专为收集北宸书籍风物所用,和钱财生意全无瓜葛。管事的人绝对可靠,且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走后,殿下可通过容东家,以书商的名义和他们打交道,印书、传书的事,或许能借上力。”
慕容昭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两个地名和一行看似平常的接头暗语。她仔细收好,看向萧执:“有心了。”
萧执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事情议定,两人先后离去。密室中重归寂静。
慕容昭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从那份关乎生死的清单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火种”二字,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从容处支取,限银五百两,分多次,务必隐匿。”
写完,她将纸凑近灯焰。火舌卷上来,迅速吞噬了字迹,化作一小片蜷曲的灰,轻轻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如墨。但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处,一粒关于“以后”的种子,已被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