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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断尾·新生网络 ...

  •   密室里的灯烛换了新的,燃得很亮,将石壁上粗糙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蜡油味,还有一种更沉的、属于墨和纸张的气味。

      桌面上摊开的,不再是零散的情报纸笺,而是一张由容璎亲手绘制、刚刚送达的“脉络图”。图上线条纵横交错,节点密布,标注着云霞台明面与暗处的产业、联络点、传递渠道、关键人员代号,以及它们与质子府之间或明或暗的关联线。

      此刻,这张图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地方,被醒目的朱砂笔迹狠狠划掉了。鲜红的叉叉和线条,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宣告着某些路径的死亡。

      慕容昭和萧执隔桌对坐,谁也没有先开口。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图上,看着那些被划掉的部分,也看着那些尚未被标记,但或许同样危险的剩余部分。

      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这不是日常的商议,这是战前的最后清场,是断臂求生的开始。

      “这些,”萧执终于伸出手,指尖沿着图上几条连接云霞台核心产业与质子府西院的实线划过,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容璎经手,柳承宗若铁了心挖,迟早能摸到影子。断掉。所有明面上的往来,即日起全部停止。货物、银钱、人员,一律冻结,借口……就用我即将离京,产业需要清算整合。”

      他的指尖移向旁边几条更细、更曲折的虚线,那是几条备用暗线。“这些,知道的人极少,传递过最关键的信息。保留,但转入最深层的静默。非生死存亡,不得启用。启用一次,无论成功与否,这条线即刻作废。”

      慕容昭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脑子里飞速对应着每条线背后的具体人员和运作方式。每断掉一条,她在北宸的触角就少一分,未来的路就窄一寸。但不断,就是给柳承宗留下顺藤摸瓜的绳索。

      “旧有的明暗路子,能断的都要断干净。”慕容昭接话,语气同样冷静,她的手指点向图上几处零散、看似互不关联的标记,“往后通消息,只能靠陆沉舟手下那些化整为零、散入市井的‘影子’,以及容璎早年埋下、从未动过的几枚‘暗子’。”

      萧执凝神细看那几处标记,眉头微蹙,旋即展开:“法子要改?”

      “必须改。”慕容昭肯定道,“不能再设固定的接头处,不能用熟面孔。‘影子’和‘暗子’之间,也不让他们知道彼此存在。传信如同乡间小童递话,甲只知传给巷口的乙,乙只知传给茶摊的丙,每人只认得上一家和下一家,不知消息从何起,到何止,更不知全貌。传递的也不能是具体情由,只能是事先约定好的、最紧要的几个暗语或信物。慢,且一次只能说一两件事,但……如同地底暗河,难寻踪迹。”

      萧执抬起眼,看向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我离京之后,你身边便如深水围城,露头换气都可能引来箭矢。这条地底暗河,就是你最后那根透气的芦管。务必让它……只流淌在绝对必要之时。”

      慕容昭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对外的耳目将变得迟钝而模糊,许多消息可能滞后,许多机会可能错过。但她更清楚,这是活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

      “容璎那边,我会让她连夜安排。”她最后说道。

      萧执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密室。他没有回西院,而是径直走向自己在质子府前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仔细闩好,厚重的窗帘也放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萧执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书案上一盏,光线拢在方寸之地,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显得格外孤峭。

      他搬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矮几,露出下面一块活动的地板。掀开地板,里面是一个嵌入地面的小型铁箱,没有华丽的纹饰,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磨损痕迹和一层薄灰。

      钥匙在他贴身的荷包里,是一枚形状奇特的铜匙。插入,转动,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码放整齐的纸张。账册、名册、地图、房契地契、票据、信物……林林总总,几乎塞满了整个箱子。这是他身为质子,十几年来在北宸小心翼翼、一点一滴经营积累下的全部家底,是他除了那条命之外,最核心的依凭。

      现在,他要对这些进行最后的清算。

      他坐下来,开始翻阅。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定,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

      一叠厚厚的名册被最先抽出来。上面记录了所有与他有过直接或间接联系的人,从商号的掌柜、镖局的镖头,到帮他传递过消息的宫人、偶尔提供过便利的小吏……很多名字他甚至已经记不清面孔。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铜盆里的炭,然后,将整本名册一页一页撕下,投入火中。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橙红的火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不舍,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这些人,绝大多数不能再联系了。知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风险。让他们“消失”,才是对他们、也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只有寥寥几张纸被留了下来,上面用只有他能看懂的密语写着几个代号和对应的紧急联络方式。这些,是真正绝对可靠、且隐藏极深的“暗桩”,是他留给慕容昭,或者留给自己万一失败后东山再起的最后火种。这几张纸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一个更小的防水铜管,藏入袖中暗袋。

      接下来是资产账册和契据。

      几处在繁华地段的铺面房契,被他单独抽出,放在一边。这几处产业位置好,价值高,也相对“干净”,可以作为献给北宸皇帝的“诚意”,换取他离京的许可和路上的一些便利。这是计划中的“交易筹码”。

      一批分布在不同钱庄的金银票据和几家商路的干股文书,也被整理出来。这些是他的流动资金和部分隐藏收益,体积小,价值大,必须随身带走,作为回国后最初的活动资本。

      还有一些偏远地段的田庄、小型仓库的地契,以及几条不太起眼但稳定的商路份额。这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变现需要时间,带走又显累赘。他略一沉吟,将这些也归入“可献出”一类,用来填充那份“诚意清单”的厚度,显得他更加“倾其所有”。

      最后,是几份标注着特殊符号的地图和几件看似普通、实则有特定含义的信物。这些涉及他早年布设的几条绝密情报线和几个安全屋,是他真正保命的东西。他仔细审视后,将其中一部分信息牢记于心,然后将对应的地图和信物——投入火盆,看着它们彻底化为乌有。剩下的极少部分,他做了更复杂的加密处理,准备以另一种方式交给慕容昭。

      做完这一切,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书房里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

      萧执静坐了片刻,然后拿起笔,蘸饱墨,开始誊写那份“可献出”的清单。他的字迹依旧清峻工整,仿佛不是在割舍自己多年的心血,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文书工作。清单列得清晰明了,价值估算合理,姿态放得足够低。

      夜深了。

      质子府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萧执再次来到西院,轻轻叩响了慕容昭的房门。

      她没有睡,显然一直在等。屋内的灯光同样昏暗,她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一张北疆的简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某个关隘的名字。

      萧执走进来,将那份誊写好的清单副本放在她面前,然后,又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颜色深沉的木符,轻轻压在清单之上。

      木符很普通,像是随意从什么旧家具上掰下来的边角料,形状不规则,表面只有几道天然的木纹。

      “这是我的‘诚意’。”萧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若皇帝索要,便以此清单为凭。上面所列,皆可查验、交割。”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枚木符:“而这,是打开这些‘诚意’的钥匙。清单上的每一处产业、每一笔钱款,最终的兑取凭证或秘钥,都需与此符纹路对应契合方能生效。没有它,清单只是一张废纸。”

      慕容昭的目光从清单移到木符上,又抬起来看向萧执。她没有去碰那枚木符,只是看着它,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所承载的分量。这不仅仅是萧执在北宸的财产,这是他十几年质子生涯小心翼翼构筑的根基的一部分,是他未来争夺南煜皇位可能用到的助力。如今,他将这些都摆上了赌桌,作为换取她未来一丝喘息空间和她协助他离京的筹码。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的承诺意味。

      萧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复杂难明,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割舍已经完成,筹码已经备好。

      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这筹码,去撬动那扇即将关闭的生死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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