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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反击·内耗柳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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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澜藏身的那间屋子,窗户常年糊着厚重的桑皮纸,只留最上面一道窄缝通气。光线透进来,总是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晨是暮。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满墙钉着的纸条、地图、关系图谱——那是他用几个月时间,从钱厚送来的零碎信息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柳党内部脉络。
此刻,他正站在墙前,目光落在一张新画的简图上。
图中心是柳承宗的名字,下面分出几条线,连着贾思贤、李嵩、高敏……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此人的性情、喜好、弱点,以及彼此间的恩怨。
谢惊澜的目光,在“贾思贤”和“李嵩”之间来回移动。
这两人都是柳承宗的得力干手,但面和心不和。去年漕运总督出缺,贾思贤想推自己的人上去,李嵩也想分一杯羹,最后闹到柳承宗面前,各打五十大板,另择了旁人。梁子从那时就结下了。
旁边一张纸上,是钱厚送来的最新消息——贾思贤手下有个叫张奎的库吏,贪财好酒,仗着贾思贤的势,在户部库房作威作福,克扣盘剥是常事。最近更过分,竟把一批本该“核销”的陈年绢帛,私下倒卖给了一个南边来的绸缎商,中饱私囊。
这事做得不算隐秘,钱厚能知道,李嵩那边多半也听到了风声。
谢惊澜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边,提笔蘸墨。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只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张奎贪墨,证据确凿。引李嵩发难,耗柳相心力。分寸:不致命,只添堵。”
写完,他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细竹筒,用蜡封口。这是容璎特制的传信筒,只有拇指粗细,藏在发簪、笔管甚至食物里都能轻易带走。
他唤来守在门外的影刃成员——不是吴师爷,是陆沉舟亲自安排的,只听谢惊澜一人的命令。
“送到殿下手里。”谢惊澜将竹筒递过去,声音很轻,“走老路。”
影刃成员点头,接过竹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竹筒送到慕容昭手里时,她正在密室看北疆来的密报。
外祖父自掏腰包补上了物资短缺,边关暂时稳住了,但私库已经掏空了大半。容璎筹措的那点银两和铁料,只能解一时之急,撑不了多久。
她打开竹筒,抽出纸条,看完那三行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下两个字:
“可。”
又将纸条折好,塞回竹筒,递给侍立在旁的景竹:“按谢先生的安排走。”
景竹领命退下。
指令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却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钱厚接到指令时,正在户部值房里对着一堆账册发愁。
贾思贤最近脾气越发暴躁,动不动就训人,手下的人个个噤若寒蝉。钱厚夹在中间,既要应付贾思贤的差事,又要提防柳承宗的审视,还要偷偷给质子府传递消息,日子过得像踩在刀尖上,一步都不敢错。
看到指令内容,他先是心里一紧,随即又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张奎那厮,平日里仗着贾思贤的势,没少给他脸色看。如今有机会给他下绊子,还能顺便给贾思贤添堵……
钱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恐惧,开始盘算怎么下手。
机会来得很快。
三日后,户部清点库房,钱厚被派去协助核对旧账。张奎负责的那几个库房也在清点之列,他大咧咧地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看着底下的小吏们忙活,时不时还指手画脚,骂这个动作慢,骂那个没眼色。
钱厚低着头,装作认真核对账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张奎那边。
他注意到,有个小吏抱着一摞陈年单据过来,请张奎过目。张奎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些破东西还看什么看?都是要核销的,直接扔了!”
小吏犹豫:“张大人,按规矩得您签字……”
“签什么签!”张奎骂道,“老子说核销就核销!赶紧搬走,别在这儿碍眼!”
小吏不敢多说,抱着单据退下了。
钱厚心里一动。
他借口去茅房,悄悄跟了出去。在拐角处叫住那小吏,摆出一副和善面孔:“刚才张大人让你核销的那些,是些什么东西?”
小吏认得他是贾大人手下的钱主事,不敢隐瞒,低声道:“回钱大人,是几批陈年的绢帛,放了七八年了,霉得厉害,确实该核销了。”
“账册带了吗?我看看。”
小吏将怀里的账册递过去。钱厚快速翻看,目光在一行记录上停住——入库数量,三千匹。出库记录,却只有两千四百匹。中间差了六百匹。
“这数目不对啊。”钱厚指着那行字,“少了六百匹,怎么回事?”
小吏脸色发白:“这……这小的不知道。张大人说核销,可能就是……就是损耗了……”
“损耗六百匹?”钱厚冷笑,“这损耗也太大了吧?”
小吏不敢接话,只低着头。
钱厚没再多问,将账册还给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去吧。刚才的话,别跟人说。”
“是是是……”
小吏如蒙大赦,赶紧抱着账册跑了。
钱厚站在原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六百匹绢帛,哪怕陈年霉变,折价卖出去,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张奎这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他回到值房,趁无人注意,快速将那条账目抄录在一张便笺上。又模仿张奎的笔迹,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已核销,张奎。”
做完这些,他将便笺折好,塞进袖袋。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张便笺,“无意中”送到李嵩手里。
李嵩的书房在户部衙门的另一头,平日里除了心腹,很少有人去。钱厚等了三天,才等到一个机会——李嵩临时被叫去宫里议事,书房门没锁,只留了个小厮在外面守着。
钱厚借口送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走到书房附近。那小厮认得他是贾思贤手下的人,也没多问,只让他把公文放在桌上就行。
钱厚进了书房,快速扫了一眼。书案上堆满了文书,李嵩显然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整理。
他走到书案边,将那份公文放下,又装作不小心碰翻了旁边一摞待阅的文书。纸张散落一地,他连忙蹲下身去捡,趁那小厮探头进来查看时,迅速将袖中那张便笺塞进了文书堆里。
“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他一边道歉,一边将文书重新摞好,然后退了出去。
小厮没起疑,只嘟囔了一句“小心点”,便又缩回头去。
钱厚走出院子,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很险。若被李嵩发现端倪,或者被贾思贤知道是他搞鬼,他就死定了。
但他没得选。
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跟着船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惊涛骇浪。
两日后,柳承宗召集几名心腹,在相府书房商议北疆后续。
贾思贤、李嵩都在列,还有几个兵部、户部的官员。议题是下一步如何借边患之事,继续施压沈擎,同时应对高家的反扑。
讨论到一半时,李嵩忽然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便笺。
“相爷,有件事,下官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禀报。”他神色严肃,将便笺双手呈上,“这是下官前日偶然所得,事关户部库房管理……下官不敢擅专,请相爷过目。”
柳承宗接过便笺,目光一扫,脸色沉了下来。
便笺上只有一行字:陈年绢帛三千匹,出库两千四百匹,差额六百匹。旁边是张奎的签名。
“这是何意?”柳承宗抬眼,看向贾思贤。
贾思贤心里咯噔一下。张奎是他的人,这事他隐约知道,但没想到会被捅到柳承宗面前。他强作镇定,拱手道:“相爷,库房旧物核销,时有损耗,此乃常事。张奎经办此事,或有疏漏,但绝无私心。下官回去定严加查问……”
“常事?”李嵩冷笑,“六百匹绢帛的损耗,贾大人说得真轻松。若是‘常事’,为何账目不清?为何核销程序不全?还是说……这六百匹,根本就没损耗,而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李侍郎!”贾思贤勃然变色,“你这话什么意思?单凭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破纸,就敢诬陷我门下吏员,甚至影射本官?你莫不是还记恨去年漕运之事,借机报复?”
“下官就事论事,何来报复?”李嵩寸步不让,“相爷明鉴,户部库房乃国家重地,岂容蛀虫横行?此事若不查清,如何服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
其余官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柳承宗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人争吵,脸色越来越沉。
北疆的事还没摆平,高家还在虎视眈眈,自己手下这两个得力干将,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在这种时候内讧!
他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的争吵。
贾思贤和李嵩同时闭嘴,垂首而立。
柳承宗目光冷冷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贾思贤脸上:“张奎停职,彻查。若真有贪墨,按律严办。若是误会……也得给李侍郎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李嵩:“捕风捉影,小题大做。非常之时,当以大局为重。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外传。”
两人同时躬身:“是。”
“都下去吧。”柳承宗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
众人鱼贯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柳承宗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他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奎贪不贪,不重要。
重要的是,贾思贤和李嵩的裂痕,已经深到敢在他面前撕破脸了。
还有那张便笺……是谁送来的?
目的又是什么?
柳承宗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风雨欲来。
而这场风雨,似乎不只是来自北疆,也不只是来自高家。
还有暗处,那些他还没完全看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