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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后勤·黑手显现 ...

  •   北疆的冬天来得早。

      刚入十月,虎牢关外的风就已经刮得像刀子,卷着砂石打在城墙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关内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散开,冻得人脸颊发麻。

      王镇山站在校场边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皮袄,眉头皱得死紧。他是沈擎的老部下,跟了二十年,从亲兵做到参将,去年沈擎回京,他被留下来,代管虎牢关防务。这些日子,边关紧张,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眼里的血丝像蛛网,爬满了眼白。

      “将军,押送物资的车队到了。”副将过来禀报,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

      王镇山点了点头,大步朝关后仓库走去。这批冬衣和箭矢是月初兵部批下来的,说是为了应对边患,特事特办,加急调拨。等了半个月,总算到了。

      仓库前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的麻包堆得老高,用粗绳捆得结实。押运的是个兵部的小吏,姓孙,三十来岁,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见王镇山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王将军,这是兵部批下来的冬衣三千套,箭矢五万支,还有一批金疮药和止血散。请您验收。”

      王镇山没说话,走到车前,随手扯开一个麻包的封口。里面是深灰色的棉袄,摞得整齐,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他伸手拿出一件,抖开,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棉袄的布料很薄,对着光几乎能透过去。针脚稀疏,有些地方线头都没剪干净,轻轻一扯,布料就绽开一道口子。他又拿起一件,还是一样。再一件,还是一样。

      “这就是兵部特批的‘加急冬衣’?”王镇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孙小吏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将军,这都是按规制做的……”

      “规制?”王镇山冷笑,将手里的棉袄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布料,这针脚,能挡得住北疆的风?穿出去,不用北漠人打,冻都冻死了!”

      他又走到另一辆车前,让人打开装箭矢的木箱。箱子里,箭杆粗细不均,有些甚至弯曲,箭头更是歪歪斜斜,有些连倒钩都没磨利。

      “箭矢呢?这也是规制?”王镇山抓起一把箭,狠狠摔在地上,“这种箭射出去,能杀人?能杀鸡就不错了!”

      孙小吏额头上冒出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王镇山没再理他,转身对副将道:“清点!一件一件给我数!看看有多少能用的!”

      清点结果,让人心寒。

      三千套冬衣,能穿的不足一千套。五万支箭矢,合格的不到三万。金疮药和止血散倒是足数,但打开一看,药粉发潮结块,药效早已大打折扣。

      王镇山站在仓库里,看着眼前这一堆“废物”,胸口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疼。边关将士在风雪里站岗、巡逻、拼命,后方送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他提笔,连夜写了份紧急文书,详细列明物资问题,快马送往京城兵部、户部,要求严查,并立即补发合格物资。

      文书送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王镇山等得心焦。边关风更紧了,夜里已经有霜冻,士兵们穿着单薄的旧袄在城墙上值夜,冻得嘴唇发紫。箭矢不够,训练都不敢放开手脚。

      七日后,回文到了。

      是兵部一位郎中的手笔,措辞恭敬,满纸都是“已悉”、“即刻核查”、“定当严办”之类的套话。但通篇看下来,没一句实际的,没提什么时候补发物资,也没说怎么处理责任人。

      王镇山忍着怒气,又发了一份文书催促。

      这次的回文更快,三天就到了。是一份厚厚的“核查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这批物资的调拨流程:从哪个仓库领的料,哪个工坊做的衣,哪个匠人打的箭头,甚至连负责押运的孙小吏的家世背景都列了出来。

      报告最后,附了一份“处理结果”:库吏某某“玩忽职守”,已革职查办;工坊主某某“偷工减料”,已罚银示众;匠人某某“技艺不精”,已遣返原籍……

      责任切割得清清楚楚,下推得明明白白。

      王镇山拿着那份报告,手都在抖。

      他知道,再查下去,也只能查到这几个“替罪羊”。真正的黑手,躲在层层文书的后面,躲在庞大的官僚体系深处,连影子都摸不到。

      他气得砸了桌子,砚台滚落在地,墨汁洒了一地。

      但除了砸桌子,他还能做什么?

      ***

      消息传到京城镇北侯府时,沈擎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老管家将王镇山的密报呈上,低声禀报了边关的情况。沈擎接过密报,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最后,他沉默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良久,沈擎才放下密报,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老管家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伺候沈擎三十年,很少见到侯爷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疲惫。

      又过了许久,沈擎才睁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柳承宗……”他轻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平,却像淬了冰,“好手段。杀人不用刀,用笔和算盘。”

      老管家垂下头,没敢接话。

      沈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

      “给镇山回信。”他边写边说,“短缺的物资,老夫自掏腰包补上。让他从可靠的商号采买,要最好的料子,最厚的棉,最利的箭头。钱,从我私库里出。”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对外,就说兵部补发的物资已到,问题已妥善解决。不许再声张,不许再追究。稳住军心,加固工事,严防北漠再犯。”

      写完,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递给老管家:“用最快的马送去。记住,要亲手交到镇山手里。”

      老管家接过信,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擎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密报上,又移到旁边那份早已烧成灰烬的预警密信——那是前几日慕容昭让人送来的,提醒他小心后勤,谨防小人。

      预言成真了。

      沈擎看着那堆灰烬,眼神很深。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柳承宗不会只来这一手。冬衣,箭矢,只是开胃小菜。后面还有粮草,军饷,援兵……每一样,都能做文章,每一样,都能要人命。

      而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

      几乎同一时间,质子府密室里,慕容昭也收到了容璎的密报。

      密报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北疆物资短缺已证实。已通过新建网络筹措白银八千两,精铁三千斤,分批送至预定地点。后续可续筹,但需时日。”

      慕容昭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八千两白银,三千斤精铁。

      对边关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冬衣,箭矢,粮草,哪一样不是吞金兽?八千两银子,能买多少套冬衣?三千斤铁,能打多少支箭?

      但她只能筹到这么多。

      容璎的生意网络被柳党盯得紧,不敢有大动作。她自己的私产早就掏空了,萧执那边……他也要为自己离京做准备,能挪动的有限。

      钱,永远不够用。

      人,永远不够用。

      慕容昭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密道口,唤来景竹。

      “告诉容东家,”她低声吩咐,“继续筹,能筹多少是多少。还有,让她想办法,查清楚兵部、户部这次‘核查’的详细内情。我要知道,是谁在经办,谁在签字,谁在……收钱。”

      景竹领命,迅速退下。

      慕容昭独自站在密道口,望着黑暗深处,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衣袂微微飘动。

      她知道,外祖父现在一定很难。

      她也知道,自己能做的,很少。

      但再少,也得做。

      因为这是她的战场。

      不在边关,不在朝堂,在这座质子府的地下,在这片无声的阴影里。

      烛火又跳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密室深处。

      天,又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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