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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A27 脑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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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很烦、很吵。
A27当然记得他们是谁——每一个死在她手里的兄弟姐妹,从A20到A29。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山谷里,他们每个人都像精神病一样。
除了那个人。
瑞比一族的体外试管婴儿技术早已成熟,因此每一代都会诞生出数量庞大的婴孩。
所有能分化成哨兵的孩子,精神体都是兔子。
最高阶的执政官是赤兔,次之为青兔,而现在最年轻的这一批,则是灰兔。
等级森严,循环往复。
每年,从一组厮杀中存活下来的那只兔子,将被授予名字。
获得名字的成员可以选择脱离家族,也可以选择留下来获得家族的支持。
直到有一天,那位消失许久的“赤兔”回到了这座藏在雪山里的实验室。
那个曾经连整个头颅都完全异化、几乎彻底变成兔子的怪物哨兵,带着一个女人回来了。
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明明没有觉醒成为哨兵或向导,也没有强大的体能,却似乎拥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特质。
她竟然彻底消除了那位“赤兔”的异化。
“我们想要一个孩子。”赤兔如此说。
长老们欣然答应。
兔子一族,在追求完美之物。
如果能研究清楚那个女人的秘密,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出人工向导。
那个孩子出生得比A27早了一个月。
但A27已经在蹒跚学步的时候,那个在所有人期待里出生的孩子还在被女人抱在怀里咯咯的笑。
她有自己的名字,叫林时雨。
A27觉得自己比那个女人还要关心她。
小孩子不能这么养,不然到了该走路的年纪,却还是只会伸出藕节似的手臂要人抱。
难道是笨蛋吗?
A27歪着头打量她,就算真的是笨蛋,但是看着还是挺顺眼的。
没关系。 A27暗自盘算,等自己再变强一点,自己就让她在身后当跟班小妹好了。
再后来,那个女人失踪了。
赤兔发了疯似的去找,几乎掀翻了整个实验室。
最终,在某一天,他独自走入雪原,再也没有回来。
随之断绝的,是每月巨额且稳定的抚养费。
林时雨的特殊待遇很快就消失了。
未曾显露出丝毫被期待的天赋,在长老们眼中,这样的孩子是没有价值的。
被众人隐秘观望的“小公主”,迅速变成了实验室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所幸,至少明面上,并没有谁会特意去为难这样一个存在。
A27并不反感这种变化,这意味着小公主会更加依赖自己,尽管她现在很伤心,但是A27会一辈子照顾好她的。
A27长了一张足够无害的脸,银白的头发,执拗的黑眼睛,她贴近正走神的林时雨:“时雨姐姐,你会长兔子耳朵吗?是什么颜色的?和A27一样吗?”
被问的人有些茫然,她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习惯性地踮起脚,伸手为A27戴好那顶总是不听话的帽子,仔细地将那对柔软的兔耳掩进温暖的布料里。
“这里很冷。”她的声音很轻:“耳朵露在外面,会感冒的。”
尽管A27比她晚出生一个月,个子却已高出不少,林时雨仰起头看她。
“我不会再生病了。”A27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她讨厌她怜悯的目光。
回来的路上,林时雨一路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轻声哼着歌,调子缓缓。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姐姐。”A27带着抵触,声音干涩:“不许再捉弄我。”
记忆被这熟悉的调子拖拽回过去,那时候小公主还拥有独立的医务室特权。
在一次接近极限的训练后,A27高烧不断,意识模糊,是她悄悄将她从集体宿舍转移到了医务室。
意识浮沉的雪夜里,她照顾着她,用生涩的嗓音,反复哼唱着这首摇篮曲。
现在让A27回想起来,就像是在嘲笑自己曾经有多么弱小。
“这是妈妈教过我的曲子。”她小声地说,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
A27于是无法生气了。
回到集体寝室的时候,A26正倚在床边,指尖把玩着一把新得的匕首。寒光随着抛接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那把匕首又稳稳落回他掌心。
“又去陪小公主玩过家家了?”他头也没抬,声音带着轻蔑:“A27,你不会是玩角色扮演玩傻了吧,现在讨好她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有自己的计划。” A27平静地回答。
她走到自己床铺坐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上的铜扣。
就当是养了一只宠物,A27想。
马上就要到上一批青兔角逐名字的日子了。按照惯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仪式上,这一天实验室内部的警戒会格外松散。
她特意约了A27出去玩。
A27戴着兜帽,几乎融进了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她。
那天玩的很开心,她们一直在往外走,最后在一块废弃观测台停下。
她送了自己一块很小的奶油蛋糕,蜡烛、还有火柴。
像变魔术一样。
蛋糕吃得一点不剩,蜡烛被A27仔细擦干净。
“妈妈说,过生日应该点燃蜡烛,然后闭上眼睛许愿,再吹灭。”她笑着看着她说。
A27撇了撇嘴,却把蜡烛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阿姨在骗人。没有人会帮我实现愿望。”
“说不定,我会帮你实现呢?”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姐姐”的角色了。
“……真的?”
“真的。”
A27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兜帽的帽檐又拉低了些。那截小小的蜡烛隔着衣料,贴着皮肤,传来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夜色浓稠,A27攥住她的手腕,她们该回去了,取名的仪式快结束了。
没拉动。
她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依旧一动不动。
“怎么了,姐姐?” A27停下动作,她放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想离开。A27。”
离开?
A27沉默地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迅速消散。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她看起来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
A27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刺痛感直抵心脏:“要抛下我,离开这里吗?”
她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我们也可以一起逃跑,A27。”
没有让她等待太久,A27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我背你。这样会快一些。”
很冷,雪一直在下。
A27不应该管她的,不听话的宠物,干脆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身后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随即被新的风雪迅速吞没。
追兵会赶来吗?她们不知道,只能赌。
然而,远处传来积雪被踏碎的急促声响。
A27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侧耳倾听了几秒,将背上的人藏在积雪与岩石的阴影里。
前方是城市零星的灯火,散发着诱惑的光晕。
“姐姐,你先走。” 她的语速很快,黑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沿着光的方向往前跑,不要回头。”
那只手猛地从阴影里伸出,攥住了A27同样冰冷的手,力道紧得发颤。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雪花落在她们短暂交握的手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少主,人已经找不到了,伊芙向导刚好在那边巡视,我们的人过不去。”
“没事,反正只是一个失败品。”
“A27怎么处理?”
青砚·瑞比转动座椅,目光落在被禁锢在检测仪上的人。
A27垂着头,银白的发丝□□涸的血迹黏在颈侧,新伤叠着旧痕,在苍白皮肤绽开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她一副了无生息,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的模样。
“骨头倒还挺硬。”青砚平静地评估:“清理了外围的痕迹,独自引开追兵,甚至试图伪造死亡标记。这些做得都不算太拙劣。”他顿了顿,声音透出一丝玩味的讥诮,“只是,我们家怎么会养出这么天真的兔子?”
“以为逃出去,就能得到自由?还是以为,会有人在外面等你?”
“连名字都没有的家伙还妄想叛离家族。”青砚冷笑着,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你就不想知道,背叛者通常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他踩碎掉在地上的蜡烛,锁链终于发出冰冷的细响,A27抬起头死死看着面前的人。
青砚看着那双布满了仇恨的眼睛。
“我这里有一个很适合你的实验项目,希望你会喜欢,小灰兔后辈。”
十年后。
灰茫·瑞比百无聊赖地刷新着论坛消息。
一个不起眼的匿名哨兵论坛,一条转瞬即逝的悬赏贴。
那是一张照片,像素不高,拍摄角度隐蔽,像是极其匆忙的抓拍。
照片上的人给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女孩的面容已经长开,像一朵含苞待放、亭亭玉立的玉兰花。
但灰茫依然能从这张照片里,看到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
灰茫的心脏在这一秒内骤停,随即内心炸出无数道猛烈的烟花。
是姐姐吗?
帖子在几秒后被删除,如同从未存在,但对灰茫来说,足够了。
追踪、定位、分析。
线索指向城市中心最繁华,防守最严密的区域——白塔。
她没有等待,没有制定更周密的计划。
冲动击败了理性。
现在还是白天,她隐匿身形,像一抹融于城市的幽灵,在楼宇与街道间疾驰。风声在耳畔呼啸,却盖不过她内心的欢呼。
找到她了。
当亲眼看见之后,灰茫终于可以确定。
她坐在黑发绿眸的男人旁边,眉眼弯起的弧度如此自然,如此放松,甚至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依赖。
侧头对身旁一个男人说着什么,她露出开心的笑。
她俨然是这里的中心,周围是一群狂蜂浪蝶,气氛热烈,如同众星捧月。
灰茫站在阴影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她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紧绷得快要断裂,几乎冲破喉咙的声音——质疑、呜咽、咆哮,都被她狠狠压了回去,只余下鼻腔里一丝扭曲的、几乎无声的抽气。
姐姐。
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锁住那个刺目的微笑。
她的好姐姐,原来从来没有想过找她。
这十年所有的痛苦、挣扎、等待,像个荒谬的笑话。
耳边响起A26嘲讽的笑声,她亲手拧断他脖子的时候,他挤出最后的气息问她:“你不会真的以为她会回来找你吧?”
她任由A26刺耳的嘲笑声在脑海盘旋。
灰茫·瑞比在内心宣告,她将誓言里的每一个字都刻入骨髓:
绝不会原谅你,骗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