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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七年 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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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不回去了。”周恣望着窗外沉黑的天,电脑屏幕的荧光刺激着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懒,比七年之前沉稳很多,连同她这个人也变得很沉闷。
宁静在那边叹了口气,她支着脑袋,撸了一把小猫丰满的毛,无奈:“行。你明年回来呗?八年了哦。”
“你八年又不是没见过我。”周恣盘算着明年的工作量,“明年过年回来之后,非要紧事不会再走了。”
“真的?”宁静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活泼,她挺久之前就听周恣说那边的老总想让她回中国扎根,没想到这么快。
周恣嗯了一声,指尖在键盘上啪啪又打了一串字:“挂了。”
“嗯,你保重。”宁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句话貌似送终,果断地挂了电话。
周恣的心口涌上一股子疲倦,她轻轻取下眼镜,一弯腰,窝在自己的衣服里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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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纷飞,猛烈地敲打着车窗,周恣坐姿随散地卷着外套,不知道睡了多久。
新年的热闹完全被隔绝在外,她的心乱成一团。
一个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周恣皱眉,缓慢抬眼,喉咙狠狠地哽住。
外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张脸,裸露在衣袖外的指节冻的红了,也没收回去的意思。
周恣突然想到陆少逸那句歇斯底里,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小声的一句“跟我走好吗”,心脏一阵一阵的疼,像被人活生生地割裂一块肉,露出血淋淋的伤疤。
陆少逸好像要说话,周恣就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下了车,还没开口客套,陆少逸就很娴熟地帮他拿了沉重的行李,接过话头:“我爸叫我来的。”
周恣本能要把沉重的东西拿回来,自己突然被陆少逸瞪了一眼——或许不是瞪,是一个带着委屈的一个目光。
她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
谁知道这所公司董事,还是陆家。
她一点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了。
“谢谢你,小陆总。”周恣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行李我打算留在车上,走吧。”
陆少逸一时被这个生疏的称呼打的猝不及防,愣愣地“哦”一声,再次帮她把东西放进了后备箱。
周恣始终以一个小员工的态度对待陆少逸,两个人好像陌生人似的,一前一后地穿过英国蜂拥而至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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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周恣没怎么搭理吉祥物陆少逸,很认真地和陆佑宁谈天,言谈举止大方而专业,扬唇的假笑和外交官一般天衣无缝。
兢兢业业地吃完了这顿饭,周恣感觉吃了也没吃一样又累又饿,道别了陆佑宁就开了自己的车去了她最熟悉的地下酒吧。
进去的时候,周恣没想到里面的人还是挺多的,但多为宿醉了在这里睡到天亮的。
生意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
人多的后果就是空间里闷热潮湿,伴随着恶心味道的空气让周恣很不适应,她轻掩口鼻,抬眼随意扫视了一下这个规模极大的地下世界。
阴暗,荒诞的欲望。
舞台上激烈的,不要命的喊声似乎是不震碎心脏就不罢休。
似乎又扩宽了些领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去了另外一个夜场。
清吧干净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起码没那么吵了。
周恣头也不抬地掀起帘子进去的瞬间就撞上了一对情侣,两个人激烈地缠/吻着,周恣见怪不怪地“wow”一声,绕道而行。
调酒师一看到她就心如明镜地开始调酒,周恣就坐在吧台前处理剩余的一些工作,然后和陆佑宁打太极。
她一开始还觉得大领导讲话一定要端正态度不敷衍,聊到后面发现这人下班后根本不谈正事儿。
唠家常是周恣最讨厌的谈话主题,顿觉无趣,随意搪塞了个理由就专心喝酒了。
这种乱的地方难得她一方清静,周恣选择性忽略了身边莫名其妙突然开始上火的声音,戴了耳机,随手点了一个自己很久之前创建的歌单,看都没看就开始列表循环,趴到桌子上准备睡一会儿。
谁知道那歌单是她和陆少逸高中时候的共创歌单,她突然觉得一阵心累。
七年了,物是人非。
心理学家说七年就可以忘掉一个人,周恣每天都能搁各样式的广告和新闻上见到他,忘掉太假,况且她连没感觉都说不上。她知道自己心里多少还留有那阵浪潮的余韵,悸动难消,不过陆少逸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压在胸口发闷。
第一首歌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她还记得是陆少逸在公交车上临时想出来的主意要和她编个歌单,第一首就把它加进去了,周恣当时还说他忧郁来着。
仿佛身边熙攘的依旧是讨论省实、作业、心仪的男女生,闷热的空气在短短一节车厢里面流动的艰难不堪。窗外疾驰掠过的葱葱郁郁的树影,遍洒着光,通透而热烈。
要是时间能暂停就好了,就在公交车上,两个人的耳机里放着同一首歌,底下的尾指不明显地勾在一起。
“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恨不能一夜之间白头……”
周恣还没闭上眼睛,肩膀就被人很轻地拍了一下。
她懒懒地抬眼,旁边的椅子就拉开了,柠檬味男士香水对于她来说有些冲,周恣别过头咳了两声才坐直。
林时宴是她的大学同学,追求她的心路历程非常长久。
周恣这人人缘好,招朋友,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
有一回周恣有本讲义落在图书馆,从宿舍赶回去的时候图书馆已经关门了,好像还要维修什么东西,明天乃至后天都是关门歇业。
这本讲义对于她来说太重要,明天还要给老师检查,她在门口和管理员唇枪舌剑说了好一会儿没说动,又下了雨没带伞,整个人烦躁的要命,却又只能躲在图书馆的屋檐下。
这时候有一个人优雅地把讲义递到了她面前,眉目儒雅随和,是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可是他不讨周恣喜欢,她的喜欢好像就定型在陆少逸这个人上了。
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长相?陆少逸那样的。
问她喜欢什么样的性格?陆少逸那样的。
周恣对他是礼貌而客气的,接过之后还非常郑重地鞠了躬,说了一堆道谢的话语,林时宴说,别道歉了,加个微信可以吗?请我吃饭。
周恣想着也就一顿饭钱,自己也不缺钱,周峰渡那傻逼虽然做的不是人事,给得可是人钱。周恣当即点头应了。
林时宴要送她回去,原因是他有伞。
周恣更谢谢他了。
可能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介意让林时宴感觉到了一点儿莫名其妙的自信,认为周恣也对他有点好感,就主动与她靠近。
当时大学里的好友还认为他们俩有一腿,上课和她用古老的传纸条方式说:你和lsy在一起啦?
她看到这个缩写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想起来好友说的是哪个lsy,是林时宴,不是陆少逸。
她回了句在一起个毛,老子烦死他了。
本来还没有到那种地步,一想到陆少逸居然和他的缩写字母是一样的,一股外人肯定理解不了的无名火就升上来。
她承认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诡异的坚持,陆少逸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那一段时光真的是周恣不愿回味的,林时宴这样疯狂地闯进她的生活,周恣实在是嫌他烦。
某天约了他见面,他居然认为自己是想和他确认关系了,深情地表达了爱意后被周恣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虽然很丢脸,但林时宴没有放弃,默不作声地双修了她的专业,和她一路学了四年,周恣升上研究生,他又跟着她学完。
周恣烦不胜烦,眼下这个男人居然还跟着她进了同一间公司,只不过周恣显然更讨人喜欢,是个六边形战士,很快就升职上了财务部长,不高兴的时候支开林时宴就可以了。
林时宴果然还是高估了她的忍耐力,这会儿还找上/她最常去的这所酒吧,坐到了她身边。
周恣眉宇间是抹不开的愁绪,不过这愁绪并不是来自林时宴的。她叹了口气:“有话直说,别憋着。”
“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是怎样一个人。”林时宴也不装了,直奔主题,“你知道我喜欢你,是不是我喜欢你的方式错了,你才会拒绝我。”
周恣听了这番话差点儿猝死过去。
她艰难地研究了一下这段话,呼之欲出的“傻逼谁他妈给你的自信”“承认吧你就是个猪头”“你大脑是由鸡屎构成的吗”好容易才憋回去。
她深呼吸一下,才道:“可能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有对你有那种想法。你别再喜欢我了,我们没可能。”
林时宴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或者你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周恣更愁了,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她难道要实话实说自己对前男友念念不忘,而她的前男友已经和富家千金勾搭上了,两个人都准备办一场惊骇世俗的绝世婚礼了?不可能。
她只是回答:“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再问下去就没意思了。”
林时宴不语,但那炽热的目光一直打在周恣身上,让她很不舒服。
周恣面不改色地将高脚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的瞬间就觉得脚底有些飘。
她用指尖抵住太阳穴揉了揉,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她听见身后匆忙的脚步声,更加晕乎了。
周恣打算不管林时宴了,脚步迈得更大了些。
国外杀人不犯法这句话虽然说的太绝对,但这儿确实是个很放肆的地方,她一个女的还喝了酒,林时宴要是在她回车上的那段路做什么,她不一定能跑。
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冷战,视线在覆满了雪的街道上滚了一圈,往自己的车走过去。
她都懒得管自己是不是酒驾,大脑混沌一片。
身后响起了林时宴低低的喘气声,她错愕回头的一刹,自己的手腕被人不由分说地钳制住了,没等她做出反应,柔软的唇就就贴上了她的唇,林时宴的手掌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迎合自己。
周恣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直到林时宴痛呼一声,被硬生生拽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强吻了。
高挑瘦削的男人穿着一身肃杀的黑,头发有些长了,差不多长到肩膀。
陆少逸一声不吭地就往林时宴脸上砸拳头,把林时宴揍得说出来的话都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神似智力障碍的老年人。
周恣站得挺远,听不清陆少逸抓着他的领子说了什么,只听得见林时宴语焉不详地道歉和求饶。
林时宴满脸是被打出来的鼻血和青紫,周恣看着都觉得自己的鼻子一阵疼,忍不住抬手刮了一下鼻尖。
陆少逸好像没那个耐性听他继续讲话了,把他随手甩到地上,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了张纸巾,随便擦拭了一下林时宴迸溅出来的血液。
周恣往旁边的垃圾桶里吐了口口水。
这是恶心林时宴,陆少逸知道。
他走近的时候看见周恣不太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头,陆少逸敏感地察觉到,可能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太冲了。
周恣没头没尾地,先来了一句:“谢谢小陆总,麻烦你了。”
陆少逸本来要抬起来碰碰她冻红的脸的手僵在了身侧。
周恣看他不动,表情还这么冷漠,试探着问:“我以后一定努力工作以答恩情……那我就先走了?外面很冷,我看小陆总也穿得挺少的……”
周恣话音未落,就被陆少逸拉着抵在了黑暗胡同的死角,狠狠拽住了领口。
她一时间有点呼吸不过来,咳了好几下。
两个人因呼吸吐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周恣看不清陆少逸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那双漂亮风流的眼睛肯定是很不爽地眯起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会因为就叫了他一声“小陆总”,这人就生气了吧?
事实证明真的是,陆少逸很难接受这个客套的称呼。
她还欲开口,陆少逸因为压抑和恐惧过分颤抖的声音就颤颤巍巍地穿进了她的耳朵里:“那个男的是谁?”
周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懵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
周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陆少逸以为她是心虚了,几近是吼着咬牙切齿地问:“那个男的是谁!”
周恣突然就不想解释了。
她越来越搞不懂陆少逸了。
难道陆少逸这么风光霁月,有一个这么好的未婚妻,有这样完美的生活,还不满足,还要看着自己心里只有他吗?还要看着她大学刚开始那两年被莫名其妙的特殊对待和絮絮不休地讨论吗?
她知道真心瞬息万变,陆少逸喜欢上别人了,虽然她并不认为那个女孩比她好多少,好歹人家有爹有娘,她认了。
但是他当下的行为,跟自己出轨被捉/奸/了一样,她不能理解。
所以她闭了闭眼,轻叹:“陆少逸,七年了。”
陆少逸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会儿:“什么七年了?”
“大观园,还有我们,都七年了。”周恣说,“你身上有大观园的味道。”
陆少逸沉默。
周恣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感觉自己多么无情,因为她的心脏都是揪着疼的,酸意漫上眼眶,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你抽什么烟,我不管,我也没那个权利管。”
陆少逸欲说还休,被周恣抢着开口:“但是我们,陆少逸,算了吧。”
陆少逸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手上就脱力了,松开了周恣。
他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摸了一下冲锋衣侧袋的四四方方的烟盒,轻声道:“你走吧,外面很冷。”
周恣看见他抽出一根烟点上了,猩红的火光一闪而过,在她眼底荡漾了一圈痛苦的涟漪。
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