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渊炽宴》江澈Clear

5、夜守

　　入夜后的庄园，被浓稠的墨色轻轻笼罩，白日里喧嚣的蝉鸣早已沉寂，唯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裹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在寂静的夜里悠悠回荡。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草丛深处响起，短促又清脆，反倒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安宁。

　　贺鸿渊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时，墙上的挂钟刚巧敲响十一下。厚重的红木钟摆沉稳地晃动着，发出的声响在空荡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捏起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落下遒劲的签名，随后将笔搁在砚台上，指尖重重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奔波与紧绷，让他眉宇间染上了几分疲惫，眼底也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起身推开座椅，动作轻缓地走出书房。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悬挂的壁灯拧到了最暗，昏黄的光晕柔和地漫开，将两侧的油画晕染出朦胧的轮廓。宋宴航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那扇胡桃木房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想来是已经睡熟了。

　　贺鸿渊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走去。廊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颀长，投在地毯上，随着步伐缓缓移动。他停在房门口，微微侧耳，屏息凝神地听着门内的动静。片刻后，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平稳得像湖面上不起波澜的水。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那抹笑意极淡，却足以化开眉宇间的几分冷硬。

　　这些天，宋宴航的态度，总算是软化了一些。

　　起初，宋宴航被他带回庄园时，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幼鸟，浑身都透着抗拒与戒备。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到凉透，医生上门诊治更是被他拿着台灯砸出门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恨意与恐惧，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直到三天前，宋宴航发了高烧，意识昏沉间喃喃喊着疼，贺鸿渊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敷毛巾，折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宋宴航醒来时，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终是端起了佣人送来的白粥。

　　从那之后，他开始肯吃贺鸿渊让人送来的饭菜，也肯让医生进门处理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只是，他依旧对贺鸿渊冷若冰霜，不肯跟他说一句话，不肯让他靠近半步，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施舍。

　　贺鸿渊微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知道，宋宴航心里的防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攻破的。那些在研究院里受过的伤，那些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绝望，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鸿沟的两岸，是他与他，隔着山长水远的距离。

　　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等宋宴航慢慢放下戒备，等宋宴航肯真正地看他一眼，等宋宴航明白，他从来不是伤害他的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夹杂着保镖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楼梯缝隙飘了上来，打破了走廊的宁静。贺鸿渊的眉峰骤然蹙起，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他转身，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楼梯口。

　　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巡逻保镖快步走了上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看到倚在墙边的贺鸿渊，两人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先生。”

　　“这么晚了，什么事？”贺鸿渊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人，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中一个保镖微微抬眼，低声回禀道：“先生，山下的围栏外发现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徘徊着不肯走，似乎是想闯进来。我们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只是怕动静太大，惊扰了您。”

　　贺鸿渊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凛冽。他这座庄园建在半山腰，安保措施堪称铜墙铁壁，外围有三层红外线警报，山腰处还有二十名保镖轮流巡逻，寻常人别说闯进来，连靠近围栏都是奢望。这些人能摸到山下，绝不是普通的窃贼。

　　恐怕，是冲着宋宴航来的。

　　他从研究院带走宋宴航的事情，虽然做得隐秘，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与手段抹去痕迹，但研究院那些人，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魔。宋宴航是他们耗费数年心血的“实验品”，如今被他带走，那些人岂会善罢甘休。

　　“处理干净点，”贺鸿渊的声音里裹着一丝寒意，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别让动静惊扰了二楼的人。要是惊扰到他，你们知道后果。”

　　那后果，是他们承担不起的。两个保镖心头一凛，连忙应声：“是，先生。”话音落下，两人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楼下走去，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贺鸿渊站在走廊里，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细微打斗声，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门板，生怕里面的人被惊醒。宋宴航的胆子小，又在研究院里受了那么多苦，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勾起他的噩梦，定然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果然，没过多久，房间里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先是被褥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宋宴航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随后，床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想来是他在床榻上辗转了一下。

　　贺鸿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连忙走到房门口，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宋宴航，是我。”

　　房间里的响动，瞬间停了下来，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贺鸿渊靠着门板，放软了语气，耐心地解释道：“没事，只是外面有点动静，已经处理好了。你安心睡，没人能进来，我守着你。”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透过门板，一点点飘进房间里。

　　然而，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贺鸿渊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就那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再说话。他太了解宋宴航了，这孩子看着倔强，骨子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此刻定然是缩在床角，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抱着膝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就那样守在宋宴航的门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扇门上。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夜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他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外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仿佛只要守在这里，就能替门内的人隔绝所有的风雨。

　　他想起宋宴航白天那副冷硬的模样。他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粥，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想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着的米粒，手刚抬起来，就被宋宴航警惕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又想起宋宴航喝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明明饿得厉害，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怕吃快了，下一秒这碗粥就会消失不见。他还想起宋宴航换药时，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模样，背上的伤口狰狞可怖，医生轻轻碰一下，他的身体就会忍不住颤抖，眼底却硬是憋着泪，不肯落下来，那股子倔强，看得他心头阵阵发疼。

　　贺鸿渊低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一点动静就吓成这样，还嘴硬不肯吭声。”

　　夜色渐深，墨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子。楼下的打斗声早已平息，保镖们清理完现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庄园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虫鸣和风声，在夜里交织出一曲轻柔的歌。

　　贺鸿渊靠在墙上，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他睡得很沉，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薄唇紧抿着，带着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脆弱。身上的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熨帖平整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透着几分慵懒的气息。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刺破夜的帷幕，缓缓洒向大地。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走廊的雕花窗户，像金色的丝线，轻轻落在贺鸿渊的脸上。温暖的光线抚过他的眉眼，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宿醉般的疲惫感袭来，他微微动了动脖颈，刚想抬手揉一揉，就听到身旁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房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宋宴航站在门后，身上穿着贺鸿渊让人送来的纯棉睡衣，浅灰色的料子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眉眼，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至少褪去了那层濒死的青灰。

　　他的目光落在贺鸿渊的身上，那双总是盛满警惕与寒意的眼睛里，此刻的冷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贺鸿渊看着他，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晨间的薄雾。

　　宋宴航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贺鸿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了房门，转身，脚步轻缓地朝着楼下的花园走去。

　　阳光正好，穿过庭院里的樱花树，洒下斑驳的光影。粉白色的樱花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宋宴航站在绿油油的草坪上，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很软，带着淡淡的清香，沾在他的指尖，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宋宴航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眼底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那片冰封的湖面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走廊上，贺鸿渊靠在墙上，看着宋宴航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阳光下，被花瓣簇拥着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总算肯出来晒晒太阳了。”

　　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