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星途》夏荔枝枝

30、杀青宴

　　拍摄大合照时，喧嚣和喜悦环绕四周。

　　魏浚手捧鲜花，站在程希言身边，摄影师喊着“两位老师再靠近一点！”，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像过去几个月戏中那样，无比自然地将身旁人揽近自己。

　　然而，手臂刚抬起，却生生顿住，在慢慢垂落回自己身侧。

　　戏，已经杀青了。

　　他现在是魏浚，不是可以理所当然拥抱周羽的江轻弦；身边的人是程希言，不是那个会依赖他的小狐狸。

　　那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延续这份戏里的亲昵？

　　突如其来的迷茫和不安漫上心头。没有了这部戏作为朝夕相处的纽带，他和程希言。。。还能像过去几个月那样自然相处吗？

　　甚至，他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有可能实现吗？

　　他不敢深想，只是在杨莹莹的催促下，有些仓促地看了身侧的程希言一眼，便转身匆匆走向卸妆间。

　　“晚上的杀青宴各位老师记得准时参加啊！”导演助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热闹却仿佛隔着一层膜。

　　程希言也正准备去卸妆，却被制作人陶涛叫住了。

　　“希言。”

　　“涛姐。”程希言停下脚步，脸上还是那客套的礼貌微笑。

　　“你真的很贴角色，又专业，辛苦了！”陶涛笑容亲和，说着场面话，“下次我有好本子，你可必须优先考虑姐这边哦。”

　　“涛姐您过奖了，能参与这么好的项目是我的运气，该我谢谢您才对。”程希言回应得滴水不漏，谦逊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陶涛赞许地点点头，表情微妙的顿了顿：“嗯。。。其实还有件事。下个月有个私人宴会，主要是为了给咱们这部电影预热，也想邀请你一起参加，算是帮姐一个忙？”

　　程希言心里‘咯噔’一下。这种私人宴会，他刚出道时就见识过不少。当年年轻气盛直接拒了，后果就是后续资源肉眼可见地滑落。他当然清楚，真正的宣传有专业的宣发团队，怎么需要主演以这种形式帮忙。。。

　　陶涛见他沉默，又温和地补充道：“宴会上也会有很多业内资深人士，对你拓展人脉，接触更多好项目也有帮助。”

　　程希言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斟酌着用词：“谢谢涛姐。只是下个月的行程公司还在统筹安排，我现在也不敢确定时间是否冲突，到时候。。。”

　　“明白明白，”陶涛是聪明人，不再紧逼，“等具体时间定了我再联系你。你好好考虑，姐可是很期待你能来的。”她拍了拍程希言的胳膊。

　　“好！涛姐，那我先去卸妆了。”

　　“去吧，晚上庆功宴放开点，多喝两杯！”

　　程希言走向化妆间，刚到门口，却正好撞见眼睛通红，鼻尖也红红的魏浚从里面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魏浚？”程希言惊讶地叫住他。这是。。。哭过了？因为不舍吗？

　　魏浚闻声抬头，看到是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你回来了。我。。。我先回去了，晚点杀青宴见。”

　　他甚至没有抬头与程希言对视，语速飞快地说完，就侧身匆匆离开，他这狼狈的样子，不想被程希言看到。

　　程希言愣在原地，这好像是第一次。。。魏浚对他流露出这样冷淡疏离的态度。

　　是因为戏彻底结束了吗？那根连接他们的线，断了？

　　他沉默地换下戏服，卸去周羽的印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这间三个多月来专属的双人化妆间，心头空落落的。第一次的双人共享，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回到酒店房间，低气压肉眼可见地笼罩着程希言。唐得在一旁絮絮叨叨，一会儿抱怨后续行程未定增加他的工作量，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讨论杀青后去哪度假放松。

　　程希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忽然开口打断：“不想去杀青宴了。给我订机票，越快离开这里越好，去哪都行。”

　　唐得终于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涛姐刚才找我，想让我去个饭局。”程希言说得轻描淡写，越是平静，心底那股厌烦和沉重就越是明显。

　　“什么？！”唐得瞬间炸了，手里的东西扔向沙发，“她几个意思？什么时候制作人也干起拉皮条的活了？！”

　　“她不像那种人，估计也是受人所托。”程希言揉了揉眉心。

　　“都当面直接找你了你还帮她说话？！”唐得又气又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没答应。”程希言摇摇头，“也许。。。就真是个普通聚会？”

　　“你和她很熟？普通聚会需要她一个制片人亲自出面，绕过公司直接找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唐得想了想，“是不是看到你《琅山焰》里的装造了？”

　　程希言沉默了。

　　“这么说来，这可能只是个开始，等电影上映了，指不定多少人看着你。我觉得得赶紧和公司高层通个气，说明你这情况。” 唐得一脸严肃地说。

　　“就怕公司也未必会保我。真到那一步，利益当前，公司未必会为了保我而得罪资方，不推波助澜就算念旧情了。”

　　唐得也沉默了，现实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想独善其身，在这个名利场里太难了。他最终只能重重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但今晚杀青宴你必须去，这是规矩，也是礼貌。赶紧换衣服。”

　　程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是，工作还没结束。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酒店宴会厅，布置简单，氛围却热闹。

　　作为一番，程希言自然被安排在主桌，与导演、编剧、制片、以及几位核心工作人员同席。

　　魏浚毫不犹豫地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程希言不由想起剧本围读初期，这人还只敢远远坐在对角，如今坐在一起竟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但令他意外的是，一位生面孔的赞助商代表郑宇轩也出现在了主桌，位置恰好在他另一侧。

　　流程很简单，导演、制片、编剧依次上台说了些感谢和祝福的话，话筒最后递到了两位主演手中。

　　魏浚先接过，他真诚感谢了导演和制片给予的机会，感谢了剧组所有人的付出。

　　最后，他特别郑重地看向身边的程希言：“要特别感谢程希言老师。感谢程老师在拍摄期间毫无保留的指导和建议，让我学到了很多，能和您合作是我最大的幸运。”他看向程希言，仿佛全世界只剩台下这一人。

　　程希言的感言则理性克制得多，他同样感谢了剧组，也对魏浚的进步和表现给予了高度认可，称他是“值得尊敬的对手”，最后预祝电影票房大卖。

　　席间，魏浚凑近程希言，压低声音好奇地问：“这么个剧组内部的庆功宴，怎么还有赞助商来？而且他看着挺年轻的，富二代？”

　　程希言显然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微微摇头：“很少见，我也不清楚。”

　　酒过三巡，敬酒环节开始。

　　魏浚作为新人，主动起身去敬导演和制片。程希言打算先填饱肚子，暂避风头。

　　然而，风头自己找上了门。那位赞助商代表郑宇轩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坐到了程希言身边的空位上。

　　“程老师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我敬你一杯。”他举杯示意，笑容满面，眼神却打量着程希言的脸。

　　程希言放下筷子，压下心底升起的厌烦，礼貌地拿起酒杯与他轻碰一下。

　　“你随意。我干了。”郑宇轩说着，自己酒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斟了半杯。

　　“郑总百忙之中还来参加我们的杀青宴，太感谢了。”程希言说着客套话。这种场合就算不愿意，表面的应酬还是要做的。

　　“正好在附近有点事，听说你们今天庆功，就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郑宇轩笑道，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程希言的脸上。

　　程希言内心冷笑：真这么巧？骗鬼呢。

　　郑宇轩拿过程希言的酒杯，又给他添了些酒，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程老师在剧里的造型真是令人过目难忘啊。不瞒你说，我这次来，也是存了点私心，想和程老师交个朋友，以后多来往。”

　　“郑总过奖了，都是造型老师的功劳。”程希言谦虚道，身体微微后倾，想要拉开距离。

　　“哎，是人衬衣服，不是衣服衬人。程老师这气质容貌，穿什么都好看。”郑宇轩的目光更加直白露骨，毫不掩饰他的兴趣，身体也跟着前倾了些。

　　程希言被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打量着，浑身不舒服。

　　他下意识用眼神去找唐得，唐得正被另一个投资方的人缠着说话，一时脱不开身，但眼神已经关切地扫了过来。

　　“郑总见谅，我真的喝不了酒，而且今天拍戏也累了。这。。。” 程希言有些为难地说道。

　　“我可听说你酒力好，而且拍戏累更该喝点，微醺回去才好睡觉。” 郑宇轩不依不饶。

　　程希言看着面前的杯子，始终不愿意在拿起来。

　　“怎么？程老师不肯赏脸和我喝一杯？”郑宇轩再次举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压力，“我们公司接下来也有意向投资影视，现在公司也在找合适的品牌代言人，我看程老师的形象就非常契合。。。”

　　程希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宴会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眼前这张带着虚假笑意的脸和令人不适的目光。

　　这杯酒，恐怕没那么好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