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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过去】浮木 ...
殿下…… 是谁?
小狗扬起脑袋,眼里满是惊慌,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张虚白浮肿的面容。
把他抓了个正着的来人目光死死地锁住了小狗的脸,半晌后,他蹲下了身子,与小狗平行对视。
一只手伸了出来,搭在了小狗的脖子上,太监细尖的嗓音,像吐信的毒蛇般缠来。
“殿下,您这样乱跑真是令奴才头疼啊。”
粗粝的指腹摩擦过脖子,小孩对危险本身有着相当灵敏的警觉,小狗下意识地后退,想要爬回洞里,但那只搭在他脖子上的手突然用了力道。
“呃!!!”
脖子被扼住,稀薄的空气在鼻腔中渐渐消散,他被太监一把拖拽着,从洞口硬生生拉了出来。
他会死。
他会死的。
他不要死!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他不要死!
“嗬…… 放过…… 我……” 脸颊被眼泪浸湿,小狗手脚并用地挣扎,指甲划破太监的脸,勾出一丝长长的血痕。
他想说,你认错人了啊,我不是什么殿下,我只是冷宫里的小狗,放过我,我不想死。
能呼吸到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小狗摇着头,想要解释,但喉管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风箱老化的声音,他拼命地摇头,隐隐感到绝望。
手脚的力气越来越弱,眼前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斑驳的光,混着太监一张面目可憎的脸混乱闪烁。
小狗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他一双眼睛瞪得很大,握在手中的尖锐石片刺破了掌心,血跟着痛一起流了出来。
他突然很恨。
他不想变成杀人的伥鬼,但是在这深宫里,不杀人他就活不下去了啊。
湿冷的、令人作呕的呼吸喷溅在他脸上,混乱的光影中太监那张阴柔的脸越来越近。
每一次呼吸吸进嘴里的空气都刺痛肺部,小狗呼吸得太用力,吐出的气拂过太监的脸,太监一双阴冷的眼中也闪过讶异,似乎在惊讶他怎么会有这样蓬勃的求生欲。
但很快,他的惊讶就消失了。
剧痛从脖颈炸开,猩红的血从破掉的皮肉里飞溅出来,太监抓着小狗的手松了开来,小狗便软软地摔在了地上。
太监没有想到这个呼气比进气还多的孩子还有反抗的余地,他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困惑地看着小狗,一时间竟然忘记去捂住自己受伤的脖子。
小狗本来以为这么恶毒的太监身体里流的血是凉的,但是被石片划破的伤口喷出的液体,温热又黏稠,与他的血并没有任何差别。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线被斩断了,他前所未有的崩溃,他颤抖着用手去推太监,脑中天旋地转,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是你逼我的!”
小狗的嗓子像是破锣一般沙哑,他哽咽着:“是你逼我,是你先伤害我!我不是……”
我不是伥鬼,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杀人了。
发软的手脚生出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小狗浑身都在发抖,他满脑子都想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太监在他的声音中渐渐回神,他伸手捂住了喉咙,血从指缝渗出。
孩子的力气还是太小了,只是那孩子手中的石片太过锋利,而人的皮肉本就脆弱,才会轻易被划出血。
但太监看出了小狗几近崩溃的内心,多么可怜啊。
殷红的唇瓣勾起笑容,太监心中的快意蓬勃地令他止不住笑容,这深宫如同巨鳄,天生就会吞吃良善,他看着生来便荣华富贵的小太子,在他们这群阉人的手下狼狈地大喊大叫,穿着不合身的服饰,浑身是伤地逃窜。
他大抵从来没有遭受过这些吧?是啊,他当然没有遭受过这些。
太子闻延卿从小便锦衣玉食地长大,太子是天上的云朵,而他们这群阉人则是地上的泥泞,不、他们甚至连泥泞都不如!但是你看啊,这样高高在上的云即将要死在他们这群阉人的手里。
真是…… 太痛快了。
风声呼呼地灌进耳中,小狗不知道那个太监是否已经死去,只是卯足了劲往前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味地奔跑,便已榨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膝盖磕在地面,手脚绵软得提不起丁点力气,他才从那种魂飞魄散的情绪里回到现实。
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他忍不住干呕出声,腹中却空空的,只能吐出一点淤血,四周都是深红的宫墙,满目的红,但小狗知道自己不能躺在这里,他伸手向前爬,他得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躲起来,活下去,然后才有逃跑的机会。
重影混乱了视线,他伸手往前抓,以为抓到的是石砖,但身前站了一堵墙,玄色衣袍轻飘飘地覆住了他的脸。
眼前再度天旋地转,太监那张阴柔的脸忽远忽近。
“殿下,您可真能跑。”
失真的尖锐嗓音钻进耳膜,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
太监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东西,他没有再试图掐死小狗,只是夹着他远远离开了深红的宫墙。
然后…… 水声咕嘟咕嘟地淹没了小狗。
冰冷的池水灌进鼻腔,头顶的荷花如同巨伞遮蔽了一切丑恶。
水下的世界静谧而寒凉,身上的剧痛,在水流中渐渐变得麻木,似乎这些疼痛都已经轻柔地被水带走。
小狗睁大了眼睛,水刺得他眼珠生涩,但视线里有一片浅黄的衣袍在水里展开,他艰难地转过头,衣袍的主人是一个与他岁数相差不大的男孩。
水流裹挟着两人的身体相撞,将男孩一张精巧的面容撞进小狗的视线。
那是一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小狗从小生活在冷宫,从睁眼学会说话的那一天他就明白,明黄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颜色,只有皇帝才会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而在皇帝之下的颜色是浅黄色 —— 太子服饰的颜色。
水流灌进喉咙,小狗望着漂浮在身侧与他如同孪生子一般的太子,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发笑。
他从出生到现在,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自从那个把他藏进冷宫的宫女死去以后,他的肚子从来都是有上顿没下顿的空荡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会跟自己长着相似的脸,但他知道自己是太子的替身鬼。
那群太监要杀太子,他们喊自己殿下,是因为他长了跟太子一样的脸。
他没享受过一天太子的好日子,为什么要他替太子去死?
水流进腹部,空荡荡的肚子传来刺痛般的撑胀感,软了力的手脚挣扎般地在水里划动。
太子浅黄的衣袍下坠得比他更快,柔软的布料笼罩住小狗的面容,像一块柔软的棉轻飘飘地盖住了他。
小狗睁着眼睛,视线被一片浅黄笼罩,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冷宫里一座荒废的宫殿。
那座宫殿里曾经关着的是一个疯掉的妃子。
妃子貌美的脸在冷宫里渐渐灰败,像是保存不当的美人图,她时常抱着一卷棉被,疯劲起来的时候她尖叫着砸掉了屋内所有的一切,嘴里大声啼哭着说把她的孩子还给她,但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会抱着那卷棉被落泪。
她已经疯了,疯得令人辨认不清她究竟是否还清醒。
小狗曾经在偷宫殿里妃子摔在地上的糕点时被她抓住。
女人的身上带着颓冷的腐味,细腻的掌心抓住他的手臂,小狗分不清她此刻是否在发疯,他将偷到的糕点塞进嘴里,被噎得一张脸通红,但一双眼却警惕地看向对方。
妃子的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脂粉劣质,在面容上裂出纹路,像是祠堂里被摔碎的神像。
一行泪淌过脂粉:“…… 逃,快逃啊…… 这深宫是吃人的伥鬼!”
小狗的意识渐渐混沌,气泡从嘴里吐出,像是死亡的讯号一般。
他逃了啊。
他一直都在逃,他想活。
他不想死。
眼泪与池水相融,越来越多的气泡从小狗的唇间飘出。
他的面前浮现出妃子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黑漆漆的,像是冷宫里那口埋了无数人命的井。
在那天被抓住又逃走了以后,他不敢再去妃子的宫殿,只有那句逃,像是干涩的种子,突兀地在脑中扎根一般生长。
他明白自己在这宫里是没有活路的,如果不逃他很快就会如同蜉蝣般消失在这里。
从妃子的殿中逃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敢靠近那座宫殿,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太监的议论中才再次听见妃子的消息。
在那天他逃走以后没过多久,妃子死了,她死在一个深夜,议论的太监说妃子是用手中的棉被生生闷死了自己。
在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愣了很久,他在那一瞬间突然很想问妃子,你死了以后,有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吗?
最后一粒气泡从唇边吐出,太子浅黄的布料缠住了他的面容,记忆里妃子那张布满裂纹的脸越靠越近,他快被那口吃人的井吞没。
小狗绝望,他伸手想拨开太子浅黄的布料,但他泡在水里的双手,已经不听脑子的使唤。
这一次是真的会死的。
他感觉到自己在哭,温热的眼泪不断地融汇在池水中,他难以呼吸,心脏超负荷地跳动之后变得绞痛起来。
小狗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祷告,甚至开始向那张越靠越近、布满裂纹的脸祈求。
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倘若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给你铸造神像,将你供奉起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救我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可那张离他越来越近的脸却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靠近,如同漩涡一般,要将他拉进死亡。
小狗的耳边隐隐听见轰然的巨响,他以为这是自己心脏被水泡炸的声响,直到覆盖住他面目的浅黄衣袍在巨响里飘走,池中原本已经平静的水流莫名地搅动,他看见,有什么东西跃入了池水,鱼一般向他的方向游了过来。
周围的水流被不知名的力分开,在他乱七八糟的祷告中,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他在水里下坠的身子。
小狗本能地抓住了拥抱着自己的东西,如同抓住了一块浮木,太子浅黄的衣袍彻底从他面上滑走,被水淹没。
小狗的耳朵贴在来人的胸膛,明明耳边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但他却恍惚听见了谁的心在胸膛跳动。
‘砰 ——’
‘砰 ——’
‘砰 ——’
那么剧烈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水从口鼻里漫出来,浑身上下再也挤不出丁点力气。
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眼前晃动着忽远忽近的重影,他嗅见池水腥臭的味道里夹杂着一股极浅的药香,他靠在一个人的身前。
水珠顺着发丝落下,在一片重影里,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就这么撞碎了妃子布满裂纹的面容。
小狗仰着头,愣愣地看着那张脸。
少年莹白的面容上生了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眼尾轻挑,眼型狭长,卷翘的睫毛在阳光下如同蜂蜜般诱人。
水珠顺着少年的鼻梁滴落,落到了小狗的唇边,他不经意地抿唇,那粒水便融化在了舌尖,明明是腥臭的池水,却在此刻令他尝到了蜜糖般的清甜。
水中看到的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在这一瞬间被拼凑了起来,小狗终于看清了神像的面目。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因为神像在光下静静地凝视他,眼瞳透出琥珀般的棕色,唤他:“殿下。”
浅色的床幔熏着极淡的龙涎香,混着满室的药味钻进闻延卿的鼻尖。
他修长的身体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将里衣打湿,手里紫色的衣袍边角被攥得很紧,像是梦中他抓住那块朝他而来的浮木一般。
梦里淹没他的水似乎来到了现实,口鼻之间一阵窒息。
裴疏冷淡的面容和梦里的少年重叠在一起,闻延卿的胸膛空荡荡的一片,他将被子裹得更紧,但心间的空荡却越来越多,直到他将脸埋在手心的那块布料之上。
淡得快要消失的药味将他的脸熏得微红,仿佛裴疏的呼吸正在与他交融。
深色的水洇湿了手中紫色的布料,梦中的裴疏喊他殿下。
可他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裴疏想救的殿下。
胸口像是被风刺穿,闻延卿的身子在床上蜷起,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
他知道自己卑劣,手中断掉的衣袍本身就代表拒绝。
这应该是他想要的才对。
不被讨厌,退回老师跟学生的地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应该满足才对。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不够。
不够。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学生跟老师。
他想要裴疏看见他,陪着他,他想要裴疏如同梦里一样戏弄他,喊他曦光。
闻延卿的口鼻一阵窒息,他躺在床上,难耐地喘息。
他想见她。
屋内的龙涎香与未散的药香相融,闻延卿难以呼吸。
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原来喜欢上自己的老师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咚 ——’
‘咚 ——’
‘咚 —’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两长一短的叩击声。
元一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隔了一层窗,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主子,您醒了吗?宫中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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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将从3月8日正式入V,从第21章开始倒v【0V0】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喜欢我们小裴,入V当日将掉落尽量肥肥的更新一章! 入V当天会开抽奖哦,抽五个全订的宝宝赠送小红包一封,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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