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过去】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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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寝宫。
室内烛火摇曳，浅黄的床帐下垂，遮住了床榻上闻延卿的狼狈。
他满面潮红，高热极速蒸发着身体的水分，薄汗从后颈濡湿衣领。
闻延卿的唇无意义的张合，像是案板上窒息的鱼，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裴疏割落的一角衣袍。
屋外文渠与太医的交谈声微弱的环绕在闻延卿的耳边。
“……风寒……发汗乃是正常……只需要……”
那截被割落的衣袍混着室内的龙涎香，浅淡的，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的药香主导着闻延卿所有的思绪。
“殿下，您发热了。”裴疏的声音清冷的飘在耳边。
闻延卿睁大眼睛，试图在一片混乱的图像里看清裴疏的脸庞。
老师……真的对他没有半分动容吗？
他的眼角渗出泪，喉间涌上了一股未知的、令他窒息的气体。
思绪沉沉浮浮的坠落，眼前一会是裴疏温柔的眼神，一会是她冷淡的拒绝。
直至截然相反的裴疏彻底消失，他的思绪坠入深渊。
大雍三十年，冷宫之中。
“林公公，再玩下去就得死人了。” 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捏着泛白的衣袖，细声细气地提醒着隔壁正在纵乐的同伙。
皇宫本身就是天下最复杂的染缸，白净的人进入深宫，只会被吞得连骨头渣子都没有，更何况是冷宫 —— 这是皇宫里最低贱的地方之一。
能被丢进冷宫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没有未来的罪人。
“怕什么呢？死个把人不是正常得很吗？” 林公公手里的铁钳烧得通红，他的脸上敷了厚厚的铅白色脂粉，五官秀丽，说话时唇边含笑，看上去温和极了。
铁钳夹着的铁疙瘩烧得通红，似乎要熔成液体，林公公温和地笑着，眼也不眨地将铁钳按在了脚下人的背部。
“啊 ——！！！！” 通红的铁烫穿了衣料，空气中瞬间弥漫开肉被烧焦的焦糊味。
脚下的孩子大声尖叫，泪和鼻涕混作一团，这狼狈的模样似乎取悦了手持铁钳的林公公。他哈哈大笑起来，眉宇间的阴霾散了些许，像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啧，林公公你太粗鲁啦，过些时日内府可是要来人清点人数的，要是对不上人头，咱们可是有大麻烦吃哩！” 细声细气的小太监用袖子捂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林公公将铁钳丢到身侧的冷水里，铁钳入水，呲啦一声腾起几缕白烟。他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你呀，就是太谨慎。这群小畜生不过是宫女跟侍卫苟且生的肮脏玩意罢了，连个记名的牌子都没有，死几个，无伤大雅得很。”
脚下的孩子眼泪流得更凶，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哭竟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便是抽搐时，也只敢偷偷张嘴吸一口凉气。他记得清楚，上次被林公公玩死的同伴，就是因为哭喊声太大，挑起了这大太监的兴致，最后被活活烫死的。
林公公擦完手指，心情大好，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粗饼，狠狠砸在孩子被烧焦的背上。听见那声闷闷的痛呼，他不悦地皱眉：“下次痛的时候要叫出来才对！憋着多令人不快。”
地上的孩子肚子里发出阵阵咕噜声，他不敢起身，依旧趴在地上，谄媚道：“公公教训的是！多谢公公大恩大德照顾小的，小的下次必定让公公尽兴！”
林公公被他逗乐，伸脚踢了踢孩子的背，满意地冷哼一声：“机灵的小滑头。”
等林公公走后，趴在地上的孩子才敢慢慢起身。他狼吞虎咽地吃掉那块干硬的粗饼，可肚子里依旧空荡荡的。他把十指都舔了个遍，仿佛饼的余味也能稍解饥肠。
林公公说的没错，像他们这种肮脏玩意，哪怕死在宫里，也没人会在意。
背上的伤口疼得麻木，他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居住的破屋走。可刚走到墙角，眼前忽然跑过一个瘦小的影子，那影子的胸前鼓鼓囊囊，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喂！小狗！你怀里揣着什么？交出来！” 他伸手，一把拽住那影子的头发，脸上浮起玩味的笑容。
扑通一声，瘦小的影子发出一声闷痛，被拽得狼狈摔在地上，连带着怀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破屋里哗啦一声冲出来几个半大孩子。
“魏忌！小狗偷东西！” 其中一个瘦高的孩子指着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小孩，大声告状。
魏忌垂眼，抬脚踩住小狗向前伸的手，低头去看。只见地上零零散散滚着几块发霉的馒头。
背后的伤还在灼痛，肚子里的饥肠依旧咕咕作响。他受了那样的糟蹋，才换来一小块干硬的饼，凭什么小狗一点代价都不付，就能偷来馒头？
魏忌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死死盯住倒地的小狗。大家都是一样的贱种，他绝不接受小狗过得比他好。
魏忌从前不理解林公公，他不知道施暴能有什么快乐。直到拳头狠狠砸在小狗身上，脚下的小孩发出压抑的闷痛，那孩子太小了，痛极了也只能默默掉眼泪。这一瞬间，魏忌全身的血液都因兴奋而加速流动，他诡异的，竟一下子理解了林公公。
原来做这种事情，是真的很快乐。
见魏忌受了伤，还能把小狗摁在地上打，周围的孩子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又夹杂着崇拜，只觉得他真是有本事。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了，宫里的膳食本就有定数，想要吃饭就得拿牌子去领，可他们的出生，在这皇宫里本就是忌讳，又何来牌子可言？
不知道是谁的喉咙里率先发出了咕咚一声，孩子们的目光不受控地黏在地上发霉的馒头上，又怯怯地看向一旁怒目而视的魏忌。
…… 只是掰一块，应该没事的吧？他们有这么多人，魏忌只有一双拳头，他打不过他们的。
小狗被魏忌摁在地上狠揍，魏忌比他大五岁，力气也大上许多。被拳头击中的肚子，痛得像是肠子都要翻出来一般。
小狗死死护住要害，痛得在地上蜷缩起来，泪流满面，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还手。
他记得魏忌饿到受不了，去找林公公服软的模样，方才跑过来时，魏忌走路的姿势怪异得很，他定然是受了伤的。
血溅到指节上，温热的一片。魏忌渐渐发现，手下的小孩没了动静。
是被他打死了吗？
魏忌心里没有丝毫恐惧，反倒生出一股异样的期待。他摁住小狗的肩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心脏跳得飞快，隐隐的兴奋翻涌上来，这种掌控人命的感觉，真的太美妙了，他太喜欢了。
小狗被打得意识已经恍惚，身上许久没有传来新的痛感。眼前伸过来一只手，他认出那是魏忌的手，压在肩膀上的力气松了许多。小狗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锋利的牙齿发狠咬住魏忌的手掌，魏忌被疼得痛呼一声，摁住小狗的手劲骤然散了。原本半死不活的小孩，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站起身，拿头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七岁的小孩像是炮弹一般，撞得魏忌踉跄几步，重重倒在地上。
背上的伤口被地面狠狠摩擦，魏忌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嚎，可这哀嚎声还未持续太久，便见小狗从地上猛然跳了起来。魏忌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那双眼眸亮得锐利，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狠小狼。
魏忌疼得额角直冒冷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小狗的手里竟攥着一块石头：“等……”
他想开口服软，这没什么，在这皇宫里，最不值钱的东西，便是尊严。那股冲昏头脑的戾气瞬间消散，在对上小狗那双冰冷的眸子时，魏忌心底第一次生出了胆怯。
可小狗根本不在乎他想说什么。那块石头，他已经握在手里很久了。在那些深夜里，在这群人呼呼大睡时，他就坐在屋外的冷风中，一点一点打磨着这块石头。冷宫本就是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小狗最开始，只想逃，可魏忌和其他孩子，总是一次次用拳头告诉他，跑是没用的，太软弱，是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要不然，今天就杀了魏忌吧？让这群欺软怕硬的人看看，究竟谁才是老大。
那一瞬间，小狗的眼神变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狼，阴冷，又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兴致勃勃。
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这个念头在魏忌脑海里炸开。后背的伤口被泥土磨破，焦掉的皮肉混着泥土，一片血肉模糊。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颤抖，人在极致的恐惧里，连哭都身不由己，眼泪汹涌而出，把衣襟打湿了一片，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攥在手里的石头紧了紧，小狗抿了抿唇，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揪着般疼。
那块被磨得尖锐的石头，几乎要刺破他的掌心。在萌生出想杀死魏忌的想法时，小狗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前所未有的可怕。他是不是，也要变成那吃人的伥鬼了？
他猛地转过身，在魏忌惊异的目光里，拔腿飞奔着跑了出去。
小狗不想杀人，他不想变成伥鬼。
魏忌疼得爬不起身，被小狗盯住的胆怯过后，一股滔天的恼怒猛然翻涌上来：“喂！”
他冷笑着看向身旁，因争抢馒头厮打起来的那群孩子，扯着嗓子喊：“我刚刚看见小狗跑出去的时候，怀里还藏着吃的呢！”
扭打作一团的孩子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有机灵的，已经转身飞奔着去追小狗了。剩下的孩子，则狼吞虎咽地将地上的馒头塞进嘴里，吃完后，目光幽深地看向地上的魏忌。
魏忌哈哈大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狗心里又慌又恨，边跑边想，早知道，还是该杀了魏忌的。可转念，又觉得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太可怕了。
身后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小狗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冷宫深处茂密的树丛之中。许久未打理的树枝，划过他的肌肤，被魏忌打得青紫的伤口，隐隐传来刺痛。他心里又委屈又气闷，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闷头往前爬。
他不知道自己顺着墙角爬了多久，直到一股刺骨的冷风从身侧吹过，打得他一个哆嗦，小狗才堪堪停下动作。
杂草丛生的角落里，深红的宫墙上，竟开了一个膝盖高的破洞。冷风穿过洞口，卷着宫外的气息吹在小狗身上。他哆嗦着，小心翼翼将头伸出洞口，洞外是一条清幽的宫道，在小狗的眼中，那是致命的诱惑。
逃。
逃出去。
他要逃出去！他不要再呆在这个地方了！要是被抓回去，魏忌一定会打死他的！
小狗的神色突然变得冷硬，他的身子趴在冰冷的地面，指缝里满是泥污，泪水将脸上的脏污冲开，露出一片干净的肌肤。偷来的粗布衣服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弱的肩上。
天真的小狗从洞口探出身来，扶着墙慢慢爬起来，只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自由的尾巴。
可他又哪里能明白，这偌大的皇宫，本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被困在这里的人，从来都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
正午的日光透过枝叶，将树影般的阴影覆在他身上。
阴柔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诧异，又柔和。
“殿下，您怎么逃到了这里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