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他活下去》开机大吉

1、第一章

　　学校心理咨询室的百叶窗积了层薄灰，午后的阳光透进来，被割成一缕缕钝重的金，落在对面男人的肩上。
　　而林秋坐在光线照不到的桌子对面，他的鸭舌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下颌。他紧紧攥着卫衣袖口，像是用力掐着什么看不见的伤口。
　　林秋没抬头，视线黏在地板上那的一块顽固污渍上——像是干涸的水渍，又像是某种难以洗净的印记，像极了他心里盘踞了十五年的东西。

　　“林秋同学？”男人的声音很温和，温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却还是让林秋很抗拒。他听见纸张轻微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对方在翻看辅导员递过来的说明。
　　他们都觉得林秋不正常，所以让他今天一定要来心理咨询室报道。

　　“林秋，19岁，经济学院的大一新生，有过心理问题病史...”男人念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秋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而他更确切地坠进了那个身份里。

　　“我不是林秋。”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夏洛。”
　　心理咨询室里安静了下来，男人没再开口，桌上的平衡摆件在左右晃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 “咔哒”声。

　　“夏洛。”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诧异，“好，我记住了。我是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你可以叫我夏老师。”

　　林秋缓缓抬起头，这是他进门来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夏老师，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他的眉眼很柔和，完全没有攻击性的长相，眼角有一颗小痣。
　　这个痣……

　　林秋的心脏猛地一紧，脑海里突然炸开一片混乱的水花，凉得刺骨，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眼角似乎也有这么一颗痣，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发疼。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紧绷，“你为什么不追问？”明明自己资料上的名字是林秋，他不觉得奇怪吗？

　　夏老师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笑一笑，起身打了杯温水。
　　他轻轻把温水放在林秋身前。
　　“先喝口水，慢慢说。”他说，“不管你是谁，你想说的，我都会听。”

　　林秋的视线落在那杯水上，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像眼泪。他没去碰水杯，重新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攥着袖口，把布料拧得皱巴巴的。

　　林秋觉得这间心理咨询室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让人胸口发闷。林秋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说愿意听“夏洛”的故事。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愿意听。

　　他不说话，夏老师也不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秋才缓缓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他盯着夏老师眼角的痣，像是在透过那痣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十五年前，夏天，很热。”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哽咽，“村头的池塘，水很凉，绿得发稠，像黏糊糊的水草，缠在身上，扯不开。”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能听出来，这些记忆碎片对他来说，零碎而残忍。
　　夏老师安静地注视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保持着一个交谈的安全的距离。

　　“有个小孩，他只有四岁，很贪玩。”林秋的声音飘了起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跑到池塘边，踩在湿滑的泥上，摔进去了。他哭着大喊救命，但那呼喊声被蝉鸣盖过去大半。”

　　蝉鸣……夏老师在笔记本上记录的笔迹顿了一下。
　　2010年左右，正是他在老家上学的那几年。那几年他时常去隔壁村子串门，那个村子的夏天，蝉鸣声音此起彼伏，得像要把天掀翻。
　　他记得村头有个很大的池塘，岸边种着几棵老柳树，风一吹，柳条就垂到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漫了上来，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我跳下去救他。”林秋的语速忽然加快了，像是他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水很冷，我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上推。他很沉，像灌了铅一样。水草缠在我的腿上，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听见他哭，哭得我头疼。”
　　他的手猛地抬起来，用力而僵硬，保持一个半握的姿态，像是还在感受水草缠绕的窒息感。眼泪掉得更凶了，豆大的水滴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
　　“我把他推上岸了……”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可是我没能上来。水草把我往下拖，我看见水面上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蝉鸣也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死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混杂着愧疚、痛苦和绝望的疯狂，直直地盯着夏老师，“我本该死在那个池塘里。可是他活下来了，是我用命换的。他不该活着，我才该活着……不对，我已经死了，他应该替我活着才对。”

　　他的逻辑混乱不堪，一会儿说自己死了，一会儿又说别人该替自己活着。
　　夏老师的注视林秋的眼里多了些心疼，见过很多有心理问题的患者，却很少有这样把自己困在别人的身份里，用愧疚把自己凌迟了十五年的。
　　而“2010年夏天”“村头池塘”“救小孩”这些碎片，让他心底的熟悉感越来越浓。

　　“那个小孩，和你是什么关系？”夏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平静的力量，“你愿意多说说他吗？”
　　林秋像是被问住了。他皱着眉，很用力地想，可是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有模糊的哭喊声和冰冷的池水。“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眼神变得茫然，“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很小，很轻，哭起来很吵。”

　　“你救他的时候，有没有看清他的样子？或者，你们之前认识吗？”夏老师又问，语气放得更柔了。

　　认识……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林秋记忆深处的一扇门。门后是更清晰的画面：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夏天会结出红彤彤的果子。有个比他高很多的哥哥，总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眼角有颗小痣，会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把偷偷藏起来的石榴塞给他。
　　那个哥哥，好像就叫夏洛。
　　“是邻居……”林秋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梦呓，“他是邻居家的哥哥。他很疼我，会给我摘石榴，会陪我玩捉迷藏。那天我不听话，跑到池塘边，他跟过来救我……”

　　眼泪又开始掉，，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我爸妈说，他因为救我，淹死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说，我欠他一条命，我要替他好好活着。我不能快乐，不能贪玩，不能做任何他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要努力读书，替他考上大学。我觉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我常常会想象，如果他还活着，他是什么性格、他会喜欢什么、他现在会在做什么。我把自己变成他，这样好像就能减轻一点愧疚。”他苦笑着，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是没用。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觉得我不该活着。落在池塘里永远上不来的人应该是我。”

　　他撸起卫衣的袖子，露出细瘦的胳膊。
　　胳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红印，像一条条丑陋的蚯蚓，爬在皮肤上。
　　“我用刀划自己的时候，会觉得舒服一点。”他平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疼的时候，我会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夏老师的视线落在那些疤痕上，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在离林秋胳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不能对患者投射个人情绪。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拿起纸和笔，继续这场心理咨询。

　　“疼吗？”他轻声问。
　　林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向夏老师。男人的眼睛很沉稳，透着让人信任的光。
　　“不疼。”他摇了摇头，重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丑陋的疤痕，“比起他的命，这点疼算什么。”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日头渐渐西斜，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次的光落在了林秋的身上，像一道道枷锁。

　　夏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在这里见面，好吗？”
　　林秋愣住了，他以为对方会指责他，会觉得他不可理喻，甚至会把他当成疯子。
　　可夏老师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还约了下次见面。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因为我想听完你的故事，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夏老师看着他，眼神认真而温柔。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医疗室。直到走出很远，他仿佛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的目光，像一束微弱的光，试图穿透他包裹了十五年的黑暗。

　　林秋走后，夏老师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更需要想清楚，该怎么把那个困在阴影里的小孩，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