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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邱凛 ...

  •   这次,我决心留住点什么。哪怕,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黎烟找到那个地址时,天刚擦黑。
      浦西老式里弄,红砖墙爬满枯藤,窄巷尽头是一扇墨绿色的铁门。祁轩给的地址很精确:“三楼,左手,他一个人住。”
      她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巷口卖馄饨的摊主都多看了她几眼。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了上去。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邱凛穿着家居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手里拿着半瓶冰水。看见她时,他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祁轩给你的地址?”
      “嗯。”黎烟站在门外,“能进去吗?”
      邱凛侧身让她进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白墙,家具很少,只有一张沙发、一张餐桌、几把椅子。客厅一角堆着几个纸箱,像是刚搬来不久。
      “坐。”邱凛指了指沙发,自己靠坐在餐桌旁,“有事?”
      黎烟没坐。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还你。”
      邱凛没碰信封:“什么?”
      “钱。”黎烟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邻居炒菜的声响,锅铲碰撞,油锅滋啦。
      “黎烟,”邱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给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你还。”
      “我知道。”她说,“但我要还。”
      邱凛看了她一眼,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打印的明细单,另附了一叠现金。
      “算得真清楚。”他扯了扯嘴角,把信封扔回桌上,“行,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和七年前还真是一样。邱凛心里嗤笑。
      逐客令下得干脆。
      黎烟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想起祁轩的话:“他以为你在日本有男朋友了,这几年提都不让提你。”
      “我没有男朋友。”她说。
      邱凛没接话,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我说,我没有男朋友。”黎烟重复,“在日本,我一直是一个人。”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黎烟浑身发冷。
      她看着他——三十一岁的邱凛比二十四岁时更沉默,眉眼间的疏离像一层厚厚的冰壳,把她挡在外面。
      “邱凛,”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他避开她的视线,“钱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黎烟。”邱凛终于看向她,眼底有压抑的烦躁,“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你说永远不想见到我的。你觉得好玩吗?”
      “不好玩。”黎烟的眼眶红了,“我每天都在后悔。”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我知道你可能已经……不爱我了。但至少,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邱凛沉默地看着她。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巷子里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那光切过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黎烟,”许久,他开口,“人不能太贪心。你不能既要自由,又要有人永远在原地等你。”
      “我没有要你等。”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然后呢?”邱凛问,“在我这里待几天,等东京的‘男朋友’催你了,再买张机票飞走?”
      “我不走了。”黎烟说,“东京的工作我已经辞了。违约金付了,房子退了,行李都寄到魔都来了。”
      这话让邱凛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她擦掉眼泪,声音坚定,“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得缓慢而沉重。
      邱凛转过身,背对着她,看向窗外黑黢黢的里弄。
      “黎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回去吧。我们……回不去了。”
      黎烟看着他宽阔却僵硬的背影,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七年时光像一条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她在这头,他在那头,她拼命想跨过去,他却连手都不肯伸。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个信封。
      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邱凛。”她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侧头。
      “这钱,你不要我还,是吗?”
      “嗯。”
      “那我用它买点别的,行吗?”
      邱凛转过身,眉头微蹙:“买什么?”
      黎烟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买你一夜。”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邱凛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黎烟重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用这些钱,买你一夜。”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就当,补一个像样的告别。”
      邱凛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有震惊,有挣扎,有愤怒,还有一种黎烟不敢深究的、黑暗的东西。
      “黎烟,”他声音发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她迎上他的目光,“我很清醒。”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里弄彻底安静下来,连邻居炒菜的声音都停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昏暗的房间,和两个站在悬崖边对视的人。
      许久,邱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她微微蹙眉。
      “好。”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自己选的。”
      他拽着她往卧室走。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卧室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邱凛把她按在墙上,吻落下来。
      这个吻不像吻,更像一种惩罚。凶狠,粗暴,带着七年积压的愤怒和不甘。黎烟热烈地回应,手指插进他发间,指甲划过他的头皮。
      衣服散落一地。
      身体贴在冰冷的墙面上,黎烟颤抖了一下。邱凛的手掌扣住她的腰,力道重得像要留下指痕。
      进.入的瞬间,两人都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
      但真实得让人想哭。
      邱凛的动作很重,每一下都像要撞/碎什么。黎烟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皮肤。
      她在疼痛和快感的边缘浮沉,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七年思念,七年愧疚,七年自我惩罚,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身体最原始的纠缠。
      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呼吸交错,炙热滚烫。
      在某个瞬间,邱凛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捧住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她——看她泛红的眼眶,看她咬破的嘴唇,看她脸上交织的痛苦和欢愉。
      “黎烟,”他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吻他。
      用吻堵住所有问题,用身体诉说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夜深了。
      房间里只剩下喘息和皮肤摩擦的声音。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渐行渐远的隐喻。
      结束后,黎烟靠在床头,看着黑暗中邱凛起身穿衣服的背影。
      “卡在桌上。”她轻声说,“密码是你生日。”
      邱凛的动作顿了顿。
      “不用。”他说,“我说了,不用还。”
      “那就当……”黎烟顿了顿,“嫖资?”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想笑。多荒唐啊,用他给的钱,买他的一夜。
      邱凛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她。许久,他走到床边,俯身,手指轻轻抚过她颈间的吻痕。
      “黎烟,”他声音很轻,“值得吗?”
      “值得。”她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是你,都值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走向门口。
      “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
      门轻轻合上。
      黎烟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枕头间属于他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夜,她用最荒唐的方式,重新挤进了他的生命。
      哪怕只有一夜。
      哪怕天亮之后,他依然不要她。
      但至少,她试过了。
      窗外,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她心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那是爱。
      是她用了七年时间,才搞清楚的爱。

      ·七年前

      黎烟觉得,金州的风是带刺的。
      它不像加拿大雪原的风那般干脆,也不像东京湾的风那般温柔。这里的风裹着沙尘和铁锈味,刮在脸上,像生活本身一样粗粝磨人。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兴隆网吧”斑驳的招牌下,口袋里的诊断书硌得心慌。
      奶奶肺癌晚期。
      而她,身无分文。

      门帘掀开,扑面而来的是烟味、方言和扑克牌摔在桌上的脆响。昏暗光线里,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她,正修理一台嘶嘶作响的饮水机。
      “包夜。”黎烟开口,声音干涩。
      男人没回头,只伸手指了指墙上手写的价目表。腕骨突出,手指粗粝。
      就在她扫码时,手机震动——母亲的信息:「回来,或者在那破地方待一辈子。」
      几乎同时,邮箱提示音响起。
      她指尖冰凉地点开。
      男人就在这时转过身,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屏幕上幽蓝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扳手敲了敲旁边的空机位:
      “这儿。风小。”

      黎烟坐下,网页加载的几秒钟里,她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屏幕亮起——「助学贷款申请失败」。
      第三次了。
      她闭上眼,将那句冲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喉咙。不能崩溃,至少不是现在。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第一次用电脑?”那个修饮水机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屏幕上的失败提示。
      黎烟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
      “你们不是自称网线通海外吗?”她语气生硬。
      男人没接话,只是俯身握住鼠标。距离太近,黎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烟草气息。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刷新,依旧是那个刺眼的红色提示。
      “好了。”他直起身,声音平淡,“不是网的问题。”
      黎烟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网吧里嘈杂的人声都远了。
      完了。
      奶奶的药钱、房租、生计……所有压力在这一刻坍缩成屏幕上一个冰冷的“失败”。
      她失控地用英语骂了一句。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吧台,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黎烟趴在桌子上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摇醒。
      “喂。”
      睁开眼,是那个男人。他皱着眉,指了指她的白色羽绒服——上面染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鼻血正止不住地流。
      “卫生间在哪?”黎烟咬牙问。
      “出门右拐。”
      她捂着鼻子冲出去,在肮脏冰冷的厕所里手忙脚乱。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凌乱,鼻孔塞着可笑的纸团。
      真狼狈。
      等她收拾好回来,刚才在门口差点撞上的年轻男人正和修饮水机的靠在吧台闲聊。
      “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年轻男人笑嘻嘻地递回钥匙,“我们这儿干,好多人都流鼻血。”
      黎烟接过钥匙,随口道:“什么破地方。”
      话音落下,网吧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修饮水机的男人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黎烟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拉不下脸道歉。她生硬地道了谢,逃回角落的机位。
      吧台边,年轻男人碰了碰修饮水机的胳膊。
      “凛哥,你不觉得她挺漂亮吗?”
      被叫凛哥的男人——邱凛,目光掠过那个蜷在椅子上、金色长发铺了满背的纤细身影。
      “没礼貌。”他淡淡吐出三个字,重新戴上耳机。
      祁轩却摸着下巴笑:“和唐一梦她们不太一样啊……感觉,像只误闯进来的流浪猫。”
      邱凛没接话。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死亡倒计时,他盯着那个数字,脑海里却闪过刚才她苍白的脸和屏幕上“申请失败”的字样。
      黎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后半夜,黎烟被冻醒时才发现羽绒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她硬着头皮走到吧台:“请问有湿巾吗?”
      祁轩热心地说要帮她擦,黎烟慌忙拒绝。一直沉默的邱凛却在这时摘下一边耳机,抬眼看向她。
      “一瓶水。”黎烟说。
      “冰的常温?”
      “冰的。”
      邱凛从冰柜里拿出水放在吧台上:“一块五。”
      黎烟摸口袋才想起钱在羽绒服里。她正尴尬,祁轩已经擦好衣服回来解了围。
      付钱时,邱凛翻找零钱的手顿了顿。
      “没有五毛,”他抬眼,目光平静,“拿包泡面抵吧。”
      黎烟选了红烧牛肉味。祁轩也跟着要了一盒,笑嘻嘻地说:“那我帮你泡!”
      热气腾腾的泡面端上来时,黎烟看着碗里浮起的油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在她生病时煮一碗红烧牛肉面。
      “你从哪儿来的?”祁轩边吃边问。
      “……加拿大。”
      “嚯!那么远!”祁轩眼睛一亮,“来金州干嘛?”
      黎烟搅着面条,声音很低:“我奶奶在这。”
      气氛微妙地沉寂下来。
      邱凛坐在吧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小。他听见女孩压抑的呼吸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这个一身狼狈却挺直脊背的姑娘,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随时会断。

      凌晨五点,邱凛结束最后一局游戏,起身例行检查。
      走过第一排拐角时,他看见黎烟蜷在桌子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是某个租房网站的页面。
      他目光扫过,正准备离开,忽然瞥见她羽绒服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淡的旧疤,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邱凛脚步顿住。
      他盯着那几道疤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从吧台抽屉里翻出一板未拆封的药膏,走回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吧台,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透过玻璃门望向窗外灰蓝色的黎明。
      这个叫黎烟的姑娘,身上写满了故事。
      而他有种预感——她的故事,恐怕才刚刚开始。

      天快亮时,黎烟被冻醒。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摸向口袋里的诊断书——还在。
      然后她看见了手边那板药膏。
      包装崭新的治疗擦伤和消炎的。
      她愣了几秒,抬头看向吧台。
      邱凛已经不在那儿了。吧台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邱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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