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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来村秘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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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云来村的山野。
珩阳一身白衣,上面金色绣纹暗布,步履轻捷如夜隼,近侍青砚紧随其后,衣袂擦过祠堂的木窗棂,连半点声响都无。身侧的仙官兰期则袖摆微扬,隐去三人周身的气息,指尖聚着一缕淡淡的月华,护住周遭的动静。
“吱呀——”
除去祠堂门上贴满的符纸,推开来时,带起一阵陈年香火的气息。前厅里,牌位林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面墙,烛火在长案上摇曳,映得那些木质牌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案上的供果蒙着薄尘,显然是许久无人精心打理,却又维持着基本的供奉模样。一切看起来都寻常得很,与山野间无数普通的村落祠堂并无二致。
珩阳抬步绕过牌位,径直往后屋走去。青砚眼尖,一眼瞥见后屋墙角的青砖与别处不同,砖缝间没有积灰,反而透着一丝新鲜的磨损痕迹。
“殿下,这里。”
珩阳颔首,走上前去,指尖在青砖上轻轻一叩,又顺着砖面摸索,在砖身侧面摸到一处凸起的暗扣。他微微用力一拧,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面墙缓缓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上积着薄薄的青苔。
石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兰期率先迈步,指尖的月华更盛,照亮了石阶的轮廓。三人鱼贯而入,刚走下数级台阶,身后的石门便自动合拢,与此同时,两侧石壁上的烛火竟一排排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蜿蜒而下,将这条密道衬得神秘莫测。烛火的光芒微弱,却足以照见石壁上刻着的古怪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盘旋,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石阶漫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密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空荡荡的,唯有地面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三人刚站定脚步,忽然听得“咻咻”之声破空而来,竟是无数淬了寒光的暗器,从四面八方的石壁孔洞里射了出来!
“小心!”
珩阳低喝一声,周身霎时涌起一层金色的法障,欲将两人护在身后。而兰期早已冲向前去,身形利落地将四周的暗器一一打落,那些暗器尽数弹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竟是打磨得极为锋利的铁针与飞镖。他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仙力扫过,将余下的暗器尽数逼回孔洞之中,石壁上的孔洞随即“咔嚓”合拢,恢复如初。
然后他才转身看见法障中的两人。
“……”
“……”
六目相对,兰期挠挠头,尴尬地笑笑,“哈哈……没注意……”转身快步朝前走去,“小意外啦,我们快走吧!”
三人向前走去,这才得以看清石室的全貌。
只见石室尽头正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箱。那铁箱通体乌黑,竟有约莫两人高,周身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无。最触目惊心的是,铁箱的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用朱砂混着黑墨绘就,符纸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已贴了许多年,符咒上的字迹扭曲。铁箱的四个角,各系着一条手臂粗的铁链,铁链深深嵌入四周的石壁之中,锈迹斑斑,却依旧坚固异常。
“这箱子……”青砚倒吸一口凉气,“竟是用玄铁铸的?”
珩阳没有说话,他盯着铁箱,眸色沉沉。他是屠龙族的后裔,体内继承了纯正的龙血精华,对灵力戾气感知绝不会出错。
这铁箱中,没有一丝灵气的存在。
既是如此,云来村为何要费尽心思封存箱中之物?他当即抬手,指尖凝起一道金色的法诀,朝着铁箱劈落而去。
“砰——”
法诀撞在铁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玄铁铸就的箱体竟只是微微震颤,表面的符咒泛起一阵红光,随即又归于平静。珩阳眉峰一蹙,再度运起法术,这一次,他的指尖金光更盛,层层叠叠的法诀如同潮水般涌去,落在铁箱之上。
只见那巨大的铁箱,竟如同剥洋葱一般,层层剥落开来。外层的玄铁寸寸碎裂,露出里面一层稍小一些的箱体,依旧是玄铁铸就,依旧贴满符咒。如此往复,剥了一层又一层,待到最后,那铁箱竟缩成了约莫四尺长宽的大小,周身的符咒也所剩无几。
就在珩阳准备捏出最后一道法诀时,石室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喊杀声。
“不好!村民赶来了!”青砚脸色一变。
只见几十个壮年村民手持锄头扁担,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村里的老族长,他指着珩阳三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些外来的妖人!竟敢擅闯祠堂禁地!赶快离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杀了他们!他们是来祸害村子的!”
“不许碰那个箱子!那是我们云来村的守护神!”
村民们群情激愤,一个个红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家伙什,朝着三人扑了过来。
天界有规,不得对凡人施展杀术。
兰期只好以身肉搏,青砚也有些顶不住了,他虽是珩阳的近侍,身手不凡,却也架不住村民人多势众,更何况这些村民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悍不畏死。
珩阳见状,只得收了法术,沉声喝道:“住手!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查明这箱子里的秘密。”
可村民们根本不听,他们像是认定了三人是来破坏村子的,叫嚷着“杀了他们”,步步紧逼。
争执之间,那缩至四尺长宽的铁箱,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轰隆——”
箱体震颤,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符咒寸寸碎裂,霎时,金光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疯狂地往外涌。
“不好!”珩阳脸色剧变,他来不及多想,将身前的青砚、兰期,乃至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尽数护住,猛地往后退去!
就在众人退开的刹那,那铁箱轰然爆开!
碎石飞溅,玄铁碎片四处横飞,整个地下石室剧烈摇晃,顶部的石块簌簌掉落,竟是要坍塌了!
“快退!”
珩阳一手护着众人,一手挥出法诀,护住头顶落下的巨石。待烟尘散去,石室已然坍塌大半,唯有铁箱爆开的地方,露出一片狼藉的废墟。
村民们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叫嚷着动手。老族长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完了,完了……”
珩阳沉声开口,声音透过残余的烟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愿意说箱中究竟是何物吗?”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老族长颤巍巍地开了口。
“里面……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珩阳也双目微撑,随机扭头看向兰期,兰期也正看着他,二人对视,兰期的眸中浮现惊讶。
“青砚,把他们带回地面。”
众人离开,珩阳与兰期齐心协力,将废墟上的碎石与玄铁碎片一一搬开。
待到挖至最深处时,只见那废墟之中,竟躺着一个小女孩。
她约莫十岁的年纪,一身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与灰尘,小脸脏兮兮的,却遮不住那精致绝伦的五官。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如同一个被人从泥地里捞出来的瓷娃娃,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昏黄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珩阳看着她,眸底晦暗,看不出情绪。
爆炸的声响引得本就在家中坐立不安的妇孺孩童们都跑了出来,祠堂前乌泱泱地站了一地,众人在地面上焦急的等待,一些耐不住性子的壮年围着老族长不停地追问箱子的秘密。
“族长,不是说箱子中封印着诅咒吗?为何,会是一个人?!”
“而且那箱子封存了百年,里面的人怕是早就成灰了吧?”
听到开门的动静,众人纷纷转头,只见珩阳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兰期,朝他们缓缓走来。
走到老者面前,珩阳凝视着他,冷冷开口,“把你没说完的话说完。”
老者看着他怀中的女孩,竟留下了眼泪,他叹了口气,“都是作孽啊……!”
“那是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村子里有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村子里的人视她为诅咒,避之不及,将她锁在院中不允许她出来,可我第一次见她时大为震撼。”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我不信邪,翻进她的院子想一睹真容,却不小心摔了个跟头,我抬头望见她坐在那晒太阳,虽穿着破烂,皮肤却是白白净净,如同现在这样,长相温静,闭着眼睛,一点也不像恶人,听见动静,她喊了一个名字,见我不回,摸索着过来问我是谁,后来还帮我在伤口上了草药。”
“那为何不待见她?”青砚问道。
“我太爷爷说,自他出生起,她就是这副模样,百年过去未曾改变分毫。”
“什么?!”青砚的脸色大变,看向珩阳,后者轻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做声。
这女孩,分明是天界的神仙!
族长不知其中缘由,只接着说下去,“她看不见。再后来村子里的饥荒越闹越严重,朝廷还强抓壮丁充军,一时间村子哀声怨道,终于把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众人一拍即合,用朝廷买壮丁的钱,请道明寺中所有的法师齐齐出动,将她封进那箱中,接着法事做了三天三夜。”
“那段时间村中符咒镇纸漫天飞舞,随着最后一道封印完成,她被永远压在地底,也压住人们心里跳了多年的石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全村人,没有一个为她说半句话?!即便她能长生不老,可也从未作恶过,她活她自己的,碍着谁了?!”青砚愤怒至极,他不知道为何一个上神会在凡间,甚至落到如此境地。
“我那时太小,没有能力与大人对抗……当时有一个小男孩,特别小,不是我们村子的人,冲进我们村子想救她,法师们说他是魔物,设下阵法杀死了他。我听见她哭喊着他的名字,便是当初第一次见我时喊出的那个。”
“叫什么?”兰期有些急迫地出声。
“好像是……阿青。”
兰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噙着笑,“没关系,如今她不是好着呢。”
话语刚落,四面远处忽而亮起白光,逐渐升高,那光芒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又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最终汇集于众人头顶。珩阳怀中的小女孩,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升入那片白光之中。珩阳伸手去抓却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根本无法触摸!她依旧闭着眼,小小的身子悬浮在光柱里,周身的污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莹白细腻的肌肤。
他抬手迅速落下金光罩住村民,厉声说道,“兰期,收手!”
“收手?”兰期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帝君大人,若是千年前令魔族现世逼得你父母以身为祭的奸人出现在你眼前,你可能做到收手?!他们的命,谁来偿?!”
“他们的错,天界会……”
“去他妈的狗屁神官!若是你们真的有用,”他指着天上的女孩,“她又怎么在凡间被欺压了千年无人问津?!”
他面目狰狞地开口,“他们,都得死。”随后抬手欲祭出最后一道法诀,一股剧痛便从丹田处炸开,灵力瞬间溃散,如同被戳破的泡影。他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兰期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眸色骤变:“咒术?你何时对我下了咒?”
珩阳淡淡道,“千年不见踪迹的魔族祸乱这个村子,待我们赶到时却不见踪影,仿佛只是为了引我们来这儿,不,或许说是为你重新下凡的借口。我们去村长家时,他害怕得不正常,比起我,他更恐惧与身后的你对视,而现在,他却不在这儿。入暗室时你动作娴熟,完全不是见招拆招的打法,好似早已熟知暗器会从哪里射来。”
“兰期,百年前你第一次下云来村,究竟经历了什么,叫你如今要屠光全村人?”
“不愧是帝君。”兰期颤抖着身体,低下头,闷闷出声,“当年,我第一次下凡出任务,我……”他忽然猛地抬头,笑得邪气,“你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帝君!!!”青砚冲过来大吼。
珩阳眼疾手快,转身抬手几乎在一瞬间完成,挡下了来自身后的沉沉一击。
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