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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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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朱诺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张卡片。粗糙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起毛,手绘的乐队logo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稚拙的暖意。
时钟滴答,指向凌晨一点。
她第无数次点开微信,在搜索栏输入那串电话号码。光标闪烁,像她此刻犹豫不决的心跳。
网名跳出来——不是“七仔”,是“Gogo Carting”。
朱诺盯着那串英文字母,莫名想笑。小朋友还挺有童心,开卡丁车吗?
一边觉得这网名过于孩子气,一边又觉得……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她闭上眼,指尖悬在屏幕上,像是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然后点击,发送好友申请。
“要是搜出来不是他,”她在心里嘀咕,“可就太尴尬了。”
几乎是瞬间,“叮”的一声,好友申请通过了。
朱诺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打招呼,对方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姐姐”。
只有两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可那声“姐姐”从他指尖敲出来,透过冰凉的屏幕,却仿佛带着温度,烫得她耳根发麻。
更羞耻了是怎么回事?!
朱诺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她发过去一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小朋友还不睡,小心长不高哦。”
发完她就想撤回——这什么语气?怎么还“夹”起来了?!
她懊恼地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十几岁,笨拙地给喜欢的男生发消息,每句话都要斟酌半天,发出去后又后悔得要死。
可撤回的黄金两秒已经过了。
手机震动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看:
“早就不长了。倒是姐姐,熬夜容易长皱纹。”
后面还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包。
朱诺被逗笑了。她想象着那个在饭桌上一直低头玩手机、冷着脸不说话的小孩,此刻正窝在某个地方,捧着手机跟她发这样的消息。
反差有点大。
但……还挺有意思。
“你不也熬夜?”她回。
“写歌。刚有灵感。”
“鼓手也要写歌?”
“偶尔写。睡不着?”
朱诺顿了顿,“有点。”
“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朱诺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想什么?在想自己的青春是不是真的结束了,在想今晚的热闹是不是一场梦,在想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比她小八岁的男孩,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她最终只回了一句:“在想……你的网名为什么叫Gogo Carting。”
“喜欢开卡丁车。速度很快,不用想太多。”
是啊,速度很快,不用想太多。
不像她的人生,每一步都要权衡,都要算计,都要瞻前顾后,生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听起来很有意思。”她回。
“下次带你去开。”
不是询问,是那种属于少年的、理所当然的邀请。
朱诺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犹豫了很久,才回:
“好啊。”
发送。
然后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居然答应了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男孩的邀请?还是去开卡丁车?
这完全不像她会做的事。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隐隐期待着。
“不早了,”七仔又发来消息,“姐姐睡吧。”
“你也早点睡。”
“写完这段就睡。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可朱诺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和傅云舟发短信到深夜,每一条消息都藏着说不完的心事和藏不住的喜欢。
后来和周昊的对话框里只剩下简短的、程式化的问候:
“吃了吗?”
“孩子呢?”
“钱够不够花?”
像完成某种任务,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日复一日的敷衍和渐行渐远的疏离。
而现在,她居然又因为一条简单的“晚安”,心跳加速,辗转难眠。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真没出息。
可她又忍不住想——
也许,偶尔没出息一次,也不错?
窗外,北京冬夜的天空依然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像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呼吸。
朱诺翻了个身,把手机抱在怀里。
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七仔发来的一段音频。
点开,是一段简单的鼓点。节奏很轻快,带着点随意的、即兴的味道,像深夜无人时,一个人在练习室里随性敲出的旋律。
没有文字,只有这段鼓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像召唤。
朱诺闭上眼睛,听着那段鼓声,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她想,也许青春真的还没结束。
也许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命里。
“老板,你有没有发现Juno姐最近心情特别好的样子?”林锐端着咖啡杯,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目光追随着办公室里那道轻盈的身影。
在朱诺的极力举荐下,林锐已经从实验员晋升为老板特助。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她最近不怎么穿那些板正的职业套装了,化的都是淡妆——对!连高跟鞋都不怎么穿了,天天踩着运动鞋,走路都带风!”
沈思凡手机屏幕前抬起头,顺着林锐的目光看过去。朱诺正抱着一沓文件从会议室出来,浅灰色的针织衫配米白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侧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嘴角自然地上扬,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她最近也不怎么管我了。”沈思凡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上次我熬了三个通宵,她居然只是发消息提醒我注意休息,连办公室都没来。”
“对对对!”林锐猛点头,“上周临床那边把账目搞得一团糟,要搁以前,Juno姐非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再让他们重做不可。可这回她居然只是笑了笑,让他们直接去找财务——就完事儿了!”
两人正说着,朱诺朝茶水间走了过来。沈思凡和林锐立刻默契地移开视线,一个假装看手机,一个专注地搅拌着咖啡,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着我干什么?”朱诺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在说我的坏话?”
“我们在说,”林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Juno姐越来越漂亮了!”
沈思凡简直想当场掐死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这话能在办公室里说吗?还说得这么直白!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朱诺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冲林锐甜甜地笑了笑:“小林可太会说话了。”
那笑容仿佛她真的被取悦到。
林锐被她笑得脸都红了,挠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诺端着咖啡转身要走,心里却默默念叨:夭寿了……七仔比小林年纪还小呢,她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喝了口咖啡,想把那股莫名的羞耻感压下去。
“对了,”沈思凡在她身后开口,“这周五跟联立的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
朱诺脚步顿住。她背对着沈思凡站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得体的、职业化的笑容:
“周五我约了人。你带小林去吧,他现在人精一样,可以出师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沈思凡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为难,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温和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笑容。
“约了人?”他下意识地问,“是……朋友?”
“嗯,朋友。”朱诺点点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我先去忙了,周五的会议材料我下午发给你。”
说完,她端着咖啡离开了茶水间。步伐轻盈,背影挺直,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某些束缚的鸟。
沈思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林锐凑过来,小声说:“老板,Juno姐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沈思凡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他想,也许吧。
也许她真的遇到了什么人,开始了一段新的故事。
周五是七仔约了她去看演出。
菁菁临时加班来不了,朱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周遭的年轻男女跟着音乐疯狂摇摆,尖叫,挥舞着手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酒精和荷尔蒙的味道。
她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与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夸张的妆容、破洞的衣衫格格不入。像误入热带雨林的温带植物,不知所措,却又忍不住被这种原始的生命力吸引。
可当舞台上的七仔抬起眼,穿过晃动的光柱和挥舞的手臂,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时——朱诺忽然就镇定下来了。
他的眼睛很亮,在刺眼的追光灯下像两颗燃烧的星星。鼓点急促,贝斯轰鸣,他在一片喧嚣里为她敲出一段只有她能听懂的旋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为此而来,他也是为此而歌。
散场后的酒吧卫生间昏暗又嘈杂。男女共用的隔间外排着队,劣质香水和呕吐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七仔把她抵在隔间冰凉的墙壁上,带着酒气的吻落下来。酒精、烟草,还有年轻男孩特有的、滚烫的气息,混杂成一种危险的诱惑。
朱诺回应着他,心里却有种近乎叛逆的快感——好像把自己青春里没来得及经历的放纵,都在这一刻补偿回来了。
“姐姐,”男孩在她耳边呢喃,滚烫的呼吸拂过颈侧,“今晚去我那里好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还有种不容拒绝的迫切。
朱诺正想说什么,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大腿发麻。
“等等,”她用力推开七仔,“我接个电话。”
隔间里灯光昏暗,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
柯东宇。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可随即她又反应过来——如果是小小或者家里出事,打电话的应该是周昊。心下稍缓,可那种旖旎暧昧的气氛,却已经被彻底打断了。
她看着眼前眼神迷离、嘴唇湿润的男孩,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你先告诉姐姐,”她伸手摸了摸七仔刺猬般扎手的短发,声音轻柔却坚定,“你本名叫什么?”
“郭伟雄!哈哈哈哈,这个名字真的很不摇滚啊!”回家路上朱诺还在笑话七仔的名字。
七仔愤愤不平地为自己辩解:“白话念起来很好听的!”
“那说几句白话来听听?”朱诺倾身向前,搂住男孩的脖子,声音里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七仔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过来揽揽,再锡啖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
“你说什么?”朱诺没听懂。
“我说,”七仔转过脸,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过来抱抱,先亲一口……”
话音未落,朱诺已经笑着吻了上去。
“朱诺!”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炸开。
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像淬了冰的刀子,划破寂静的夜色。
朱诺浑身一僵,差点咬到七仔的舌头。她猛地转过身——
柯东宇像个黑面神一样矗立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他穿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阴沉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她和七仔交握的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交错。
七仔感觉到朱诺身体的僵硬,下意识地把她往身后护了护,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柯东宇的目光从七仔脸上扫过——年轻,张扬,耳朵上还戴着几个银色的耳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那种属于“小朋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气息。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朱诺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行啊朱诺,我真是小看你了。”
朱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柯东宇,这是我的私事,跟你没有关系。”
“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柯东宇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七仔,“还是个……小朋友?成年了吗?有二十岁吗?”
七仔不服气地反问:“你谁啊?”
“我是她男人!”柯东宇振振有词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你闭嘴!”朱诺的声音骤然拔高。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七仔站在她身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他握紧了她的手,向前一步,挡在她和柯东宇之间:“不可能!”
柯东宇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七仔脸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男孩,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朋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开。”
“该滚的是你。”七仔毫不退让,“朱诺姐说了,这是她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柯东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跟她认识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你有什么资格——”
“够了!”
朱诺突然打断他。她推开七仔,走到柯东宇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决绝:
“你又是我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生活?”
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寒冷的夜色里。
“我是你什么人?”
柯东宇的声音在寒夜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他往前一步,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朱诺这才看清——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他妈被周昊撞进了医院,躺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在颤抖,“肋骨断了三根,扎到肺里,医生说再偏一点我就他妈没命了!”
朱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在医院躺着的那些天,”柯东宇的声音低下去,却像钝刀一样割在她心上,“我一边疼得死去活来,一边还在帮你找律师办离婚。你以为你为什么在北京过得这么逍遥自在?是我帮你拖住了周昊,不然他早来北京把你带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红得吓人:“朱诺,你告诉我,我是你什么人?”
空气死寂了几秒。
然后,朱诺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响起:
“你是为你自己。你不是为我。”
柯东宇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深深看了朱诺一眼,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打开,又重重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子绝尘而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猩红的光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