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我在电路板上搬砖

11、第十一章 可可西里

　　朱诺开始刻意回避傅云舟。尤其在沈思凡把林锐转作特助以后，她越来越多地把与联立对接的工作移交出去，自己则退到幕后，专注于公司内部运营和沈思凡的日程管理。
　　然而白仁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这天下午，趁着会议间隙，他又晃到了朱诺的办公室，不请自来地在客椅上坐下，还顺手摆弄起她桌上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那天回去，”白仁慢悠悠地开口，指尖拨弄着绿萝肥厚的叶片，“我师兄对我发了好一通脾气。怪我自作主张把师姐叫来，搅了局。”
　　他抬眼看向朱诺，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的眼睛里，难得有几分认真：“他不肯进一步，也不舍得退一步。卡在那儿，难受。我做朋友的，只好推他一把。”
　　朱诺正在核对报表，闻言头也不抬：“白总如果闲得慌，我可以推荐几个我们其他的项目给您看。但现在我要工作了，慢走不送。”
　　白仁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朱助理，你要还喜欢他，就把他抢过来。别人不好说，但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勾勾手指头，我师兄大概自己就会拴上绳子跟你走了，信不信？”
　　朱诺终于抬起头，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白总这么八卦，当初真是进错行了。您该去投资娱乐业，保证天天有瓜吃，还保熟。”
　　白仁被她的话逗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我说真的。傅云舟那人，看着冷静克制，其实轴得很。认定了什么，就是一辈子。七年前是你，七年后还是你。你自己想想吧。”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朱诺盯着电脑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家里，菁菁正在厨房煮面。见她回来，探头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又加班了？”
　　“嗯，有点事。”朱诺换鞋，洗手，走到餐桌旁坐下。
　　菁菁端出面，在她对面坐下：“对了，今天有个猎头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考虑去开合。你说巧不巧？”
　　朱诺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开合？傅云舟那个律所？”
　　“是啊。说他们最近在扩招资本市场团队，待遇开得不错。”菁菁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要不要考虑？”
　　朱诺低头吃面，声音含糊：“你自己决定。不过……开合确实挺好的。”
　　看她情绪不高，菁菁眼珠一转，又起了个新话头，语调轻快起来：“对了，我新认识一个乐队主唱！他们团的成员都超级帅的，这周末在MAO有演出，走啊，一起去热闹热闹！”
　　朱诺抬起头，眉毛微挑：“有多帅？有王鹤棣帅吗？”
　　“包的亲！”菁菁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促狭地笑。
　　朱诺被她逗笑了，连日来的阴郁散了些：“哈哈，那能打包带回家吗？”
　　“给你个塑料袋好不好？还装起来了……”

　　乐队名叫“可可西里”。十二月的时候，菁菁帮他们打过一场版权官司，主唱高岩对她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二十二岁？！”听完菁菁的介绍，朱诺忍不住惊呼，“姐弟恋啊你！”
　　“小声点！”菁菁扑上来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左右张望，“很光彩吗？喊这么大声……”
　　朱诺被她逗笑了，压低声音：“怎么不光彩？我也想谈个弟弟呢！”
　　“团里还有四个呢，随便挑！”菁菁眨了眨眼，笑得狡黠，“高岩说了，他们都是单身，姐姐看上哪个都可以带走。”
　　“文艺圈里……都玩这么花吗？”朱诺直摇头，不敢苟同。

　　MAO里人声鼎沸，灯光花里胡哨地扫过全场，晃得人睁不开眼。台上的少年们面容模糊，只能看见轮廓——高岩个子最高，隆冬时节居然只穿一件敞口的无袖T恤，手臂线条流畅，耳垂上几个银环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眼睛很亮。唱到副歌时，目光穿过摇晃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菁菁身上，然后绽放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那种属于少年的、带着点野性的、明目张胆的喜欢。
　　一口气唱了六首歌，全场沸腾。散场后，七个人打了三辆车，浩浩荡荡杀向簋街的麻辣小龙虾。
　　坐定了，灯光下朱诺才看清这几个男孩的脸——不像有些乐队那样浓妆艳抹，都是纯素颜，皮肤干净，眉眼清秀。青春本身就是最好的化妆品。
　　角落里，一个留着寸头的男孩一直低头玩手机，从进场到现在，头都没抬过。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菁菁顺着朱诺的视线看过去，凑近她耳边低声介绍：“那是七仔，广州来的小孩，才二十岁，鼓手。帅吧？好多女孩迷他。”
　　话音刚落，身旁的高岩就一把搂过菁菁的脖子，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占有欲：“看他干嘛？你只能看我！”
　　朱诺几乎要憋不住笑。她看着平时在法庭上严谨干练的菁菁，此刻被一个小她七岁的男孩搂在怀里，脸上居然露出了那种……娇羞的表情？
　　世界观碎了一地啊。
　　“笑什么笑？”菁菁瞪她，脸却红到了耳根。
　　七仔这时终于抬起了头。灯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有些锋利，整个人有种疏离的、冷峻的气质。他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朱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继续低头看手机。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龙虾端上来了，红油油的，香气四溢。高岩很自然地给菁菁剥虾，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其他几个男孩也吵吵闹闹地开吃，只有七仔依然安静，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七仔，”高岩忽然开口，“别玩手机了，跟姐姐们聊聊天。”
　　七仔头也不抬：“在回消息。”
　　“谁的消息这么重要？”旁边一个染了蓝头发的男孩打趣，“女朋友？”
　　七仔没理他。
　　高岩耸耸肩，对朱诺说：“他就这样，闷得很。不过打鼓的时候像换了个人，特别疯。”
　　朱诺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七仔。一不注意，辣油呛进喉咙，她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没事吧？”菁菁递过来纸巾。
　　“没事，太辣了。”朱诺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却发现七仔正看着她。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然后他移开视线，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
　　一顿饭吃得热闹非凡。男孩们聊音乐，聊巡演，聊那些朱诺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菁菁偶尔插几句，高岩就会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朱诺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这种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氛围，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她心里积压许久的阴霾。
　　她想，外面的世界可真好。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认识不一样的人，过一种和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饭局快结束时，高岩提议去KTV续摊。菁菁看向朱诺，用眼神询问。
　　朱诺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那怎么行？”高岩说，“姐姐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得有人送。”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七仔忽然开口：“我送吧。正好顺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朱诺。
　　七仔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看向朱诺：“走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广东口音，却意外地好听。
　　朱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好。”
　　走出餐厅，冬夜的寒风立刻包裹了她。朱诺裹紧大衣，七仔走在她身旁，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到路边，七仔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他拉开后座车门，等朱诺坐进去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朱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她居然让一个刚认识两小时的、比她小八岁的男孩送她回家。
　　“你……”她试图找点话题，“鼓打得很棒。”
　　“谢谢。”七仔的回答简短而客气。
　　又是沉默。
　　朱诺觉得有些尴尬，正想说点什么，七仔却先开口了：“你看起来，不像会来这种场子的人。”
　　“哪种场子？”朱诺问。
　　“livehouse，跟一群玩乐队的小孩吃夜宵。”七仔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很深，“你看起来……很正经。”
　　朱诺笑了：“正经人不能来听live吗？”
　　“能。”七仔顿了顿，“但你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白到让朱诺有些措手不及。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吧。”

　　她的青春，好像还没真正开始，就仓促地结束了。过早的步入了复杂的人情世故里。而今晚，她只是误入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森林，看了场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七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朱诺道谢，准备下车时，七仔忽然叫住她：
　　“姐姐。”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撩人的意味。
　　朱诺回过头。
　　“如果……”七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你想换个世界看看，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递过来一张卡片——不是名片，是一张手绘的、印着乐队logo的卡片，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朱诺接过卡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
　　“晚安。”七仔说，然后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重新驶入夜色。朱诺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握着那张卡片。
　　夜风很冷，可她的脸颊却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