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回宫惊澜 ...

  •   猎场的喧嚣与惊险,最终被一场匆匆结束的秋猎草草掩埋。皇帝殷玄以“圣体违和”、“刺客余党未尽”为由,提前拔营回銮。旌旗仪仗依旧浩荡,但队伍中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沉郁压抑,如同这深秋过早来临的寒意,浸透骨髓。

      柳寄悠被安置在一辆更加封闭、由殷玄亲卫严密看守的马车里,一路颠簸回宫。她的“伤”经过御医诊治,被定性为“惊吓过度,跌打损伤,兼染风寒”,开了安神镇惊、活血化瘀、驱寒发散的方子,每日汤药不断。脚踝重新被妥帖包扎,手臂脸上的擦伤红肿也在雪参膏和御药的作用下渐渐消退,只留下些浅淡的痕迹。

      但她知道,身体上的伤易治,殷玄心中的疑窦难消。

      回宫当日,她甚至未能回到自己原先那处偏僻宫苑,而是直接被送入了西六宫角落一处更为冷清、几乎与冷宫相邻的“静思轩”。名为静养,实同囚禁。伺候的宫人全部换过,铃儿不知所踪,新来的两名宫女年纪稍长,面容刻板,沉默寡言,眼神里透着宫里老人特有的精明与疏离,一举一动皆按规程,绝不多话,也绝不容她踏出轩门半步。

      送来的衣物依旧是素淡颜色,但不再刻意强调烟霞或“莞莞”的喜好。饮食药物依旧精细,却更像是对待一件需要小心维持、以待后用的物品。

      柳寄悠表现得异常“乖顺”。每日除了喝药、用膳,便是坐在窗边发呆,或是倚在榻上看那几本允许送入的、最寻常不过的佛经或女训。她脸色苍白,眼神时常放空,偶尔会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微微一颤,将一个受惊过度、心有余悸的柔弱女子形象维持得滴水不漏。

      她在等。等殷玄的下一步,等殷溯那边的消息,也在等……那枚“梅花蜡丸”所代表的势力,在遭遇西坡挫败后,会否还有后续。

      回宫第三日,殷玄的“旨意”来了。不是召见,而是赏赐——赏了一副赤金点翠头面,一套湖绸精绣衣裙,外加几匹上好的宫缎。由赵德顺亲自送来。

      “陛下念姑娘此番受惊,特赏下这些,给姑娘压惊。”赵德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板,目光却像刷子一样,细细扫过柳寄悠的脸和周身,仿佛在评估一件瓷器的完好程度,“陛下还说,姑娘既需静养,便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去。只是这身子未好全之前,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了,免得再受风寒,或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徒增烦扰。”

      “不干净的东西”。柳寄悠心中冷笑。是在敲打她,猎场之事尚未了结,她需“静养避祸”吗?

      她低眉顺眼地谢了恩,让宫女收下赏赐。赵德顺并未久留,传达了“圣意”便走了。

      又过了两日,静思轩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丽妃。

      她依旧打扮得明艳照人,绯红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那股骄矜之色,似乎被一层更深的探究与隐隐的不安所覆盖。她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踏入这略显寒素的静思轩,目光挑剔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窗边榻上面容苍白、神色恹恹的柳寄悠身上。

      “柳姑娘这气色,看来猎场那一遭,着实吓得不轻。”丽妃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腕上的翡翠镯子,“本宫原以为,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能得陛下青眼。没想到,福气太薄,压不住,反招了灾。”

      话里的幸灾乐祸和讥讽毫不掩饰。

      柳寄悠微微欠身,声音虚弱:“臣女命薄福浅,让娘娘见笑了。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已是托陛下洪福,不敢再有奢求。”

      丽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挥退了随侍的宫女,只留自己的心腹守在门口。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柳寄悠,你跟我说实话,猎场那晚,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说……遇见了谁?”

      柳寄悠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更深的惶恐与茫然:“娘娘……臣女那夜旧伤发作,心神恍惚,只记得出了帐篷想透口气,后来便不慎滚落山坡……再醒来时,已是一片漆黑山林,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害怕……后来幸得靖王殿下路过相救……”她将殷溯教的那套说辞,用惊魂未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眼神涣散,仿佛不堪回首。

      丽妃秀眉紧蹙,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她盯着柳寄悠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只是如此?那为何陛下回宫后,对猎场之事讳莫如深,连当夜值守的侍卫都换了一批?靖王……”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靖王那日一早送你回来,之后便在御书房与陛下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陛下的脸色……”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殷玄与殷溯之间,因猎场之事,必有激烈争执或深谈。而她柳寄悠,正是这风波的中心。

      “臣女真的不知……”柳寄悠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仿佛被丽妃的逼问吓到,“陛下与殿下之事,岂是臣女可以妄加揣测的?臣女只求安心养病,再不敢多事……”

      丽妃见她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怯懦模样,胸口那股郁气更甚。她本想来探听些内幕,或至少确认这个“替身”是否真的就此失宠乃至获罪,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只会哭哭啼啼。她不耐烦地站起身:“罢了,看来你是真吓破了胆。你好自为之吧。这宫里,有时候知道得少,反而是福气。”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宫女拂袖而去。

      柳寄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的泪水瞬间收干,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丽妃的探访,证实了她的猜测:猎场之事的影响正在发酵,殷玄与殷溯的矛盾因此激化,而自己这个“导火索”,处境愈发微妙危险。

      丽妃刚走不久,静思轩又迎来了太后宫里的嬷嬷,送来些寻常的滋补药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心静养”的场面话,目光却同样带着审视。显然,各方势力都在关注着她这个风暴眼中的棋子。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囚禁与暗中的窥探中一天天过去。柳寄悠的“伤势”渐渐“好转”,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但依然被勒令待在静思轩,不得外出。

      她并未完全被动。通过观察新来的两名宫女,她发现其中一人(名唤春杏)虽沉默,但做事细致,偶尔望向她的眼神里,会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另一人(名唤秋桂)则更为刻板警惕,显然是监视的主力。

      柳寄悠开始有意识地,在只有春杏当值时,流露出一些细微的、符合“受惊柔弱女子”的脆弱,比如对着窗外落叶发呆叹气,偶尔低喃一两句关于“害怕”、“想家”的呓语。她将殷玄赏赐的那副赤金点翠头面中一支相对不起眼的珠花,“不小心”掉落在妆台角落,被春杏收拾时发现,她只淡淡说了句“收着吧,我用不上”,便不再理会。春杏默默收好,眼中那丝怜悯似乎深了些许。

      这些细微的举动,未必能立刻换来什么,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种下一颗小小的、可能偏向她的种子。

      回宫第十日,夜里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沫子敲打着窗棂。

      柳寄悠拥着锦被,却无睡意。殷溯自回宫后,再无任何消息传来。那“梅花蜡丸”势力也似乎销声匿迹。这种沉寂,往往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积聚。

      就在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出神时,寂静的院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瓦片松动的“咔哒”声。

      柳寄悠瞬间警觉,屏息凝神。

      声音没有继续。但片刻之后,她敏锐地听到,窗棂下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有规律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划过木头?

      三下,停顿,再两下。

      不是她听过的任何暗号!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谁?殷溯换了方式?还是“梅花蜡丸”的人不死心?

      她犹豫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极小心地向外望去。

      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沫,在廊下灯笼微弱的光晕下泛着冷白。一个披着深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她的窗户,蹲在墙角一丛半枯的芭蕉旁,似乎……在埋什么东西?

      那身影很熟悉……柳寄悠眯起眼,借着雪光仔细辨认——是春杏?!

      只见春杏迅速埋好东西,用脚将雪和土拨弄平整,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低着头,匆匆回到了耳房值夜的地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寄悠的心脏狂跳起来。春杏?她在埋什么?给谁的?难道她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某个势力安插在静思轩的眼线?甚至……是“梅花蜡丸”的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她强压下立刻去查看的冲动,耐心等到后半夜,估摸着春杏和秋桂都已睡熟(或至少假装睡熟),她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赤着脚,如同猫儿一般溜到门边。

      门从外面上着锁。但窗户……她检查过,静思轩年久失修,窗栓并不十分牢固。

      她用了些巧劲,极慢极轻地拨开了内侧的窗栓,推开一条仅容手臂通过的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雪沫的清寒。

      她缩着身子,从缝隙中挤了出去,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冻得一个激灵。顾不上寒冷,她迅速跑到春杏埋东西的墙角芭蕉丛下。

      雪很薄,土也松软。她用手小心地扒开浮土和雪沫,很快触到了一个硬物——是一个巴掌大、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木盒。

      她迅速将木盒取出,藏入怀中,又将土和雪恢复原状,抹平痕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翻窗入室,关好窗,插上窗栓(尽量恢复原状),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浑身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她挪到床边,用被子裹住自己,才敢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下,取出那个油布包裹的木盒。

      木盒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锁扣的朴素木盒。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纸条,没有蜡丸,没有信物。

      只有一小堆干燥的、颜色灰褐的……泥土?以及几片同样干燥的、形状有些特别的……碎叶?

      柳寄悠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春杏埋下这个,是想传递给谁?还是……想让她发现?

      她凑近仔细辨认。泥土似乎没什么特别,但那几片碎叶……边缘呈锯齿状,叶脉清晰,虽已干燥,仍能看出原本应是深绿色,带着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苦涩气味。

      这气味……她努力回想。在哪里闻到过?不是在御花园常见的花草中……

      忽然,一个极其久远、属于原主记忆深处的画面闪过脑海——幼时在侍郎府后宅荒僻的角落,生母病重时,曾用一种类似的、气味苦涩的野草煎水服用,说是乡下土方,能镇痛安神。那野草,好像就叫……“断肠草”?

      断肠草?!西坡!毒雾!

      柳寄悠浑身一震,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春杏埋下的,是断肠草的碎叶!还有……可能来自西坡的泥土?!

      她在暗示什么?暗示她知道西坡之事?暗示她与西坡的斗篷人有关?还是……在警告她,断肠草的威胁并未远离?

      亦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更加晦涩难明的试探或陷阱?

      柳寄悠捏着那片干枯的碎叶,指尖冰凉。静思轩的囚禁看似平静,其下的暗流,却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诡异,且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这个沉默寡言、看似懦弱的宫女春杏,究竟是谁的人?

      窗外,雪落无声。

      夜色,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