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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金蝉脱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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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已经切开了藤蔓边缘的黑暗,再往前探半分,就会照亮凹陷处紧贴的两人。
柳寄悠甚至能看清最近那名侍卫脸上警惕的皱纹和紧抿的嘴唇。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殷溯动了!
不是拔刀,也不是冲出。他另一只空着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中掏出一物,看也未看,运足腕力,朝着与藏身处相反方向、远处一片漆黑茂密的灌木丛,猛地弹射出去!
那东西很小,破空之声在雨后的寂静山林中却异常清晰,而且……似乎还带起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幽蓝光尾?
“嗖——啪!”
清脆的撞击声和灌木枝叶的哗啦声响在远处突兀响起!
“那边有动静!” “什么人!” 正朝这边走来的两名侍卫立刻被惊动,厉声喝道,火把和刀锋齐刷刷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远处其他搜查的侍卫也被惊动,迅速聚拢过来。
“追!” 赵德顺尖细的声音带着急促。
大部分侍卫立刻朝着那处灌木丛包抄过去,火把的光亮和人声迅速远离。
殷溯没有丝毫停顿,在侍卫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已拉着柳寄悠从藏身处闪出,不是朝着营地,也不是朝着刚才制造声响的方向,而是朝着另一个更为陡峭、布满湿滑青苔和乱石的山坡疾掠而去!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对地形又极为熟悉,柳寄悠被他拉着,几乎脚不沾地,只能拼命跟上。荆棘刮过殷溯的外袍和她裸露的小腿,带来尖锐的刺痛,但此刻已顾不得了。
身后,侍卫们搜索灌木丛的呼喝声传来,似乎并未发现什么,随即响起了赵德顺气急败坏的命令声:“扩大范围!仔细搜!绝不能让那妖女跑了!”
妖女?是在说她?柳寄悠心中一沉。看来她的失踪已经被发现,而且殷玄显然已震怒,甚至可能给她安上了什么罪名。
两人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一口气冲上山坡,翻过一道矮岭,又潜入一条隐蔽的、被藤蔓遮掩大半的狭窄石缝。殷溯这才停下,松开柳寄悠的手腕,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
追兵的声音已经被远远甩开,暂时安全。
石缝内空间极为狭窄,仅容两人侧身而立,潮湿阴冷,弥漫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两人面对面贴着,呼吸可闻。柳寄悠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紧紧裹着殷溯那件墨蓝外袍,而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玄色劲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刚才疾奔所致,还是抵御毒雾的消耗未复。
“刚才……你扔了什么?”柳寄悠喘息稍定,忍不住低声问。那东西似乎带点蓝光,让她有些不好的联想。
殷溯瞥了她一眼,从怀中又掏出一样东西——正是之前那个装着雪参膏的紫檀木盒。他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雪白的膏体已经见底,而在膏体边缘,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幽蓝色的晶体碎末,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盏灯笼的碎片。”殷溯淡淡道,合上盖子,“沾了点毒粉,用内力激射出去,有点光影和声响,足够引开那些没脑子的蠢货一会儿。”
原来如此!他竟在方才打斗或之后,悄然收集了一点破碎的灯罩碎片和残留毒粉!这份临危不乱的急智和精准的判断力,让柳寄悠心中凛然。此人能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绝非侥幸。
“赵公公他……”柳寄悠想起刚才听到的“妖女”之称,心中不安。
“你失踪,皇兄自然会疑心。”殷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尤其是在猎场刚出过刺杀案的敏感时候。一个可能与北狄密令、与本王都有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替身’突然不见了,他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寄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或许,他已经开始怀疑,昨夜的刺杀,白日的搜捕,甚至‘莞莞’的旧事,都与你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替身’有关联。毕竟,你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柳寄悠浑身发冷。殷玄本就多疑,经历猎场一系列变故,加上她这次冒险赴约失踪,恐怕早已将她视为心腹大患,甚至可能认定为一切乱局的源头。回去,等待她的很可能不是审问,而是直接处决!
“我不能回去。”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不回去?”殷溯嗤笑一声,眼神冰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哪里去?何况,”他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伤和那件显眼的外袍,“你现在这副样子,离开本王,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巡山的侍卫或野兽撕碎。”
他的话残酷而真实。柳寄悠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难道真的没有生路了?
“那……殿下有何高见?”她抬起头,看向殷溯。既然他带她逃到这里,而没有任由她被赵德顺发现,或许,他另有打算。
殷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从石缝的缝隙中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天色。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他低声道,“赵德顺搜不到人,很快就会扩大范围,甚至封锁这片山区。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营地,并且……要有合理的解释。”
“合理的解释?”柳寄悠苦笑,“我这样……如何解释?”她指了指自己一身的狼狈、伤痕,还有这件属于他的外袍。
殷溯转过身,面对着她。石缝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
“听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忘记西坡,忘记斗篷人,忘记那块铁片和梅花蜡丸。你只是昨夜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又因猎场变故心神不宁,梦魇惊惧,迷迷糊糊走出帐篷,想找个僻静处清醒一下,却因天黑雨滑,失足跌落山坡,滚入山林,被困至今。”
他迅速编造了一个看似漏洞百出、却又符合她“病弱受惊”人设的借口。至于为何能躲过搜查跑到这么远……
“至于为何在此处,”殷溯继续道,目光锐利,“你滚落山坡后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不辨方向,胡乱行走,不知不觉到了这里。途中或许遇到过野兽,受了些惊吓和皮外伤。明白吗?”
柳寄悠迅速消化着他的话。这个借口,将她的“失踪”归结于意外和病弱,而非有意潜逃或与人勾结。虽然牵强,但并非完全说不通,尤其符合她之前营造的“胆小受惊”形象。而身上的伤,可以解释为滚落山坡和可能的野兽抓挠。
“那这件外袍……”柳寄悠迟疑。
殷溯一把将她身上那件墨蓝外袍扯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这不是我的。”他冷冷道,迅速将外袍反过来,内衬朝外,然后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在袍子内侧几个不起眼的地方快速划了几刀,又沾了些石缝里的湿泥和苔藓,随意抹在上面,最后,将这件被“处理”过的外袍,塞进了石缝深处一个潮湿的凹洞中,用几块碎石草草掩盖。
“这或许是哪个粗心侍卫或仆役丢弃的旧衣,被你慌乱中捡到裹身。”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或者,根本就没这件袍子,是你神志不清记错了。”
柳寄悠看着他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中震撼。他在短短时间内,不仅想好了说辞,连可能暴露身份的物证也迅速“处理”掉了。这份果决和周全,令人心惊。
“那殿下你……”柳寄悠看着他。他出现在这里,又该如何解释?
“本王?”殷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带着一丝嘲弄,“本王昨夜心绪不宁,独自出营散心,听到这边有异常动静,过来查看,恰好发现了昏迷不醒、狼狈不堪的柳姑娘,于是‘顺手’救下,正准备带回营地。”
一个完美的“偶遇”和“援手”。既解释了他为何在此,又将他的出现合理化,甚至可能因为“救驾”(救下皇帝关注的人)而显得忠心可嘉,至少表面如此。
柳寄悠不得不佩服他的急智。这套说辞,虽然仔细推敲仍有疑点,但在没有确凿反证的情况下,尤其是殷玄可能并不愿真的将亲弟弟逼到对立面时,或许能够蒙混过关。
“记住你的说辞,不要有多余的话。”殷溯最后警告道,目光如刀,“眼神要惊惶,语气要虚弱,越像受惊过度、记忆混乱越好。回到营地后,无论皇兄如何问,赵德顺如何盘查,都咬死这个说法。”
“是。”柳寄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演戏,本就是她这些时日赖以生存的本能。
“走。”殷溯不再多言,率先侧身挤出石缝,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拉手腕,而是直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扶地带出了石缝。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柳寄悠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抗拒。此刻,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和“证人”。
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些,山林中的景物轮廓逐渐清晰。雨已停歇,但雾气依旧氤氲。
殷溯辨明方向,带着柳寄悠,沿着一条更为隐蔽、但相对平缓的路径,朝着营地方向返回。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柳寄悠的踉跄和虚弱看起来更真实,甚至时不时让她依靠一下。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在接近营地外围最后一道哨卡时,天光已大亮,雾气开始消散。巡逻的侍卫远远看到了他们,立刻戒备地围了上来,待看清是靖王殷溯,以及他臂弯中那个浑身泥污、衣衫破烂、脸色惨白如鬼、似乎随时会昏厥的女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参见靖王殿下!”为首的侍卫队长连忙行礼,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柳寄悠身上扫过,“这位是……”
“柳姑娘。”殷溯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严肃,“本王昨夜巡查时发现她晕倒在西边山林,似乎受了惊吓和跌伤。立刻禀报陛下,传御医。”
“是!卑职遵命!”侍卫队长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马回营禀报,一边亲自引着殷溯和柳寄悠往营地内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当殷溯半扶半抱着狼狈不堪的柳寄悠出现在营地主要区域时,无数道或震惊、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深藏不解的目光投射过来。
柳寄悠低垂着头,将脸埋在散乱的发丝后,身体微微颤抖,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完美扮演着一个劫后余生、惊吓过度的弱女子。
殷溯则目不斜视,面色冷峻,径直朝着帝帐方向走去。他高大的身形和凛然的气场,让那些窥探的目光不敢过于放肆。
帝帐前,赵德顺早已得到消息,脸色变幻不定地等在那里。看到殷溯和柳寄悠,尤其是看到柳寄悠那副模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但很快掩去,上前恭敬行礼:“老奴参见靖王殿下。陛下已在帐中,请殿下和柳姑娘……”
“不必了。”殷溯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柳姑娘伤势不轻,受惊过度,需立刻诊治。先送她回帐,让御医好生照看。本王自会向皇兄禀明情况。”
赵德顺迟疑了一下,但触及殷溯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终究没敢坚持,躬身道:“是,老奴遵命。”他示意两名宫女上前,从殷溯手中接过几乎站立不稳的柳寄悠。
在交接的刹那,柳寄悠似乎因脱离支撑而腿软欲倒,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名宫女的胳膊,指尖用力,留下几道泥印。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殷溯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虚弱地吐出两个字:“……多谢……殿下……”
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游丝,将一个濒临崩溃的女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殷溯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大步走进了帝帐。
柳寄悠被宫女搀扶着,一步一挪地朝着她原先那顶小帐篷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赵德顺那如芒在背的审视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含义各异的视线。
戏,已经开场了。
接下来,就看她和殷溯的“剧本”,能否骗过那多疑的帝王,以及这猎场中,所有隐藏的观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