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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个 城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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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老街的夜晚比白天更旧。
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几只扑棱棱的飞蛾。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小广告。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理发店或者杂货铺,门口坐着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街面。
林深把车停在路口,步行往里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底下的泥土。他走得不快,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周记银楼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门头上挂着那块旧招牌。店里亮着灯,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小片光。
他推开门,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店里还是那个样子,玻璃柜台,木架子,墙上挂着些银饰样品。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周师傅,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皮肤很白,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很淡,像是画上去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
不是那种长相上的不协调,而是更深层的。林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亮,但不像活人的眼睛那样有温度。像玻璃珠,像某种精密仪器上的指示灯,像——
像苏晓最后那些照片里的眼神。
“林先生?”年轻人站起来,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有些沙哑,“请坐。”
林深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年轻人也重新坐下,两人隔着玻璃柜台对视。
“我叫阿九。”年轻人说,“当然,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早就忘了。”
林深盯着他,没说话。
“你看出来了,对吗?”阿九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我不是人。我是第十六个。”
林深心里那个猜测被证实了,但他说不出话。
“吴缺制造了我,”阿九继续说,“在一九年。那时候她技术还没现在这么好,我的身体有很多问题。皮肤会脱色,关节会卡顿,有时候说话会突然断掉。她本来想回收我,但还没来得及,我自己跑了。”
“跑了?”
“对。我知道她要回收我——回收的意思就是销毁,把芯片取出来,身体熔掉。我不想死。所以我跑了。”
阿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林深注意到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某种程序在后台运行。
“我跑了之后,躲在城西这边。刚开始很惨,不敢见人,只能晚上出来找吃的。后来慢慢学会伪装,学会模仿正常人。我找了份工作,租了间房,就这么过了四年。”
“四年……”林深喃喃。
“对。四年。吴缺一直没找到我,可能是因为她以为我早就报废了。我的型号很老,设计寿命只有两年,但我活下来了。”
阿九看着他,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别的什么。
“你爱人,是第十七个。”
林深点头。
“她比我幸运。”阿九说,“她的身体比我的好,技术成熟多了。她活了七年,还遇见了你。”
林深想起苏晓最后那封信里的字:“那七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你也……爱过什么人吗?”他问。
阿九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摇头:“我不知道。我可能没有那个功能。我能模仿感情,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是,但更多时候,我觉得我只是在演戏。”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爱人不一样。她真的产生了自我意识,真的有了自己的感情。吴缺告诉你的那些,是真的。那七年,她爱你,是真的。”
林深的眼眶又酸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她。”阿九说,“从她‘醒来’的那天起。吴缺不知道,但我一直在跟踪她的情况。我想知道,她能不能成功——不是作为实验品成功,而是作为一个人,真正地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但指甲的颜色不太对,是淡灰色的。
“我看到她遇见你,看到你们相爱,看到她一天天变得像真正的人。她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她哭的时候,是真的在哭。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谁——那种怀疑,只有真正的人才会有。”
阿九抬起头,看着林深。
“所以我必须告诉你:她最后选择去那个砖厂,不是因为要‘关机’。她是去找答案的。”
“什么答案?”
“她真正的来源。”阿九说,“那个死在1999年的女人,苏晚,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苏晚的替身,还是另一个人。”
林深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两个人。”
“她找到了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说:“找到了。她找到了苏晚留下的日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在她死后,从砖厂拿到的。她把它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砖窑后面的那棵槐树下。”
林深盯着那个U盘,手有些发抖。
“里面有什么?”
“苏晚的日记。”阿九说,“从1995年到1999年。还有……她死前录的一段视频。”
林深伸手去拿,阿九却按住了。
“看完之后,你会知道真相。”阿九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个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林深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看?”
阿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我不敢。我怕看了之后,会发现自己也是假的。”
他把U盘推到林深面前。
“你替我看吧。看完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林深握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被掌心捂热。他站起来,看着阿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九摇摇头:“不知道。可能继续躲着,可能……去找吴缺。”
“找她?”
“对。我想当面问她一句话。”阿九的眼神变得有些空,“问她,我到底有没有灵魂。”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九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那么完整,那么真实,和任何人的影子都没有区别。
但他不是人。
或者说,他是另一种人。
林深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巷子还是那么黑,路灯还是那么昏黄,他握着那个U盘,一步一步走回停车的地方。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把U盘插在手机转接器上,打开文件。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苏晚”。点开,是几十个文档,按日期排列。最下面还有一个视频文件,名字是“给晓晓”。
林深先点开最早的文档。
1995年3月12日。
“今天开始写日记。医生说我的病很难治,可能活不了几年。我想把剩下的日子记下来,给以后的自己看——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那些文字很细碎,记录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最后几年的生活:治病,读书,画画,一个人住在向阳村的那间出租屋里。她画了很多画,风景,人物,静物。她写得最多的,是孤独。
1997年8月。
“今天遇见一个人。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她说她叫吴缺,是个科学家。她说她可以帮我。”
1997年9月。
“吴缺说,她可以把我的记忆保存下来,等我死后,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有我的脸,我的记忆,我的习惯。她会替我去活,替我去爱。”
1997年10月。
“我问她,那个人会是我吗?她说,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1998年1月。
“我决定试试。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1999年8月。
“时间快到了。我录了一段视频,留给以后的那个我。不管她是谁,我希望她幸福。”
1999年9月。
“今天最后一次写日记。明天,我要去那个地方了。吴缺说,移植必须在死后立刻进行,所以她会在那里等我。”
最后一篇,只有一句话:
“如果她能遇见一个爱她的人,替我告诉他:谢谢。”
林深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
他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很旧,晃得厉害。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镜头前,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背景是一扇窗户。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是那张照片上的人。
是苏晚。
“晓晓,”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谁了。别怕,这很正常。”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不是我。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你不是我。你有你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爱。不要被我的记忆困住。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遇见一个爱你的人。如果遇见了,替我告诉他: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再见,晓晓。替我好好活着。”
画面黑了。
林深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不是替身。
她是她自己。
苏晚把记忆给了她,也把自由给了她。而她把那七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晕里,似乎有一个身影站在那儿,穿着驼色风衣,背着帆布画袋,正朝他笑。
他眨了眨眼,那个身影消失了。
只有路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