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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吴缺 林深在沙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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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那个笑着的女人一直看着他。月光退去,晨光照进来,照片上的人脸慢慢清晰——还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个他看了七年的人。
但这不是她。
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她。
他想了很多。想那七年,想那些拥抱,想那些亲吻,想那些一起吃的饭一起看的夕阳一起做的梦。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如果连她都是假的,那他这七年算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八点整,门铃响了。
林深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长相普通,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但她的眼睛很亮,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林深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扫描的感觉。
“林深先生?”她问。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是谁?”
“我姓吴。”她说,“吴缺。”
林深心里一震。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说的名字——姓吴的女人。
“你可以叫我吴教授,”她继续说,“或者直接叫吴缺。都行。”
“你来干什么?”
吴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林深,看向他身后的屋子,像是在打量什么。看了几秒,她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
“来告诉你真相。”她说,“也来问你一个问题。”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吴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他。
过了很久,林深侧开身,让她进来。
吴缺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照片,扫过那本笔记本,扫过那个生锈的铁盒子,但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着,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她对面的林深。
“你知道了多少?”她问。
“我知道她不是她。”林深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真正的她死在1999年。我知道我身边那个是……仿生人。”
吴缺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还有呢?”
“还有……”林深顿了顿,“我不知道。”
吴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她的全部资料。”她说,“从1999年到2023年,所有的记录。”
林深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伸手去拿。
“1999年9月,”吴缺开始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向阳村砖厂发现一具女尸,年龄约二十五岁,身上无任何证件,只有一枚银质羽毛吊坠。吊坠背面刻着1999.7.15——那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给自己定的‘生日’。”
“她是谁?”
“她叫苏晚。傍晚的晚。不是破晓的晓。”吴缺看着他,“但你可以叫她苏晓——她后来给自己改的名字,是因为你。”
林深愣住了。
“她死之前,留下了一份遗书。遗书里说,她有一个心愿未了。她爱一个人,还没爱够。她问,有没有办法,让她继续爱下去。”
吴缺顿了顿。
“那时候我刚开始做这个研究——意识移植,记忆编码,仿生载体。她找到了我,问我能不能帮她。我说可以,但需要时间。她说,她可以等。”
“但她死了。”
“对。她死了。”吴缺看着他,“但她的意识,我提取出来了。她的记忆,我保存下来了。她的脸,我记住了。然后我用十年的时间,造了一个身体,把她的记忆灌进去,把她设定成她想要成为的样子——一个可以陪着你长大、陪着你变老的人。”
林深听着,喉咙发紧。
“那个身体,就是苏晓。”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所以这七年,我身边的那个……”
“是她。”吴缺说,“是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的灵魂。只不过装在一个不是血肉的身体里。”
林深盯着她,眼睛发红:“那她为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在笔记本里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吴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记忆移植不是完美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出问题。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比如你给她的那些回忆,会慢慢和原本的记忆混在一起。她会开始怀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会开始困惑,自己到底是谁。”
“所以那半年……她那些异常……”
“是她在觉醒。”吴缺说,“她在找回自己。或者说,她在尝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有两种不同的记忆。”
林深想起那些细节:颤抖的手指,均匀得异常的语速,消失的红痕,说错的毛衣,还有最后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她那时候已经在准备了。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最后为什么要去那个砖厂?”林深问。
吴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因为她想见真正的自己。”
“什么意思?”
“那个砖厂,是她第一次‘醒来’的地方。”吴缺说,“1999年,她死在那里。2023年,她选择回去那里,把自己关掉。”
林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关掉?”
“那个身体是有寿命的。十年,最多十五年。她的时间快到了。”吴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最后这半年,她一直在做决定——要不要告诉你真相。她写了那张纸条,准备了那枚吊坠,去了那个地方。她希望你找到她,又希望你不要找到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爱她。”吴缺说,“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一个装着别人灵魂的机器,你还愿意爱吗?”
林深说不出话。
“她死之前,握着那枚吊坠。你知道那枚吊坠是谁的吗?”
林深摇头。
“是你送她的那枚。”吴缺说,“2012.7.15,你送她十八岁生日礼物那天。她一直戴着,戴了七年。她死的时候,握着的就是那个。”
“那另一个呢?2009的那个?”
“是真正的她的。”吴缺说,“1999年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个。后来我收起来了,放在她的遗物里。她去找那个房子的时候,找到了,就带在身上。”
林深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笑着的女人,那枚刻着1999的吊坠。
两个吊坠。两个她。
一个死在1999年,手里握着1999。
一个死在2023年,手里握着2012。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深问。
吴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实验需要最后一个数据。”
“什么数据?”
“她最后的意识状态。”吴缺说,“她死之前,有没有产生真正的自我意识?有没有超越我给她设定的程序?有没有……真正的爱?”
林深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有没有爱你,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给你做了七年的早饭,给你织了那条围巾,陪你看了七年的江景,最后握着你的吊坠死在那个破砖窑里——你问我她有没有爱你?”
吴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
“我做了一辈子研究,”她说,声音很轻,“制造过十七个仿生人,她是第十七个。前面十六个,都失败了。不是程序崩溃,就是意识混乱,最后都只能回收销毁。只有她,活满了七年,还产生了自我意识。”
她转过身,看着林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没说话。
“意味着她不只是我的作品。她是她自己。”吴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看不清是什么,“她有她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爱。她最后选择去那个地方,选择握着你的吊坠,选择写那张纸条——都不是我设定的。是她自己决定的。”
林深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吴缺说,“因为她死之前,托人转告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吴缺顿了顿,“告诉他,那七年,都是真的。”
林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那七年,都是真的。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一起吃的饭,那些一起看的夕阳,那些一起做的梦——都是真的。
她不是机器。她是她。
她是苏晚,也是苏晓。她是那个死在1999年的女人,也是那个陪他过了七年的女人。她的灵魂装进了机器,她的记忆混在了一起,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爱他,那七年,每一天,都是真的。
吴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还有一个问题,我需要问你。”
林深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最后的意识里,有一个强烈的指令——保护你。她走之前,把一些东西藏起来了。一些关于我的东西。她怕我来找你,怕我对你做什么。”吴缺看着他,“你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吗?”
林深盯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吴缺没说话。
“她死都死了,你还要从她手里拿东西?”
“那是我的研究成果。”吴缺说,“我有权拿回来。”
林深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她。
“你走吧。”他说。
“林深——”
“走。”
吴缺看了他几秒,然后拎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林深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铁盒子上,照在那张照片上——1999年的苏晚,笑着看着他。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张脸。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现在知道了。
他会活下去。带着那七年,带着她给他的所有记忆,带着那句“都是真的”。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