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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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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言卿心下一紧,以为他要收回去,正要开口,却见孟临川转身走到灶台边,熟练地点燃了灶火。
“等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程言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孟临川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铜锅,倒入清水,放在火上加热。然后从蜂蜡罐里挖出一大块蜂蜡,放进一只小瓷碗里,再把瓷碗放进铜锅中隔水加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程言卿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操作,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刀──割断蒙面布的那一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的刀法让人来不及反应,却又恰到好处地停在危险的边缘,没有伤她分毫。
这样的刀工,绝不是寻常厨子能练出来的。
孟临川一边盯着火候一边淡淡地说:“蜂蜡需文火细煨,慢慢化开,否则会伤了蜡性。你打算把蜂蜡带回去在烛台上隔水加热吧?”
程言卿拽回思绪,点点头。
“灶台烧得快。”孟临川继续盯着锅里的蜂蜡。
水渐渐沸腾,瓷碗里的蜂蜡逐渐从固态变成金黄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蜜香。孟临川用筷子搅了搅,确认完全融化后,才将瓷碗取出。
他又找出一块干净的蒸笼布,小心翼翼地把瓷碗包裹住,递给程言卿:“趁热用。”
程言卿接过瓷碗,隔着布也还能感觉到碗壁的温度,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多谢。”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孟临川,“今日之恩,言卿铭记于心。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孟临川打断她,转身去灭灶火,“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我会来要。”
程言卿一怔。
月光照在孟临川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越发冷峻。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已经确定了,这个人情,她一定会还。
程言卿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但此刻顾不得多想,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她捧着瓷碗,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孟临川的声音:“程姑娘。”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孟临川背对着她,正在收拾灶台:“下次若是再需要什么,直接来找我便是。不必再偷偷摸摸。”
“多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提着裙摆,消失在夜色中。
程言卿捧着瓷碗穿过夜色中的回廊,月光在檐角投下锯齿般的阴影,像一排冷眼旁观的看客。回到房里,她反手闩上门,烛火在风中摇曳几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她把瓷碗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包龙骨粉。蜂蜡还温热着,透过蒸笼布能感觉到那股柔软的温度,像某种脆弱的善意。
程言卿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器械。
她需要一根探针——在现代诊所里,那是根细长的金属器械,尖端弯曲,用来探查龋洞深度、清理腐质、塑形窝洞。
她打开梳妆盒,里面琳琅满目地堆着各色首饰。这些都是原身这些年攒下的——客人们赏的,妈妈发的月钱买的,每一件都精致贵重。金钗、银簪、珠花、玉佩……琳琅满目。
程言卿的手指划过那些首饰,逐一审视。
金钗太粗,银簪的尖端不够细,珠花完全不适用……她有些焦急,幸而在盒子最底层,摸到一支簪子。
一支纯银的簪子,簪头是一朵细小的梅花,花蕊处还镶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簪身细长笔直,最关键的是,簪尖极细,再适合做探针不过。
她将簪子放在烛火上方,让火焰舔舐着银质的簪身。
火苗跳跃,橘红色的光映在簪子上,逐渐将银色烧成暗红,又转为赤红。程言卿盯着那抹红色,心里默数着时间。高温灭菌至少需要五分钟,温度要达到一百六十度以上,才能杀死大部分细菌。
簪头上的红宝石在火光中闪烁,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五分钟后,她将簪子从火上移开,搭在梳妆盒边缘放凉。
探针有了,接下来便是配制封闭材料。
程言卿揭开蒸笼布,瓷碗里的蜂蜡呈金黄色的液态,表面油润如蜜。她拿起那包龙骨粉,谨慎小心地打开——粉末极细,像面粉一样,颜色是浅灰白色,触感柔滑。
龙骨粉与蜂蜡的配比很关键。蜡太多,材料太软,封不住;粉太多,材料太脆,容易碎裂。程言卿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按照现代牙科材料的比例,粉液比大约是3:2,但蜂蜡的粘度比树脂低,龙骨粉的颗粒度也不如现代填充粉那么均匀……
她决定先从2:1的比例试起。
她将一小撮龙骨粉缓缓倒入蜂蜡中,用筷子轻轻搅拌。粉末一接触到热蜡,立刻被包裹起来,沉到碗底。她继续搅拌,蜂蜡与龙骨粉逐渐融合,金黄色的液体变得浑浊,带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程言卿用筷子挑起一点,放到指尖上试温度和粘度——还是太稀了,流动性太强,没法塑形。
她又加了一些龙骨粉。
程言卿凑近看,材料的颜色变成了乳白色,质地像凝固了一半的蜜糖,柔软但有韧性,不会一捏就碎,也不会粘得到处都是。
可以用了。
她端起铜镜,调整角度,让烛光能照进口腔。然后张开嘴,用左手食指小心地拉开嘴唇,露出那颗断牙。
程言卿拿起那支银簪,深吸一口气。
她将簪尖对准断牙表面,开始清理。
簪尖触碰到牙本质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她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用簪尖轻轻刮擦,将断面上的碎屑和不整齐的边缘修整平滑。
银簪在牙齿表面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刮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烛火在眼前晃动,泪水模糊了视线。程言卿眨了眨眼,泪水滑落,滴在梳妆台的木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不能哭。
不可以哭。
程言卿擦干眼泪,努力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幸而牙医的职业技能还在,不多时,断面被修整得相对平滑了。
她放下银簪,又灌了一大口花雕酒含在口中,让酒液浸润断牙表面。这次的疼痛更加剧烈——修整过后的牙本质小管完全敞开,酒精长驱直入,直接刺激到牙髓神经。
她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数到一百,才吐出酒液。
铜盆里又是一片殷红。
左手拉开嘴唇,右手持簪,她用簪尖挑起一小块材料,精准地送到断牙表面。
材料触碰到牙齿的瞬间,残余的热度引起了一阵刺痛,但很快,蜂蜡的封闭作用开始显现——那些暴露在外的牙本质小管被填满,牙髓腔的边缘被覆盖,外界的刺激被隔绝了。
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
程言卿继续用簪尖将材料压实、塑形,让它紧密地贴合在断面上。蜂蜡的粘性很好,龙骨粉又提供了足够的硬度,两者结合,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但是致密的保护层。
她一点一点地填补,从牙髓腔中心开始,逐渐向外延伸,将整个断面都覆盖起来。每填一点,就用簪尖压一压,确保材料与牙齿表面紧密结合,没有气泡,没有缝隙。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精准度。稍微压重了,材料会侵入牙髓腔,引起更严重的炎症;压轻了,封闭不严,细菌会从缝隙钻进去。
越是这种时刻,越要静心凝神。程言卿屏住呼吸,手指稳如磐石。
烛火在眼前跳跃,她的影子在墙上摇晃,整个房间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和簪尖与牙齿摩擦的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封闭终于完成了。
程言卿放下银簪,对着铜镜仔细检查。断牙表面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滑物质。边缘与牙齿齐平,看起来就像牙齿本来的一部分。她轻轻合上嘴,用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材料已经冷却凝固,不再粘腻,触感温润,带着蜂蜡特有的柔和。
最重要的是——不疼了。
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刺痛消失了,只剩下隐隐的钝痛,那是牙齿受创后的正常反应,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
程言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她盯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肿胀的嘴唇,凌乱的发髻。狼狈至极,却莫名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这个没有无影灯、没有高速涡轮机、没有光固化树脂的时代,她用一支银簪、一块蜂蜡、一包龙骨粉,完成了一次应急的牙髓保护治疗。
窗外,天色已经泛出鱼肚白。
***
程言卿在柔软的被褥中睡到日上三竿。
迷糊中,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青竹轻快的步伐,而是沉稳有力。
罗裙扫地的窸窣,很熟悉。
程言卿心下一凛,连忙起身,拿起枕边的手帕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眸。
“言卿啊,妈妈进来了。”门被推开,林妈妈的身影出现在铜镜中。
林妈妈,锦瑟楼的当家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早年也是个头牌花魁,后来攒够了钱赎了身,盘下这座酒楼,一手将它经营成江州城最负盛名的青楼。
这女人精明得很,待姑娘们也算不薄,但这只是因为她将姑娘作为“货物”而已。商人眼里只有银子,每个姑娘都被明码标价,能赚钱时捧在手心,不能赚了便毫不留情地处理掉──或是卖给富户做妾,或是嫁给商贾为妻,总之要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林妈妈走到床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可惜:“好好的一张脸,就这么……唉,也是你命中该有此劫。”
林妈妈不知道,此刻,手帕背后的那张脸,除了嘴唇还有些肿胀,摔碎的门牙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被程言卿补好了。
“多谢妈妈关心,言卿无碍。”程言卿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不让林妈妈透过手帕察觉到异样。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林妈妈收回手,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妈妈今日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