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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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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蜡质地柔软,熔点适中,具有一定的抗菌性,最重要的是──它能隔绝外界刺激,保护暴露的牙髓。
至于龙骨,古人用它入药,认为能“安神定惊,敛汗固精”。但程言卿知道,龙骨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和磷酸钙,研成细末后,可以作为填充材料,增加封闭性。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氢氧化钙糊剂,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
她要在感染扩散之前,用蜂蜡和龙骨粉混合,封住暴露的牙髓腔。一旦牙髓炎发作,那种疼痛能让人生不如死。她见过太多病人因为牙髓炎疼得满地打滚,在这个没有现代麻醉药的时代,她可不想体验那种地狱般的折磨。
程言卿从梳妆台下的酒柜里翻出一坛待客用的花雕酒。这酒是去年中秋一位富商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开封。如今顾不得那许多了。
拔开封泥,浓郁的酒香在烛火摇曳的房间里氤氲开来。程言卿仰头灌了一大口,没有咽下,而是含在口中。
酒液刺激着伤口,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暴露的牙本质。疼痛尖锐而密集,从断齿处放射到整个上颌,太阳穴都跟着突突直跳。她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酒精浓度不够,为了达到消毒效果,至少要含够一盏茶的工夫才行。
花雕酒在口腔里翻滚,带着微微的灼烧感。她能感觉到酒液渗进牙本质小管,触碰到牙髓腔边缘──那里传来更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针在戳神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铜镜里的倒影。
她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才终于把酒液吐进铜盆里。吐出来的液体殷红一片,混着血水和唾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不多时,青竹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言姐姐,东西买回来了!”
程言卿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蜂蜡和一包龙骨粉。
她拿起蜂蜡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蜡块呈暗黄色,表面坑坑洼洼,里面夹杂着许多黑褐色的杂质,像是蜂巢的残渣和死蜂的尸体碎片。这样的蜡质不纯,如果直接用来封牙髓,那些杂质反而会成为细菌滋生的温床,感染风险更高。
“这蜂蜡……”程言卿皱起眉头。
“德仁堂的掌柜说,上等的纯蜡都被城里的富户和酒楼买走了,如今只剩这些次等的。”青竹磕磕巴巴地说,“我跑了三家药铺,都是这样的货色……”
程言卿沉默了。
无望之际,她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锦瑟楼有一道招牌甜点,叫“蜜蜡莲心”,用的正是上等蜂蜡裹着莲子和蜜饯,蒸制而成,晶莹剔透,甜而不腻,是城中权贵最爱的茶点。
那道点心用的蜂蜡必定是精炼过的纯蜡。
“青竹。”她抬起头,“你去后厨,问他们借些做蜜蜡莲心的蜂蜡来。”
青竹一愣,随后很快应了声,转身便往外走。
程言卿坐在铜镜前等着,用温水一遍遍地漱口。嘴里的血腥味渐渐淡了,但断牙处的刺痛依旧,像有根刺扎在那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时间紧迫。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月上中天。
青竹终于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眼眶红红的。
“言姐姐……”她快哭了,“小厮说,后厨不许女眷进,让我去找妈妈。我去了妈妈那里,妈妈说让后厨给咱们,可我又回去等了半天,也没人来送……”
程言卿心下一沉,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天也晚了,你去休息吧。”
“可是姐姐……”青竹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的。”程言卿扯出一个笑,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我自有办法,你且安心去睡。”
青竹犹豫了一阵,终究不敢多问,带上门出去了。
一个破相了的花魁,还指望用酒楼的金贵东西?林妈妈不过是哄她罢了。
程言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斑驳,落在院内,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自己曾经遇到过一个病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牙髓炎发作,疼得在急诊室里满地打滚,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往下滚。他抓着她的白大褂,声音都哑了:“医生,求求你,给我打麻药吧,疼死我了,真的要疼死了……”
那种疼痛,不是普通人能忍受的。
而她现在,距离那种疼痛,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
夜深。
锦瑟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叫。
程言卿换上深色衣裙,将黑布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踩着月光的阴影,贴着墙根往后厨的方向摸去。
后厨在楼的最西侧,与主楼之间隔着一个小院子,是一排独立的矮房。此刻厨房里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大概是有人在准备明日的食材。
程言卿蹲在院墙下,等了一会儿,直到厨房里的灯熄灭,听见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悄悄推开了后厨的门。
门没有闩,浓重的油烟味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程言卿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在厨房里寻找。
蜜蜡莲心这道点心需要用到的食材,应该都放在专门的地方。她记得青竹说过,后厨有个专门的食材间,里面放着贵重的材料──燕窝、鱼翅、上等蜂蜡……
她摸索着往里走,在灶台后面找到了一扇小门。门上挂着把铜锁,但锁没锁上,只是虚掩着。
程言卿轻轻推开门,食材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各种瓷罐和木盒。
她一个个打开查看──冰糖,干桂花、蜜饯……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蜂蜡。
或许是老天看她太可怜,就在她几乎绝望之际,竟然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翻到了一个青花瓷罐。罐子不大,却很沉,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是固体。
她打开盖子,淡淡的蜂蜜香味飘出来——罐子里是一大块蜂蜡,色泽金黄,质地细腻,在月光下温润莹透,纯净得像琥珀。
就是这个!
程言卿刚要掰下一块,身后突然传来厉喝──
“什么人!”
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阵破空声便钻进她的耳中。
寒光闪过,她蒙在脸上的黑布被割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程言卿猛地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子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锐利如鹰,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男子手上又一丝银光闪过,程言卿这才看清——
是把菜刀!
那一刀,割断她蒙面布的一刀,快得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刀锋贴着她的脸颊划过,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带起的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危险的杀意。
她甚至有种感觉,那就是如果他想,刀尖可以割断她的喉咙。
程言卿的心脏狂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苏醒──眼前这个人,是锦瑟楼的年轻厨子,江湖人称“厨神”,姓孟名临川。
孟临川,二十四岁,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锦瑟楼,自荐当厨子。林妈妈本不想用他,毕竟锦瑟楼的后厨向来都是老师傅掌勺,哪里轮得到一个毛头小子?可孟临川当场做了一桌菜,惊艳了所有人。
他的刀工精绝,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寻常食材在他手里能变出花来。最绝的是,他做的每一道菜不仅好吃,摆盘更是精致如艺术品,“香味”俱全,“色”上更是卓绝。自从他来了之后,锦瑟楼的生意翻了一番,无数食客慕名而来,只为尝一尝“厨神”的手艺。
但这个人的来历,始终是个谜。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屈尊在青楼当厨子。他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做菜,几乎不与人交谈。有人说他是江湖上的逃犯,有人说他是落魄的世家子弟,还有人说他是朝廷钦犯……传言纷纷,却没有一个能证实。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身手不凡。
程言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与孟临川的目光对上。
男人的眼神在看清她的脸时,微微一顿。
“程姑娘?”孟临川收起菜刀,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杀意,“你拿这蜂蜡做什么?”
程言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蜂蜡罐,再抬起头时,决定实话实说。
她不想编造什么拙劣的谎言,去糊弄眼前这个明显不好糊弄的人。更何况,时间紧迫,她没有功夫兜圈子。
“孟先生。”她开口,声音含糊,却异常认真,“我需要这蜂蜡,用来治我的牙。”
孟临川挑了挑眉。
“今日我摔断了牙。”程言卿继续道,“牙齿里面有一个腔,叫牙髓腔,里面有神经和血管。正常情况下,牙髓腔是被牙齿包裹保护的,但我的牙断了,牙髓腔就暴露在外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让对方理解:“就像……就像房子的屋顶破了个洞,风雨会灌进去,时间久了,里面的东西都会坏掉。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洞堵上。”
孟临川只是静静地听着。
“蜂蜡和龙骨粉混成糊,填补在断牙上,可以把牙髓腔封起来,隔绝外界的细菌和刺激。”程言卿深吸一口气,“如果不这样做,最多一天,我的牙就会开始剧烈疼痛,接着发炎化脓,到那时,不仅这颗牙保不住,感染还会扩散到整个脸,甚至危及性命。”
她说得很慢,尽量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却不知不觉用了许多医学术语。
牙髓腔、细菌感染、封闭治疗……这些概念,对古人来说,恐怕都太过陌生了。
她正准备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孟临川却突然伸手,从她手中拿过蜂蜡罐。